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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盗痴 一 自我 ...

  •   一
      自我上了大学之后,我已然许久不曾偷过东西了,不过最近我却成了一桩校园盗窃案的嫌疑人。要说是盗窃案其实是有些牵强的,隔壁几个宿舍虽说被洗劫一空,可是丢的东西也并不多,几个电脑,几千现金。如此而已。
      这些小案子一看便是毛贼做的,拿来诬陷我,传出去实在有损我的名声。而他们之所以怀疑我,只因我的舍友曾经将钥匙不慎锁入了柜子,而我帮他撬开了锁。如此而已。
      这便是大多数人的逻辑,凡是擅长开锁的人,必定是贼;而你若是贼,那必定是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偷的。
      我是会开锁不假,可我不是贼。我是盗。
      有话说,盗亦有道,我们有着严格的师承和门规,比如“不偷左邻右舍”便是诸多门规中之一。这规矩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兔子吃了窝边草,那门户便没了屏障;而对自己的邻居下手,惹出了街坊邻里怨气,安宁的日子也就到头了。既然如此,我又岂会为了这一点薄财撬门溜锁?再说,我向来视钱财如粪土。
      盗有道,贼却无道。他们一般没有来历,没有理想;手紧了就做一票,宽裕了就胡吃海喝;有时一掷千金,有时为求一饭之食却又不择手段不惜谋财害命。说到底,所求者唯财而已。我们却不会做这样的事。我们有我们的行事原则,不会这么散漫无稽。用我师傅的话讲,我们是这一行当中的贵族,不能失了身份。
      所以虽说是盗贼盗贼,这里却有着莫大的差异。莫说是盗与贼不同,即便是盗与盗之间也是各个不同的。比如说我师傅。
      即便是在我们所处的这一阶层之中,他也是个很特别的人。在这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年代,贼若恒河之沙遍布于人海之中,而真正秉承原则的盗,却越来越少了,并且有越来越多的盗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阶层,宁愿去做一个贼。我师傅却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他所谓原则,说来也简单,不外乎杀富济贫而已,他常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所以他常常偷盗高门大户,接济穷苦之人,类似于古代小说中的侠盗。这也正是他的特别之处。
      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中,他是一个孤独而忧伤的怀旧者。
      二
      我自小是个孤儿,乞讨,白眼,肮脏的街角还有殴打,这些,组成了我全部的童年。你理解错了。这殴打不是来自于街上的行人,而是来自于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手下有许多我这样的人,还有许多残疾人,我们白天分散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里讨钱,晚上把钱交给主人。主人负责给我们提供粗陋的衣食和保护,所以在这城市里,我的同伴们往往都十分跋扈,因为没有人敢欺负我们,除了主人。
      我不记得我怎样落入了我主人的手里,打记事起,我便在街头流浪了。
      直到我遇到了我师傅。
      那天当他扛着一个巨大的布招子走进我那阴暗的街角的时候,我驾轻就熟的迎了上去,哭诉身世,骗取同情和——钱财。他出手很阔绰,从没有人一下子给过我这么多钱。我已经记不清楚他那个时候的表情,衣着,以及说了些什么了,我只记得他那巨大的招子在他肩上迎风摆动,其上画着的线条蜿蜒卷曲,宛若苍龙。后来我知道,那是四个大字:
      相天下士。
      我目送着他走出街角。随即我做出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决定。我决定跟着他走,过一会儿再向他乞讨一次。这是主人所不允许的,我们不能在同一天对同一个人乞讨两次,我没有忘记主人的训诫。可是,从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的钱。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我钱,却给了我一个耳光。
      后来师傅说,他早知道我是别人敛财的工具,只是这种事情管不胜管,遇到后也只是多给些钱便罢了。可是这次不一样了,因为我泄露了身份,回去难免被罚,他动了恻隐之心了。所以他打我。打我也就是救我。
      我当时自然不懂得这些。我不相信他居然会打我。他是一次给了我那么多钱的人啊,从没有人给我这么多钱呢。
      我的同伴们从街角蜂拥而出,我的眼角直冒金星。他出手如风,转瞬间便只有他一个站着的了。后来这事情自然惊动了我的主人,我在黑屋子里呆了一天,出来后,便有人直接把我带到他面前。
      他说,跟我走吧,以后我便是你师傅了。
      我不知道为了把我赎出去师傅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后来我懂得一些江湖上的规矩后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可他直到死都没有告诉我。
      三
      师傅在他的临时居所里为我举行了简陋的入门仪式,所需之物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其实也就是一张师门图谱而已,写在一张巨大的白布上,两侧的对联则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横批便是那著名的“盗亦有道”。
      后来的日子就简单了,师傅送我去上学,课外的时间则教我偷盗之术。我学得很快。师傅说我天资绝佳,对我期望很高。其实我没有他那么多负担,我只是喜欢偷东西而已。我的手很快,到我十五岁,天下便绝无我拿不到之物,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我经常偷东西,之后又会迅速的还回去,电光火石之间失主尚还不知自己的财物已然经历了一遭失而复得。我并不贪恋财物,我只是喜欢偷东西而已。
      这种行为常常遭到师傅的责骂:“盗者讲究择人而盗,手洗长街首先便落了下乘;偷完再还回去更是犯了本门大忌,所谓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既然祖师爷开恩,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起先我这种行为总是被师傅重重责罚,后来便只是责骂几句便完了,后来却几乎连责骂也没有,近乎不闻不问了。
      不过我知道,直到死,师傅都对我十分失望。他曾说:“盗并不仅仅是一种技艺,还是道。如若你仅仅执迷于艺,那便是陷入了盗之执,是为偷而偷,那么你永远无法到达盗术的大成之境,亦无法一窥盗之大道。”
      他说:“就我晓得的人中,比你手快的人大有人在,可是最终没有一个好下场,也正是因为有违天道……”
      我说:“那我就让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快。”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论这个问题,也就是从此之后,他对此类事再也不过问了。
      不过我知道,他对我是深深的失望了,直到他死,都不曾释怀。
      师傅死在我上大学那年。
      那时他又要去做一个大案,可是去了便再没有回来。我知道,这不是师傅手不够快,而是他心不够冷。现在有钱人家的防卫措施越来越森严了,手可以快过刀,快过枪,却很难快过时代。我们并不缺钱,可是总有人缺钱。
      他临死前托人转告我,让我不再偷盗,好好念书。
      四
      我一直不怎么明白师傅为什么要送我去上学,既然偷盗是这么神圣的事业。我并不喜欢上学,我不喜欢很吵的地方,而教室总是很吵。后来上了大学也一样,我一直讨厌学校。不过我还是听从师傅的话,好好上学,不再偷盗了,直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忽然间很多人对我指指点点,我的舍友们也不再把东西随便放在宿舍了,柜子也都加了锁。警察当然是来过的,也怀疑我,可是没查到证据。我忽然觉得没有师傅的世界很没有意思。我当然知道是谁干的,人群里谁是贼,谁不是贼,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可我懒得说。
      不过,他让我难堪,我又怎能让他过得舒心呢?
      于是我决定违背师傅的遗命。忍了这么久,我也确实手痒难耐了。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日子里,我偷走了他所有的赃物;非但如此,我还拿走了他身边所有的钱和值钱的东西。我不会这么傻的将一堆东西放在身边,我知道怎么合理地将他们换成现金。
      这是我唯一一次对身边的人下手,也是我唯一一次偷了东西没有还回去。
      为了教训一个贼,违背一点小小的原则,我相信无论是祖师爷还是师傅,都会原谅我的。
      不过不可否认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行动。我虽然有过无数次完美的经典战例,甚至可以写进本行业的教科书作为样板——如果真有一本这样的教科书的话——不过我却会永远记得这一次酣畅淋漓的行动,虽然这是一次很没有技术含量的行动。
      铜锁打开时那清脆的“啪嗒”声;那独特的寂静;那熟悉的些微的心跳的感觉。这不是一次完美的行动,甚至可以说是很平庸。可是我找到了我的故乡。
      于是一些东西苏醒了,我宁愿背弃师傅的遗命,也绝不再背弃它们。
      当我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时,我便如海中的鲨鱼一般,寻找猎物,捕获猎物……不,我不是鲨鱼,因为我从不杀死我的猎物。我不是海中的鱼,我是海中的龙,海中的王。我也是一个仁慈的王,因我从不屠戮我的臣民。我的手指如缝隙里流动的清风,迅疾优雅快若闪电。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感慨,如若没有上次学校里的事件,也许我还会继续恪守着对师傅遗命的愚忠。而这种行为其实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这对于我的旷世之技而言,是暴殄天物。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拿了又还的小把戏。我偷路人的身份证,将两个人的身份证调换,或者将一群人的身份证调换;我摘下一个人的手表,换上另一个人的红绳;我摘下一个人的领带,换上孩子的红领巾。我留意每天的报纸,看他们寻找拿错的身份证;我紧跟着这些人,看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表变成红绳,自己的领带变成红领巾的刹那间的惊恐,错愕,费解与一脸的不可思议和不可理喻。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偷军方的新型武器设计图;我偷政府机关的文件;我偷博物馆的馆藏名画,可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竭尽全力想探索速度的极致。我知道空间的尽头是黑洞,那里连光芒都可囚禁,而时间的尽头又是什么?
      也许我已经太快了,我需要停下来,等一等这个世界。
      有时我尝试着捕捉飘飞的光线与灰尘,捕捉散发的气味,捕捉飘渺的风,我只赢过极少的几次,不过只有跟它们一起的时候我才快乐。
      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我喜欢沿着我当年乞讨的街道散散步,这时我会想起师傅,想起主人,想起小时候一起乞讨的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能记起的面孔越来越少,到后来我甚至连师傅的样子也不记得了。
      这些肮脏的街角早已经不属于我,每天蹲在那里的是另一个孩子。这孩子蓬头垢面,瘦瘦小小的,却一脸精明。我讨厌这样的孩子。所以我常常远远地看到他便往回转。
      只是不知为何,有一次他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的错愕迷离正对上了他一脸的谄笑。我打发走了他,悻悻地往回走。可不知为何他忽然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脸谄笑。我忽然怒从心头起。我讨厌没有骨气,不知感恩的贪婪之辈,于是我扬起手掌,对准了他烂荷花一般的笑容。
      我想象着鲜血飙出他嘴角的场景,我想象着他倒地翻滚的情形。我心头浮起一丝畅快的笑意。我高高扬起手,而后迅速抽下来,便如雷神从九天甩下惊雷闪电。他根本看不到我出手,连我自己也看不到我的手,那残花一般的笑容在他脸上半死不活的开着。
      忽然一股巨力强悍地甩到我的脸上,星芒和阳光放肆地洒落。我满脸灰尘地匍匐在地上,面前是迎风飘扬地潇洒条幅,上书四个遒劲的大字:
      相天下士。

      2013.4.16
      2013.4.18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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