《因果》蓬莱不老白

1、1 因

　　因果紧紧裹着身上的棉服，又低头看了看前襟，上面洒了饭菜汤水，显得脏兮兮。下意识伸手抹了抹，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医生说的话：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提前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上吧。
　　能准备什么呢？凑吧凑吧钱，买个骨/灰/盒儿，墓/地早就选好了，女儿跟父亲合/葬也是独一份了吧。
　　因果又想起那几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亲戚，说什么未嫁女跟父母合/葬坏了风/水——好笑死了，这一家子丧/母的丧/母、鳏夫的鳏夫，还出了自己这么个绝了根的小丫头片子，家都破到底了，还用担心坏风/水？
　　他们又凭什么断定姥爷就要死了！

　　“果果儿，我们几个叔叔伯伯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新起个墓/地，你放心，老师的墓/地我们负责，也算全了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人最后的心意。”
　　“谢谢你们，张伯伯、王伯伯、凌姨，还有各位伯伯婶婶叔叔阿姨们！我因果，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因果有些哽咽，“但是足够了，你们做的足够了！就是姥爷在世，也不会同意你们这样做，你们也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安心躺在自己学生花钱买的墓/地里呢？”
　　“你这孩子呀——”
　　“父女俩合/葬不合规矩啊因果儿。”
　　“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以前就放心不下我妈，现在正好，死后团聚了。”因果并不想再纠结这件事，转头问道：“凌姨，我得回家一趟——”
　　“去吧去吧，这几天你都连着熬夜，来的也匆忙，回家去收拾收拾，休息两天。”凌雪梅怜惜的摸了摸因果的头，“医院这块儿不用惦着，我们这么多大人在呢。”
　　“是啊果果儿，你一个孩子就不要操心了，这里都交给我们吧！”张国栋十分赞同凌雪梅的话，“车票买了吗？”
　　“还没有呢，我想直接去车站，有几点的票买几点，”因果舔了一下嘴上的干皮，“凌姨，张伯伯，我快去快回，主要是来的太急了，证件什么的都没想起来拿着……”
　　“要不雪梅，你跟孩子一起回去吧，看是不是先把事儿给支起来，果果儿一个孩子，这方面的事儿也不懂。”张国栋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个……不用这么着急吧张伯伯，医生虽然说可能治不好，但是也没说……”也没说马上就会……死。
　　“到了这份儿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再瞒着你，老师到了这时候，就像医生说的，该准备的就要赶紧准备了，这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你也别多心啊果果儿。”
　　“是啊，到我们这个岁数儿，谁家还没送过老人，这个时候就不要讳疾忌医了你这孩子！”
　　守在医院的几位叔伯阿姨又要开始给因果讲道理。
　　“国栋，是不是先请个知客子，什么事儿都能有个章程。”一位伯伯说道。
　　“那老师是不是要回老家去？”另一位阿姨问道：“赋军，要不要问问林院长老师是继续治疗还是转院回去，还是怎么着？”
　　“要不这样，本来我局里有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我让小刘儿送孩子回去吧，海城离得也不算远。”王赋军点头表示同意，又转头对因果说道：“孩子，你回家去该办什么事儿就去办事儿，这边伯伯仔细咨询一下医生的意见，如果在这里治疗下去没什么意义，咱们就赶紧转院回去。”
　　王赋军这个安排凌雪梅和张国栋几个人也都同意。
　　“行王伯伯，不过我不想在家里等消息，我就是回家收拾收拾，很快的，”因果隐约知道这位王赋军王伯伯，在姥爷这些学生里地位最高，“而且不用麻烦您送我，您工作那么忙，我自己去就行。”
　　“听伯伯的话，让你刘叔叔送你回家——各位老同学都辛苦了，我处理好公事再来！”跟老同学们寒暄几句，王赋军又转头嘱咐道：“小刘儿，就辛苦你把这孩子安全送回海城，还有，把你电话留给她，等她休息好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去接她。”
　　“好咧领导。”刘阳是王赋军的司机，领导的吩咐自然没有不听的。

　　走到楼梯口，因果开口道：“王伯伯，我还想找医生问点儿事儿，您还是先去处理公事，我自己走吧。”
　　“还有什么需要问医生的？我让你刘叔叔打电话。”王赋军说着就要吩咐。
　　“不用不用！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不需要麻烦您再找人……”因果想问的事情现在还不想告诉别人，而且也是不想麻烦王伯伯的司机送她。
　　这孩子看来还是不死心啊，王赋军在心里叹了一声，“也好，那我让小刘儿在楼下等你，我就先走了。”
　　因果不知如何推脱，眼睁睁看着王赋军摆摆手下楼去了。
　　“刘叔叔，您看这——”
　　“我是司机，我听领导的，你是孩子，也要听大人的——”刘阳指了指外面，“我在楼下等你啊孩子，不着急。”

　　“请问有医生在吗？”因果在走廊转了一圈，开着门的几间办公室都没人，看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就上前询问。
　　“你找哪个医生？”护士A头也没抬说道。
　　因果被问住了，她其实不知道应该找谁，“就是找负责的那个医生。”
　　“主任呗？主任不在。”
　　“梁医生上午有会，小罗医和小吴医也要参会。赵医生倒是在的。”另一个护士B回答。
　　“那个赵医生在哪个办公室？”
　　“主治医师在这儿只有一个办公室，就旁边这个。”
　　因果顺势看了眼护士指的那间办公室，抬脚就去了。
　　“又一关系户儿。”护士A站起来，走到护士站旁边处置室的玻璃门外，对着玻璃门映出的虚影整理护士帽，“赵医生也是好脾气，家属这样大的小的事情都爱找他。”
　　“赵医生那叫专业，别说是这种家属，就是医/闹赵医生也没怕过。”护士B边用消毒湿巾擦手边回了一句，“再说，你对人家态度也没多好啊。”
　　“连句你好谢谢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人物儿呢，切——这样儿的我可懒得搭理！”护士A不放弃八卦之心，眼睛一劲的盯着办公室的门，“不过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什么事儿还非得找赵医生，又不是赵医生的病人。”
　　“谁知道有什么事儿……”
　　“这些天来看3房病人的可是各个儿非富即贵，可那小丫头都不爱搭理人，好像谁欠她似的。”
　　“我看人挺孝顺的，伺候屎/尿、跑前跑后儿的。”护士B斜了一眼。
　　“诶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儿啊徐薇？”护士A觉得被冒犯了。
　　“什么叫跟你唱反调儿，你是什么伟大的方/针/政/策吗，我观点不同就是唱反调儿？”
　　“第二点第六条：工作时不谈论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不谈论病人的隐私，并保守病人的秘密——”不知何时，科护士长张颖出现在门外。
　　“护士长！”护士B第一时间正襟危坐。
　　“张……护士长……”护士A如遭雷击，杵在原地。
　　“你们两个，继续工作，午休时到我办公室。”张护士长面无表情，说完就走了。
　　两个八卦的小护士一脸生无可恋。
　　“跟你一个班儿真是倒霉！”护士B嘟囔。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一个班儿？好的少不了你，有事儿摘得比谁都快！徐跑/跑！”护士A几步走到护士B的座位前。
　　“你倒是遇事不跑，你就是挑事儿的——张事儿妈！”护士B不甘示弱。
　　两人大眼对小眼的互瞪了半晌，直到一位病人家属过来提醒换药。于是一个摔笔起身，一个把值班日志表翻得刷刷作响，谁也不服气。
　　病人家属腹诽，现在这医院一个小护士都像大爷，让换个药也这样给脸色，医/患关系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