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双双》星星棵

9、安庆·肆 勇少年独走

　　醉荫楼，紫竹居，正临街道，似有街上车马行人的喧闹声传来，可那喧闹声又像是在千里之外，压根儿扰不到他们。
　　紫竹居的墙上挂着一首诗作，嵇亭负手诗旁，轻声念道：“怨魄未归芳草死，江头学种相思子。”然后他听到身后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几不可闻地笑了笑，又敛了表情转过身去坐在桌旁，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为沈逸倒了一杯。
　　“沈公子，道歉一杯，道谢一杯，相逢聚会又得一杯，这三杯，你可是不得不下肚啊。”嵇亭道。
　　沈逸也不作推辞，菜也顾不上吃，三口气三杯皆毕，嵇亭却还在细细地嘬着第一杯。空腹饮酒最易醉，加之这酒是醉荫楼的招牌烈酒，沈逸当下便有些迷迷糊糊，看着墙上的诗作，莫名发起了议论：“你知道蓝关吗？虽说这《锦城曲》作于蜀地，可在我看来，这写的，分明就是蓝关。这三代的英雄豪杰，冤魂皆化为红豆，那相思源才得以日益繁茂，如今相思树都已经长大结子，它们望着故乡的方向从未停止过哀号。相思源，表面繁华万分，实则满目疮痍。”
　　嵇亭终于喝尽了第一杯酒，他撑起脑袋看着沈逸，手还不住地转着酒杯：“蓝关离得太远，我没有去过，但蜀地我倒是去过一次，原本以为蜀地是仙家道门聚集之地，应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哪想入目却是民不聊生，尸骨荒野。”
　　沈逸不知不觉又喝了一杯：“我虽是在渝州生活过几载，可一直呆在明沧盟中，不知蜀地百姓之艰苦，若早知如此，定不会袖手旁观，”
　　“以一家之力如何救得起天下苍生？沈公子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嵇亭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对了，你的心上人呢？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他？”
　　这样微妙的场景配上两个微醺的年青人，总是会有一些平日不愿为他人道的话不自觉地流出来。
　　“他杀人去了。”沈逸道。
　　“哦杀人。”嵇亭默默又道了一遍，不停把手上的酒杯倒扣过来再正翻过去，循环往复，“一直觉得杀人挺有意思的，挺想找个机会尝试一下。”
　　沈逸的眼神冷了冷，拖着他略显摇晃的身影走到窗边：“这种事情还是莫要尝试的好。”
　　嵇亭在他身后，笑得如初春盛开的桃花一般烂漫：“为什么？”
　　沈逸被高处的风吹得有几分清醒，他转过身用深邃的眸子看着嵇亭，刚想开口，却听楼下街道那方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唤声：“沈师兄！”
　　沈逸凭栏向下看去，便见一跛足女孩正站在街道旁朝他挥手。
　　嵇亭懒懒地倚着桌子，调笑地看着他：“又是你们明沧盟的‘乖’宝宝？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想来嵇亭确实是在意那所谓尊卑之别，只是追求的不是等级，是平等，沈逸摆摆手，对下头喊道：“芜菁，你上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紫竹帘才被掀开，嵇亭这才见到了那声音的主人，面容姣好，冰肌如雪，是一个娉婷的存在，只可惜跛了一条腿。她一见着沈逸，双眼便带上了一层微光，有些欣喜地开口道：沈师兄，没想到初入安庆就能遇上你。”
　　沈逸冲女孩笑笑，指了指一旁的嵇亭：“和朋友一起来喝酒。这位是嵇亭嵇公子。”
　　芜菁看了眼倚着桌子状似无骨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嵇亭，面露不悦之色，只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便不再搭理。
　　沈逸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路上可还顺利？”
　　“寻着洛师兄来的，路上挺好的，没遇上什么事。”芜菁一一答道。
　　“嗯。”沈逸将芜菁的包裹接过来，“轻歆住在城中的客栈，一会我带你去找他。”
　　“谢谢师兄。”芜菁在桌旁坐下，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沈师兄最近可有穆师兄的消息了？”
　　听到“穆师兄”这三个字，沈逸和嵇亭的眉头都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沈逸也缓缓地在最近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没有。”

　　嵇亭独自一人走在繁华的街市，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喃喃自语：“本来以为至少可以吃个饱再回去，都没让小榭给备饭。这下倒好，只喝了点酒就得回家了。”说着，还抱怨地向后瞥了瞥距自己四五步远的一对男女。
　　沈逸默默地扶着芜菁不发一语，芜菁以为他伤心，便一个劲儿地安慰着他：“师兄你可千万别着急，穆师兄这一行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轻易的落败的。”
　　沈逸苦笑：“芜菁，你未免把汲先生想得太简单了些。”
　　芜菁也看出沈逸不大开心，就不敢再多说什么，气氛一时冷了下来，正各自落寞，却听前方嵇亭突然唱起了小曲：“画楼音断，芳草南岸，鸾镜花枝，此情谁知？相忆难成，背窗灯明，人远泪掩，燕飞春残。”
　　沈逸兀自听着，不觉悲从心来，芜菁也注意到了沈逸表情的变化，用尽可能开心的语气问道：“这位嵇公子的曲儿倒是唱得不错，看样子也不像哪家的少爷，可有什么来历？”
　　沈逸当下可以说是厌极了这样的问题，随口敷衍道：“江湖朋友，不问出处。”
　　芜菁却依旧没有止声：“这嵇公子生得极为漂亮，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听闻安庆溥坊有位花旦美貌艳冠天下，不知跟嵇公子比来如何。”
　　沈逸这下却突然笑了，道：“各有各的美，那花旦是簪簪金翠万缕红，嵇公子则是眉敛湘烟袖回雪。”
　　芜菁撇撇嘴：“倒是极少听到师兄这样夸人。”
　　沈逸看着前方人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是吗？”

　　三人到达城中客栈时洛轻歆恰好在大堂里用晚饭，见到那同行的三人也是十分惊讶。
　　嵇亭率先上去打了招呼：“小轻歆，好几天不见了，过得还好吗？”
　　洛轻歆又是尴尬万分，求助似的望向沈逸，沈逸却没看他，只拍着芜菁的肩叮嘱着：“好好跟着你洛师兄，不要再七想八想了知道吗？”芜菁回头看着沈逸，眼中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师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洛轻歆从嵇亭旁边绕开，站到沈逸旁边，尽可能拉大了他和嵇亭之间的距离，“你快些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沈逸摸了摸洛轻歆的头，简单道了个别。
　　转过身，男人还站在不远处满面含笑地看着自己。
　　红莲，沈逸突然想到溥坊的客人对他的评价。手又不自觉地叩了两下腰间的白玉。
　　走近他，自然地问道：“现在是要我送你回去？”
　　嵇亭倒是不再躲避自己，许是醉荫楼的酒实在是烈过头了，嵇亭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当然，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沈逸不禁笑了：“我可不记得我有这样的义务。”
　　嵇亭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回道：“义务向来不是自己定的，你欠了我的人情，又欠了我一顿饭，所以我说的，就是你的义务。”
　　沈逸摸摸鼻子：“你这人情我怎么觉得我永远都还不尽了似的。”
　　“当然了，你这东西可是定情信物，哪是一顿饭两顿饭就能还得清的。”
　　沈逸却似没听见这句话一般，掸了掸衣袖：“走吧，送嵇公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