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巡游记

8、沉默

　　我在想，之后很久，太阳从我的右边到我的左边，然后再从左边到右边。那些太阳还在的往日里，冬天冰雪消融，太阳逃走后，我就开始了回忆。把妹妹曾和我说过的话一点一点地回忆，唤醒那些奇特的温馨，感到现实中坚硬的墙壁变透明了，也丝毫不生疑心。

　　我不是她，没有背离一切的勇气。我属于世俗的部分在癫癫地要求苟活，我知道的。于是我沉默。

　　这沉默伴我已久，如同年幼的妻子，抓住我的手腕向我天真地暗语情欲。这沉默伤我至深，使我在众人的能言善辩中缄默如神祇，又被打落到地狱之门。我终始无言，将妹妹比作狭刻的伤口，痒极，深极，于是我沉默。沉默隐藏于我的血骨深处，隐隐伴着脉搏，必然而微弱。

　　那时妹妹问我：你到哪。

　　我无力回答。但有小小的雀跃，我隐秘而自私地想念她，想念我逝去的爱情，门前太阳和青草的早晨。她爱我，这一认知迅速热烈地超越我自身所有的渊薮，将全部的皮肤都变得敏感，我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如同将要触摸一盆燃烧的火。妹妹像火，我心目中一切美好事物的被喻体，那些渺远的星辰，空气中隐约的花香，阴霾里一道绿色的闪电。我愿意把她比作我的妻子，大地的豁口，文学的水源。

　　我到哪？现在我问自己。

　　我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没有墓碑，没有雨天，就没有死去的妹妹。

　　这话怎么与妹妹说到明了。如同旁人因生而生，妹妹她因死而死。这个不死的，就不完整的妹妹与浪漫。我恍惚着看到夜晚，看到天台上明灭的香烟，妹妹到哪呢？她到的地方是无人之境吧，总之绝不可喧嚣。喧嚣中我们忘记自我，忘了已经忘记自我，这是可怕的事，我和妹妹都不愿想变成那样。

　　答案跃然于唇齿，徘徊许久，消散：妹妹要去的地方，是秋天与黄昏。那和她眼睛一个模样的地方，如彼泓然，如此颓望。挽留和祈求，仿佛低声唱了不情愿的离歌。

　　我欲说，你不能走，你不要走。

　　你不要把我独自弃置于这世上。

　　你不要在没有影子的地方独自闯荡。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看她执意地走，行装轻盈。

　　我看见她的心脏鲜活跳动，却坠于地狱之渊。她曾手握火种点亮的黎明，终于黑暗如大雪之夜。妹妹，你甘心吗？我在地狱的门口终于低声问。

　　但妹妹只是忧愁地笑着，秋天的眼睛枯萎，她执意去，从人间的深重与轻虚中突围，稚勇可嘉。

　　留下我呆呆地望着那条她离开的路，她临行前赠我的一切猛地浮现，像大海的潮涌来，退了之后只留下丑陋的、满目疮痍的礁石。那便是我今后的生存之所。

　　我站在那片记忆的海上，时间翻滚着要吞没我，白浪拍打在我脚下，海潮每天都涌来一次，又退去一次。我无能为力，我什么都没法改变。久而久之，我开始试着开始新的生活。但是那片海常扑上时间的岸，淹没我的头顶，每当我以为能够释然，那窒息感就立刻如亲密情人般缠绕我全身，又凶狠地扼住我喉咙，把我抵在墙上提醒我，与伤和诗提醒我：一切都不会过去，无事已完成。

　　我于是沉默。在沉默中跨过爱的门槛，坐在那之上消磨没有妹妹的时光。怀念是不设祭品的祭奠，我抚摸着妹妹墓碑，那灰色如山脊，睡去之前我明白，我一辈子将不能忘记她，我将永远抚摸我的伤口，听血液泅泅地在那妹妹曾流浪过的地方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