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砂》Celiazaizai

5、第五章·无上千机

　　回到浣州低调的宅邸时天边满是暮色，雨已经停了有些时候了。因为久逢甘露，家家户户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马车拐过热闹的街角，停在一座简单但不失精致的屋子宅府门前。雨水顺着屋檐上的青瓷瓦片滴落，滴滴答答，落在门前石阶上，平添几分安然。
　　江修在马车停稳之前就走到门边，打开朱红色的大门。
　　千浊意料之中的还昏迷着，只是原本惨白的小脸变得通红，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或许是长时间淋雨的关系，有些发烧的迹象。
　　凌阑抱起千浊稳稳地从马车上跃下，快步走向房间，把小小的身子平稳放到雕花的大床上。
　　“主上。”
　　马上有四五个仆役出现在房间里，无一例外地跪在地上。
　　凌阑头也不抬的说出几味药材的名字，遣散几人分头出去寻找，修长的手指飞舞，快速在千浊身上点下几处大穴。
　　明明身子单薄得要命，竟然敢在大雨里拼杀这么久。到底……是什么仇恨，才会让她这么拼命呢。
　　不过……千机扇么，小丫头来头不小啊。
　　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细长的银鞭，冰凉的鞭身刻有繁琐的花纹，分截处由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柔韧材料连接。整个鞭子外形流畅自然，不得承认设计之人的手艺精妙。
　　一缕真气缓缓凝聚，手里的长鞭突然自行开始折叠组合。不多时，一把素白色的雨伞出现在凌阑手中，正是当时在京城外城看到的那把。
　　想到女孩那时温婉的身影，与在大雨中的霸气截然不同。
　　狭长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兴趣，凌阑将手中的纸伞放到一旁，径直走了出去。

　　千浊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无力，似乎有上万只蚂蚁在骨头上啃呧。四周一片黑暗，看不到光。
　　不对！
　　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千浊认真感受了一下偶尔吹来的风。
　　从湿度来看，现在是白天才对，不可能没有光。常年在山中修炼的千浊不可能会弄错，师傅曾经刻意让他们辨认过，怕的就是有一天发生任何意外。而且风从一个方向吹来，说明通风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就算再黑暗多少也会有一些光亮。
　　右手四处摸索，摸到一旁的千机扇后紧紧握在手里。掌心柔软的触感让千浊一愣，这里应该是一个房间吧。
　　那么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莫非……
　　浮现在脑海的想法让千浊瞬间变了脸色，她的眼睛。
　　“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千浊一跳，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即使她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姑娘的眼睛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过几日便会好的，姑娘无需担心。”温润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熟悉，一如迎面而来的清风那般温和。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小女的眼睛，是为何所致？”
　　“姑娘可曾听过玉落春风散？”
　　玉落春风？江湖排名第十八的毒药，她怎么可能没听过！这种毒以阴毒著称，但凡中毒的人无不是在中毒两个时辰内被内力反嗜致死。而自己面前这人竟然替自己解了毒，只是伤及眼睛而已！
　　“姑娘中毒的时候，药粉被撒入眼中，因此较难清除。不过姑娘放心好了，在下已经替姑娘缓解了毒性，很快会好的。”那人耐心的给千浊解释道，像是怕千浊想不开似的又安慰了一句。
　　难怪……
　　千浊微微一怔，那时雨水溅入眼中，并不当一回事，不曾想那水中竟被人混了毒。
　　奈何双目无神，千浊不方便下床行礼，只得歉然一笑，“劳烦国师大人了。”
　　凌阑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姑娘怎知是我。”
　　“国师祈雨之时，小女有幸在旁。”千浊眼睛平视，语调平静。
　　“原来如此。”凌阑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可惜此时得千浊却看不到。
　　“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天辰老人是姑娘什么人？”
　　天辰老人是江湖老一代人中得传奇，千机扇当年正是被赠与老人手中。
　　千浊有些意外凌阑会问她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会才反问道，“国师不问也可以得到答案得不是吗？”
　　为什么要来问我呢。凭国师的能力这个问题不难得到解答，何必多此一举问来并不一定真实得回答。
　　“我信姑娘的为人，姑娘做事应是问心不愧。”柔和的声音带着笑意，直入人心底。
　　千浊虽是天阙门掌门无虚子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其实早在千浊十岁之前，她还有另外一个师傅。便是当时名声鹤唳的一代天骄，剑圣天辰。
　　千浊是个孤儿，父母临死前托人将她带给天辰老人。那时的天辰已经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对于千浊自是劳心劳力，倾尽毕生所学。只可惜千浊十岁的时候天辰的仇家寻上门来，而天辰也在孤身与数十人联手的一场大战中陨落。
　　年少轻狂，骄傲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然后身为天辰的友的无虚子将千浊带去了天阙门，千浊便入了无虚子门下。
　　千浊的底子很好，修炼的天赋更是难得，因此无虚子不顾她女孩子的身份选她做了破辰剑的传人。至于千机扇，本就是天辰老人的东西，千浊身为天辰老人唯一的传人，自然就辗转到了千浊的手里。
　　“千机扇其实有自己的名字，它叫浊音。”纤细的手指轻抚冰凉的扇柄，似乎想到了那个面冷心善的别扭老人，神色微暖。
　　千浊本来不叫千浊，只知道原本姓苏，是苏家唯一的女儿。至于是哪里的苏家，已经随着天辰的入土不得而知了。父母死去的时候千浊尚年幼，带她去寻天辰的人又没有提及她的名字，天辰老人这才用千机扇的名字给她取名叫千浊。
　　天水三千，吾心不浊。
　　据说千机扇本是一把琴，原本那位前辈是要将之赠与一位年少时结识女子的，只是那位前辈在寻到那女子下落时方知那女子已经重病西去。伤心之下前辈将琴扔入熔炉，重新打造了一把可以变换的折扇，取名浊音。
　　失了弦的琴，曾经音色再好，也没了初时欣然。
　　正当他要归隐田园的时候，恰巧遇到当时风华正茂的天辰，两人一见如故。于是便以浊音相赠，祝他能与心爱之人结成秦晋之好。
　　可惜天辰为人孤傲，一辈子未娶。起码世人是这么传说的，其实千浊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所以说，唐门的那位前辈和天辰前辈一样，都辜负了心爱的女子么。”
　　“是啊。”千浊缓缓环住自己的膝盖，长叹一声，“所以师傅才会在那次剿杀中败落的，我知道他绝对没有拿出全部的实力。师傅他，其实只是担心师母一个人在地府会害怕吧。”
　　前辈与师傅的经历几乎如出一辙，都有痴情的女子日日在小村里盼君归，等那梦里的男子冠翎回来。只是那时间如村边江水，一朝远去，再不回。
　　不一样的却是，前辈喜欢的女子相思成病，死于伤寒。师傅爱的那位美人儿，却是已嫁作他人妇。师傅那本就高傲的心，怕是伤得够彻了吧。
　　“那么你呢，如果你一个人去了地府，会害怕吗。”
　　千浊侧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会的，我是很怕黑的人啊。但是已经一个人这么久了，所以没关系了吧。”
　　凌阑没有再说话，双目失明的千浊看不到他的表情。
　　沉默了半晌后，千浊才再次出声，“因为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所以很抱歉让你听我啰嗦了这么久。”
　　“无妨，这是很多人想听也听不到的轶事，是在下有幸听得姑娘述说。”
　　窗外传来一声长啸，凌阑微微皱眉，然后站起身来，“姑娘余毒未清，且安心歇着，等眼睛好后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