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尽相思》素盏明心

6、昨日懵懂（下）

　　一年后...
　　手边的话本小说已经堆成了高高的小山，我窝在太妃椅上，右手持着《西京杂记》，右手握着小把瓜子，正嗑的津津有味。
　　“如此自得其乐，倒是我小瞧你了。”来人不声不响立于我身后，话中带着明显的笑意，可我此刻正读至关键处，哪里顾得上理他？意料之中，我听到他颇为无奈的叹息，心中暗觉好笑，便向他伸出右手。顷刻，温热的瓜子置于我的掌心，如同两人之间与生俱来的默契，令我安心。
　　遂无声轻笑，抬眼望他。
　　“难得阿晨少爷亲自前来，小的便是再不舍，也要舍。”随手将杂本扔于一侧，我起身走至桌几旁，连灌了几口茶水，这才心满意足，拉他坐下。
　　“再过三月就要国考了，课本你可有认真温习？”
　　“枉我还担心你闲来无趣，撇下书本来找你，看来是我多想了。”他一袭青衫坐于我身旁，眉间几点惆怅，脸色也不似以往的光彩照人。“怎么如此看我？莫非...终于看出你夏堂哥才貌双全，英俊潇洒？”他左臂拄于红木桌几上，右手把玩着青花瓷茶盏，双眸却直直望向我，熠熠生辉...
　　我起身坐回太妃椅上，转身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昕晨堂哥，您今年芳龄几何阿？”我打趣他。
　　“不多不少，一十有六。”
　　“难道...二叔没教过你，做人要学会正视自己吗？”
　　他听闻顿时失笑，继而问我道“你这几日到底读些什么书？性子不见长，口齿倒越发伶俐。”
　　“说起这书，还要多谢你。”
　　“哦？”他疑惑。
　　我随手拿起一本《奇闻访谈录》扔给他，他顺势接过，打量起来。
　　“你此刻握着的这本，是三年前你从城东集市为我淘来的。”话落又扔了一本《城西轶事》过去。“喏... 这本是两年前，你随二叔出门经商，在路边用几文钱为我买来的，还有...”
　　“慢着—”他几步走至我身侧，制止道“我还是自己看吧。”说完便一本本拿起，又一本本放下，可眉头却越皱越紧。“当初我只顾你喜欢这些，却不想今日会自食恶果。”他无奈扶额，脸上也换上一副悔恨模样，我听闻大笑。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这些日子全靠他们打发时间，开阔了不少世面...”
　　“若大伯知晓，你每日净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会作何感想。”
　　“爹爹一早便知，不过是任由我为之。”我望他一眼，神色有些黯然。“爹爹是最知我性子的，他定不想我与其他官宦家小姐一般，只知三从四德，闺阁绣花...”
　　儿时的记忆翻涌，爹爹那满含期待的目光，我始终犹记。
　　八岁那年，无涯山顶，爹爹背对着那棵挺拔繁茂的松柏，神色严肃的对我说道“我们夏家自古便是商贾之家，论经商之道，确有些旁人不知的本领。”爹爹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立于我身旁，我举头仰望，却见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可党派之争残忍复杂，是流血之政变，夏家居如此高位，一直遭皇室、季家觊觎，恐难逃一劫。一番伤天害理，纵然非吾所愿，也再难立足朝野…”似有若无的叹息纷落耳旁，我虽懵懂却也体会得到那番惆怅。“若哪天爹爹不在，你哥哥的身旁便只有你，那时长兄如父，你定要听从他的话，切勿擅自妄为…”
　　“爹爹要去哪里？为何不能陪着云儿？”手中紧握他的衣袖，我面色疑惑。
　　“爹会一直陪着云儿的，不过你要谨记爹爹今日说的话，不许告知旁人。”
　　“阿晨堂哥也不行吗？”那个对我特别好的哥哥，也算旁人吗？
　　“小云，人的一生有许多选择，或许他要走的路并不与你相同，爹爹知你与初阳心性要强，将来定不为人手下。而我夏云晖一生心血，也不能轻易交付到其他人手上。”
　　“哦。”我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点头。
　　“从今往后，你除了日常的书本，要多习经商之学，多看天下之事，如此以来，才能眼界开阔，有常人不能之见解。爹爹会为你寻一些书来，可最后领悟多少却要靠你自己。你娘当初帮我搭理不少生意，她如此聪慧，小云又怎会差？”爹爹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泛起温柔神色，我怔然，却不知作何言语。“还有一句话，爹要你记住，如若有天进宫，任何人都不许轻信。”
　　自那之后，我便偷偷学起经商之学，也熟读四海杂书，性子越来越独立大胆。步履幽幽，我渡至窗前，暗自叹息，不知这一切是福是祸…
　　“夏家世代从商，只是不想如今身居高位，许多事不能为所欲为，大伯此举，不过是想为你铺上一条后路。”他恐我误会爹爹的用意，遂对我循循劝导。
　　“堂哥，我并无难过，只不过是不想让爹失望罢了。”
　　可谁又曾料到，这条路不仅是我披荆斩棘的唯一退路，亦是使我满身伤痕的绝望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