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鸩来仪》笙殳

2、两个小徒弟

　　回到西王母安排给妖界众人的住处，早有人来请我去白泽屋内一叙。我明白，这是要向妖尊汇报今日和谈的情况。
　　到了白泽住的地方，他与涂姽早已等候在那儿。见我到了，白泽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个圈，但见圈内银光乍起，如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来。
　　站在下首的男子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袍子，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野鸡，正是修蛇长安。他手里拿着一截吃了大半的烤羊腿，看到我们后，随手用袖口抹了抹嘴，向主座上正低头看书的黑衣人说了声“来了”。黑衣人从头到脚都蒙着黑袍，就连脸上都带着青铜的面具，正是妖界至尊。
　　妖尊朝我们点了点，示意白泽开口，于是白泽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今日和谈的情况，尤其是天界提出了哪些苛刻的条件。
　　妖尊听完后仍然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面具下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天界的那些神仙每日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眼看凡间天灾人祸这么多年，到现在仍还是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半点利益，当真是可笑之极。你们倒说说看，这个和谈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我看天界那些人可没什么诚意。”涂姽不屑地说道，“那个西凌帝君是天庭有名的战神，专司凡间兵革之事，昊天帝派他来，不是明摆了向咱们炫耀武力吗？”
　　呵，我险些忘了，这天狐族除了媚术了得，战力极强，这好战心也是妖界首屈一指的。
　　长安把最后一点烤羊腿连着骨头一起嚼完后，也附和道：“我看也没必要和谈，比起太平盛世，还是这乱世容易捕食些。”
　　他的嗓音如少年般清脆，可事实上，他的妖龄是妖界中最长的，其次才是白泽，已不知活了几万年。可跟博学的白泽刚好相反，他虽然活得久，心智却始终跟小孩子一般，无论沧海桑田如何改变，他唯一要做的两件事就是吃和睡。那件色彩斑斓的袍子据说是由他换下的无数蛇蜕所制，水火不侵，坚固无比，可我几百年来从未见过他的原身。据他说是因为原身太大，稍微动一动，就会地动山摇。
　　当时见我不信，他特意举了他族里的一个子侄的例子，说那个子侄有一次在山里睡觉，结果露出的蛇尾巴尖被五个壮汉看见了。那群人惊异其大，居然跑去合拉那蛇尾巴，结果那子侄以为有虫子咬他，从梦中惊醒，一摇尾巴，一抬头，整座大山都塌了，那五个壮汉自然也死了。这就是后世传说的五丁开山的故事，原本一直封闭的蜀地由此与外界有了往来。可他说他那个子侄已经算是他们族中营养不良发育迟缓的了。
　　我虽然很难想象那身躯到底有多大，但长安最喜欢捕食的便是巨龙，无论应龙、骊龙、蛟龙，那些被吃剩下的骸骨都在妖界堆成山了，所以对他的话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听了他和涂姽的话，妖尊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我，“桑梓，你觉得呢？”
　　我道：“我倒认为与天庭休战和谈并不是不可以。虽说这百年间，我妖族在凡间的势力大增，可实际也是损兵折将不少。尤其是最底层的那些小妖怪，除了被凡间的道士追杀，就连普通百姓也对他们是赶尽杀绝。现在到了三界都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与天庭和谈，放弃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利益，再暗中扶持我们的‘人’当上人主，我们在凡间的势力不是会更强大吗？”
　　白泽微微一笑：“桑梓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不知妖尊大人如何定夺？”
　　妖尊道：“既然白泽都这么说了，那便依桑梓所言。只是你们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不可让天界的人捷足先登。”
　　“谨遵圣命。”我们三人齐声答道。
　　有了妖尊的吩咐，第二日的和谈进行得就十分顺利了。凭借着白泽的三寸不烂之舌，双方达成了暂时停战协议。
　　和谈结束，白泽负责回妖宫禀报情况，涂姽回她的天狐族领地青丘，而我则回到了我栖息的山头——莫伽山。
　　这就是妖族的长处，比起天界少了许多繁文缛节。
　　莫伽山不算太高，四季常青，我的小院建在山顶，因为有一眼温泉，只有冬天才会积雪。小院不大，用林中的木头和竹子建了一圈小楼，彼此由廊桥连通，正中一座二层楼高的台子，是我没事喝茶赏月的地方。
　　整个山顶，我都设下了防御阵法，但去了这几日，院子里难免也积了好些落叶和灰尘。所以一回家，疏曳就立刻着手收拾起来。三百年前，她原是相国府里的一树红梅。可就因为在冬日里开得太过绚烂，差点被剪光了所有枝桠。她痛定思痛，在往后的日子里收敛精华，慢慢地不再开花，结果就直接被连根拔起扔出了府外，把地方腾给了新栽种的牡丹花。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的精气差不多已经消失殆尽。我想着院子的角落里似乎还缺了点东西，便顺手把她捡回了家。谁知这一种，便种出个徒弟来。从此，这院子里不再杂草丛生，每天也能按时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虽然我们是妖，不用吃人间的食物，但我曾在人间呆过一段日子，让我至今眷恋着那热气腾腾的饭菜香。
　　筱月这丫头却是疏曳捡回来的。一百年前，我让疏曳去北方山脉寻一味草药，她没找到草药，倒是从雪地里抱回了一只奄奄一息还没断奶的小狼崽。
　　我想她这乱捡东西的习惯大约是从我那儿学的，便没有多说什么，默许她将小狼留了下来。在疏曳的细心照料下，筱月很快就活蹦乱跳起来，直到变成现在这样一个疯丫头。
　　说起给她取名，倒也是件趣事。她化形之前，我和疏曳都以小狼唤她。后来她有了人形，又发现山中所有的妖怪都有自己的名字时，便开始缠着我们给她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疏曳给她想了好几个，她都不满意，直到有一天听说天上二郎神有一只神犬名唤哮天犬，她便死活要取个名字叫啸月，说自己身为狼族怎么也该比一只狗强。结果疏曳说啸月这名字太男孩子气，便把啸字换作了筱。筱月，小月，那丫头自然是不依的。奈何疏曳是家里的一把手，不听她的，便没有饭吃，小丫头饿了几天肚子后，便缴械投降了。
　　筱月的妖缘很好，莫伽山上有很多她的朋友，所以一回来便不见了人。我也懒得管她，算了算日子，三天后换了身寻常百姓穿的浅色襦裙，下山往不远处的怀安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