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双双》星星棵

3、灵涤·贰 勇少年独走

　　“这蓝关不会是只有灵涤塔一幢建筑吧？”少年人走在汲先生的左后方，冲着汲先生的后脑勺问道。
　　两人穿行在相思子之中。这庞大的相思子林就如同一座天然的迷宫，一不小心就会绕得晕头转向，不过却也不太复杂，一般习武之人的洞察力就足够用了。
　　“是。”汲先生低低地回答道。这个少年人让他有些惊奇，这般不怕他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些人面对他时虽然表面跋扈，其实心里虚得很，他们的眼神把他们出卖得一干二净。
　　灵涤塔与相思源有一定距离，但也不是特别远，脚步快些应该还是能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汲先生抬头望了望天，估计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正东张西望的少年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是被吓了一跳，有些呆愣地忘了汲先生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安溪穆和，穆别双。”
　　“别双？”汲先生挑了挑眉，“我今壮志怀投笔，执手别后了无双？”
　　少年人又眯着眼笑了笑：“正是此别双。”
　　“不错。”汲先生转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向前走，半晌，却又开口道，“这是真名字。”
　　穆别双盯着汲先生雄伟却又沧桑的背影，挑起了唇角：“你用的肯定语气。”
　　“因为我知道这是真名字。”
　　穆别双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发丝，说道：“是，这是真名字。”
　　“很少会有人对我说真名字，”汲先生的声音总是很稳重，听不出一丝波澜，“总是报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称号。”
　　穆别双看不到汲先生的表情，也无法猜测他的表情。他撇了撇嘴：“那是因为他们有名头，若是让我也自报称号，我还没东西可报呢。”话至此，又喃喃道，“而且临死前报个响亮的名号还能给自己壮壮胆。”
　　原本后一句是没想让汲先生听到的，可是事与愿违，汲先生又一次转过身：“很好，现在诚实敢说的人已经不多见了。”汲先生墨白色的衣袍虽是迎着风，却丝毫不为风所动，只懒懒地向地沉着。
　　“我就是这么实诚。”穆别双将双手背到背后，“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似乎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汲先生。”
　　“‘汲’是姓，先生是一种称呼，你总该有名字的。”穆别双并不就此罢了。
　　余霞透过叶子一点一点地灼在身上，画出一个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圈儿。穆别双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弄得有点儿懵，原本不打算听到回复了，汲先生却又开了口：“好像是有名字，可是长久的没有人唤起，我便忘了。”
　　“真可怜。”
　　“可怜？”汲先生终是暂停了脚步，眼中又多带了一份不可说的成分。
　　“是啊，”穆别双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一定没有朋友，不然总会有人唤你名字的。”
　　汲先生牵起嘴角，也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话，要么挑衅要么怒骂要么唯喏，你很特别。”
　　“就是因为我特别，所以才能活得长一点。”穆别双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一份得意。
　　汲先生不言。
　　“传闻来找你的人最多只能睁着眼睛看你看上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被你杀了。显然，我很幸运。”穆别双解释道。
　　“我只杀想伤我的人，我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穆别双便捧腹笑开了，比之前的每一次笑都显得快乐很多。汲先生重又迈开步伐，将话题又引到另一个上面：“你方才说你是安溪的？”
　　穆别双点点头，又意识到汲先生正背对着自己，便“对”了一声。
　　“那倒是离这儿不太远。”汲先生思索着说道。
　　“那是我故乡，我已经离开那儿挺多年了，现在在渝州一带谋生。”穆别双答道。
　　“渝州……”汲先生自语道，“渝州一带修道之风甚繁。”
　　穆别双听着，却不想应答，反而说道：“安溪就生产相思子，路边也都植得满满当当。按说安溪的相思子已是天下一绝，可竟也比不上相思源的千分之一。”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汲先生抬眼看了看两侧的相思子，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自骑驴野僧初植相思子，也是近百年了，再说这些相思子都以血为养料，怕是都有了血性，繁茂异常也不足为奇。”
　　穆别双再抬头看上方棕褐色的枝条时，竟觉鲜红无比，快要滴下血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安溪穆氏的旧宅前头有一棵相思子，那是小和最引以为傲的宝物。小和五岁的时候曾爬上过那棵相思子，却不当心掉下来摔折了腿，自此之后对爬树就有了阴影，可对那棵“祸源”的相思子小和依旧喜欢得紧，树是不爬了，只是坐在树下玩耍也能欢欢喜喜。
　　姐姐在那棵树下教小和背过许多诗，都是和相思子有关的。一吟“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又吟“一盅相思解芳愁，一帆云舟觅红豆。”阿娘每每听到都得虚虚地责怪一句“不正经”或“教坏弟弟”之类。姐姐就会笑呵呵地搂着他说下次不敢了。
　　阿娘喜欢摘下相思子磨成粉，掺在各种食物中，格外甜腻可口。小和追在端着碗的阿娘身后，一阵微风袭过，那些粉末应风而起，迷糊了小和的眼睛，竟是袭过了悠悠近十载。小和只觉眼前一片暗红，不知是相思子还是干涸的鲜血。

　　穆别双驻足凝视相思子许久，汲先生也不再睬他，径自向前走。穆别双回过神来，望着汲先生被随意束起的长发，表情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