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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抉 · ...

  •   这一日吴璃接到了周老师的电话,让他到自己家里一趟。
      周老师已经退休多年,只是学院惜重周老师的资历学养,苦心留下,又聘来带了多年的学生。吴璃便是周老师最小一个学生,几天前刚刚通过答辩,工作也找好了,不几日便该去入职。吴璃本想着临行前去跟导师告别,不想导师倒是先行打电话叫了。
      导师就住在学校早年的教职工公寓里,很老的房子,是当年分的,现在的年轻老师早已经没这待遇了。吴璃心里想着,轻叹口气,脚下蹭蹭不停。还没到门口,就听到熟悉的门响,于是便知老师已经在开门等待了。
      “老远听到你跑。”老师道。
      吴璃嘿嘿一笑没说话。
      说着二人进屋来,“自己泡茶去。”周老师在桌旁坐定,点上根烟。吴璃在柜子里捡出自己常用那个杯子,给自己泡上茶,又给老师的茶杯加满了,方在桌对面坐下。环视一下四周,觉得屋里陈设好像哪里不对,正琢磨,忽听老师问道:“毕业了也没出去玩儿?”
      “没,刚在宿舍看书,宿舍人都走完了,清净。”吴璃说。
      “刚答辩完,歇歇。”老师说。
      吴璃应了。
      老师又抽了两口烟道,“我啊,年纪大了,再带不动学生了。正好你毕业了,我已跟学院说好,这就辞职回老家去了。这里的东西大多都安置了。就这很多书,带也带不动,丢了不舍得,都给你吧。”
      吴璃一愣,再看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这屋子太整洁了,不像以前,到处堆着书籍材料。以前想着虽然毕业了,但若回学校老师还是在的,学校还是母校。现在老师也要走了,学校还是母校么?吴璃心中一动,有些悲从中来,鼻子竟然有些酸。
      老师端详着他,忽然笑道:“男子汉,毕个业还整这套?”说罢抽了口烟,哈哈笑了一番。
      抽了两口,又问:“所以你还是回你老家那个小学校了?”
      吴璃默然。
      老师看着空中的烟圈,道:“随你吧。”
      “老师,那边产一种特别好的烟草,我回来带点给你啊。”
      “好!”周老师又笑了。
      却又站起来,道:“来,带你去书房,看看我的藏品。”
      吴璃跟着老师进了书房。这书房来了太多次,以至于这气味似乎都已经变得熟悉了。书房还是那样,四面墙都是粗木钉成的书架,简单的刷了一层清漆。上面的书籍倒是整整齐齐,自成一个秩序。从纸页泛黄的老书,到新近年轻博士寄来的新著,时间让书架呈现出淡淡的色差。
      老师随手拈起一本书,略讲了这书里的典故,说着将那书小心放归,却又捡起另一本,随口讲上几句。如此讲了半日,吴璃问:“这些书每一本都很有意义,老师为何不分送全部弟子,单单全给我一人?”
      周老师不答,却道,“我三年前便准备退休,那时你还没来,正好你另一位师兄毕业,我想把书给他。他觉得我的书太珍贵,受不起,没敢要。”吴璃若有所思。
      二人看完书,又去客厅坐下,老师将钥匙递了给吴璃:“你回头慢慢来收拾,我明天早上就走了,房子我安排了人打理,你大可以慢慢搬。不急。”
      吴璃应了,又道:“这么匆忙。”
      老师没答,说了这半天,有些累了。喝了两口水,才道:“你去那柜子里,打开,底下有个木头筒子,拿来。”
      吴璃拿来放到了桌前,眼睛望着师傅,询问是不是要打开。老师挥了挥手,又点了枝烟道:“这里面是画,我自己的画。其实都不怎么好,不过留给你做个念想,一起拿走吧。”
      “好。”吴璃收了。嘴唇翕动许久,本想问几句,终于还是没问。
      “好了,我有点累了。你回去吧。唔,你这个杯子也带走吧。”老师虽笑着,不过看来确实有些疲惫了。
      吴璃抱着东西,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回头道:“老师,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不等老师答,他忙接着说:“我回老家不是贪图清闲,我只是觉得,学者嘛,说到底是要做那些写入历史书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去哪儿不一样呢?反正我们是靠思想吃饭的嘛。”
      “要是写不进去呢?”老师幽幽地问。
      “那说明我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吴璃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个动画片里的台词。
      老师大笑。笑罢道:“好。”
      ***
      到了晚间,却又有一位女郎上得楼来,听得门响,不久门便开了,那女郎也便融进了灯光之中。
      二人在桌前坐下,都不说话。
      许久,还是周老师先开了口:“这么多年了,依然年轻啊。”
      “我毕竟不像你老师大人。我有人疼有人爱,心里还舒坦。”
      “唔,那就好。”周老师默然,然后又不吭声了。
      等了半天,那女郎见周老师无话,又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见我,我才来,来了你反倒不说话。”
      周老师眼光一闪,似从梦里惊醒,道:“对,对,是有事啊!老了,忘了!”
      老头从椅子上站起,缓缓走到客厅,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彩画,远远望去两角上似乎是两个相互吸引的巨大星球,中间重云乱舞,碎屑四散。而右下角那星球略小些,似乎不堪吸引之力,眼见有岩浆从那星球上喷涌而出,沧海横流的时候偏偏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伏在地上,似要捂住熊熊岩浆。老头看着那画道:“这幅画是多年前的了,当年你们来我家一起吃饭,就你喜欢它。所以就送你吧。对了,我要回老家了,以后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回老家?你一个人,回什么老家?”女郎冷笑,眼角却满是狐疑。
      “我自然有许多安身之处。”老头慢慢地道。
      他看着画,忽然又说:“大家都不太喜欢这幅画,就你喜欢。为什么呢?”
      “色彩丰富吧。”女郎又扫了一眼画面,随口答道。
      “其实我从来不调颜色,我只是选择颜色。到最后,你会发现,每一个色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而最后那个位置,便是它的命运。”女郎不语。老头又说,“其实每一个人也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命运。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女郎哈哈大笑,不过随即冷然道:“现在扯这些玄学!这不是我们的命运,这只是你的选择,你该问问那颜色乐意在那么?”
      两人又无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说,“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不过我屋里的你有喜欢的,都可以拿去。”
      “我不要,我只要你的书。”女郎道。“全部的。”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不能了,我都给你师弟了。”老头歉声道,“画也分了,这幅是你的。”
      女郎凝噎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曾说。忽然嚎啕着,将桌上的茶杯掼在地上,有三个字伴随着那声脆响:“凭什么!”
      老头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女郎伏在桌子上哭泣,声音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抖动的肩膀。肩膀又缓缓升起,她擦了擦眼泪,去厨房拿了扫把,将碎的杯子扫掉了。
      “我还要一样东西,这个你应该给我”。
      “什么?”
      “我的茶杯,还我。”女郎说。
      老头一笑,“当初你不要,现在又来讨。”
      周老师带学生时,经常请学生来家里吃饭开小灶,顺带开会讨论学术,这习惯几十年不断。他给每个新生准备一个茶杯,聚会时给他专用,毕业时给他带走做纪念。这位女学生当年的杯子不曾带走。她说,“我听人说,‘一杯子,一辈子’,我要你记我一辈子”。话虽说得狠,许多年却再未相见。
      “这个也不能给你。”老头微笑道。
      “你不会,丢了吧?”女郎咬着牙,缓缓道。
      “没有。”老头笑道,“我留下做个纪念,可以么?”
      女郎一愣神,刚止住的眼泪却又扑簌簌下来。她望着眼前的老人,仿佛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这泪眼里的狠厉渐渐消失,竟浮现起一丝柔情。
      “坐下!”老人沉声道。不知什么时候,女郎发觉自己竟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顺从地坐下,像她的老师一样,从烟盒里拿根烟,点上了。
      “长本事了。”老头看她略显笨拙地点上根烟后,终于道。
      “跟你学的。”女郎道。
      “你那个师弟今天说,他是要写入学术史的人。”
      女郎面上没有一点惊讶,“你的学生不都这样么,野心勃勃,战天斗地的。都是你带出来的。跟你一模一样。”
      “我没有带你们,我只是选择了你们。”老头说。
      “你们从不懂得在勇气之外还有其他的品质。其实你们是最懦弱的人。”女郎吐出一口烟道。
      老头一愣,忽然笑道,“你毕业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是真正毕业了。你的茶杯倒是可以带走了。”
      “你不是准备留作纪念么?”女郎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我偏不要”。她说。神态一如当年。
      在她即将告别走出门口之时,忽然转过头来说,“其实没人会喜欢你的画,你的画里充满了阴暗和死亡的气息,看了让人害怕。跟你私底下写的那些个小说散文一个风格。碰巧我手里这幅好些罢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担心你有一天自杀,你居然没有。现在我大概可以放心了。”
      女学生走了,屋里安静了下来。周老师再次回忆了一番自己两位学生各自临出门时说的话,觉得真是有意思。他咧开嘴冲着天花板无声的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聚成了一叠。
      他取出稿纸和钢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遗书:
      “我这一生,以战士自居。然而我总是经受诸多精神上的折磨,无法安宁。我过去常想着自杀以结束这种痛苦,然而最终还是寻到了一点意义,活了下来。然而,我毕竟遗憾,因为自己终也不具有自杀的勇气。我尝以各种方式构想了自杀的形状,终也是放弃了。临了在生命即将消亡之际,再无挂碍,我终可以自杀之刃,采摘我这一生的苦果。”
      写罢,他将这纸张摊在桌上,而后起身去上午吴璃寻杯的橱柜。那柜底存着一个杯子,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透明玻璃杯。也许是为了辨识吧,杯子口贴着纸签,大约是写着名字。现在纸签也早已发黄了。
      他学着那女学生的样子,将杯子就地一掷,便碎了许多片。他挑了一片刃口锋利的,正待要划,却又止住了。
      待将那碎杯子扫起堆在桌上,又取纸写道:“我死后,将此残杯与我骨灰合葬。”
      却又将那第一份遗书扯掉,点火烧了,笑道,“这是最后一道题了。”
      而后,只将那碎刃在腕上一划,一道血流便汩汩而出了。

      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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