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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禅 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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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了零点,鞭炮声便骤然响起,初始零落继而连成一片。
看那周遭的黑暗里,竟有那么多人静静地蛰伏,以等待一年的终了与来临。就像泥底的蟠龙,瞪着烛火般的眼睛,不知何时便在沉默中暴起。想到这里,小禅不由有些悚惧。
“来,我们也放鞭炮!”安安兴致勃勃地说。
这声音稍稍驱散了小禅的思绪,接着又听安安问:“要不要也点个?”
“好啊。”小禅微笑着,最终还是捏起了那小小的爆竹。
抬眼看,婆婆一大家人都在,安详和乐。小禅真是害怕自己会忽然破坏这愉悦的气氛,只担心自己不小心把鞭炮扔在了谁身上,抑或是扔在谁的脖子里,那可怎么办。她努力赶走这种想法,却又想起大学时,刚开学便要军训一个月,直持续到国庆节放假。简单的训练令大家苦不堪言,最后军训项目是实弹打靶,所有人都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小禅也早早便买好了回家的票,打靶前晚她紧张的难以握枪,只怕第二天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胡乱开枪。
当然,那天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想到那时,安安正是自己的大学同学,不由抬头一看,他不是现在就在身边么?
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她暗笑自己。那么,这小炮还是点了吧,也跟大家热闹一下,毕竟明天就走了。然而,这鞭炮总是点不着,原来那炮仗早已被手里的汗水浸透了。
她无奈地走开,仿佛已经点燃,却终又忍不住要回头看,唯恐它无人时忽然炸开。却最终是被安安止住了:“没炸也别去看,万一又响了。”却最终是没有响,倒是在睡梦里有炮声响个不停,那惊颤也便和着汽笛和火轮的眩晕延续到第二日的火车上了。
车行了许久,乘客也渐渐稀少,眼见是终点站要到了。小禅偷一眼到安安那,他隐隐然有些紧张,两手绞着,有些青白色。虽然去自己家已好些次,但每次去他都有些不适,自己也一样。最终火车停了下来,他们随着人流下车出站。风吹在脸上,满是冬日的凛冽。明明是过年回家,却好像奔赴疆场,她心里笑道。转而又有些伤感。
每年过年都差不多,家长里短与叮咛嘱咐很快便淹没了回家前的一点期待与念想,只剩下倦怠与厌烦。倒是安安总能将这一切都应付下来,克制、礼貌而又小心翼翼。最终离开时,小禅承认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转眼望去,安安更是几乎难以抑制面上的轻松。这烦闷终于是被离别冲垮,于是有了春雪消融的快乐。是啊,每年都是这样,除了爸妈每年增多的白发。她不觉想到那句诗,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于是那一池春水也便起了涟漪,隐隐然从水底泛起凉丝丝的暗流,连那方才的一丝轻松都显得罪恶。而这水流终于化成泪水,在回程的火车上从她眼里汩汩而下。
“怎么了?”安安问,伴随着一声克制的叹息。
“你怎么了?”又问。
在车轮的嘁嘁喳喳中,小禅心里的窃窃私语终于也和盘托出。不出她的所料,安安如往常一般给出了令她满意的回复。他有些疲惫,话语里难掩住对她繁杂多虑的淡淡讥讽,而这点讽刺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的烦忧。她渐渐地快乐了,心里安宁了起来。许多年来都是如此,她的多虑与不安全感全靠安安的耐心与呵护才终于慢慢消退。她想到当年的自己,常常因为无穷无尽的自我消耗而疲惫不堪,而在那种时候,也只有他愿意稍作停留来费心了解一下这个看起来沉默的女孩。而这一停留,便再也不曾走。
他们又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虽然每个熟人见面都说着过年好,但这一年显而易见是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又是上一年的重复,衣食住行以及为了衣食住行的日复一日的工作,每次回家后都有无穷的怨言,而更多的时候是瘫坐在那里,看着天慢慢黑透,坐视心情一点点涌动,却没有诉说的力气。安安则要好一些,至少还经常会出去散步,虽然也不过是走个五百米。
这一日,安安又去走五百米了,小禅在屋里,望着苍白的天花板,什么都不愿意想,仿佛时间与灯光一起凝固。忽然那灯光仿佛摇曳了起来,正如脑海被风卷动,渐渐起了风浪。安安独自去散步,该不会是去……她不敢想了。她在沙发上原地打了个激灵,而身子已经蹿了起来,然而最终又落了下去。若是被我猜中了,又该如何呢?她犹豫着,又瘫坐了下去,却最终又立起来去拿了外套。她知道他一向喜欢去的地方,若是碰到他……就说,去……买菜?嗯,好像不合适。买雪糕?无论买什么吧。她想着,就出了门。
她迤逦着走出了门,下了楼,出了小区,又往后走。经过岔路口,再转个弯,那边是公园。说是公园,不过秃秃一条河,边上种了草和几棵雪松。她远远看到丈夫果然在那边,只有一个人,在河边站着。她心里长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正要走,却看他似乎那里打转,不知做些什么。心里讶异着,难免脚下便往前移动,到近处,逐渐听到丈夫似还在念念有词,走着走着,而声音也渐渐清晰。
她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说话语调却浑然不同。现在近的几乎能看到他的面容了,她只听得他口中不断突出恶毒复杂而又精巧的骂人长句,一些如累赘、毒蛹、吸血鬼这样的词也不断冲入耳端。那往昔熟悉而温良的表情竟也十分狰厉了。她只觉有一声嘶鸣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就像大年夜最终暴起的炮仗。
20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