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梦华录》楚蛮子

23、第二十三章 气

　　气氛稍加缓和，诚王便亲自将一行人引至后花园。后院早已布置妥当，一路上见着数十种菊花陈列于走廊、凉亭以及庭院中，清香满庭芳，花枝被修剪得姿态万千，地上铺满了红地毯，各处都装饰一新。诚王没有太过大张旗鼓，只邀了些与皇家连了姻亲的勋亲贵戚，但就是这些人在朝中都是极有份量的，连徐国公、赵国公、定远侯这些元勋府里都派人来了。
　　自家兄妹都不拘礼，所以也没有什么内外之分，一律凑在一起热闹了。后院布了宴席，搭了戏台，热热闹闹的，几位皇子进来众人都俯身行礼，待落了座儿先是斯斯文文的品茗赏菊，五皇子小抿了一口茶，品了一阵，称赞道：“黄山的云雾，卯正时，初露滋润，朝阳微照，由处子丹唇所采，四哥府里的茶果真不一般，我今日有口福了。”
　　诚王不甚在意的笑笑：“喝惯了白开水，我倒不知道这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前日进宫父皇赐了些，知道你爱品茶便特意吩咐人拿来用上了。”
　　我瞅了一眼还真是一碗白水，依古人附庸风雅的习性，富贵人家即使不喝茶也得懂茶品茶，诚王如此说必是自谦了，放着好茶不享用偏喝白水，身处富贵却忍得了粗茶淡饭，这么隐忍克制，不是苦行僧，就是伪君子……
　　五皇子闻了闻茶香，笑说：“那就多谢四哥美意了。”
　　信王却语气酸楚的道：“也用不着谢，谁人不知老四兄妹俩儿最得父皇欢心，好东西怕是比太子爷那还多。”
　　诚王云淡风轻地继续喝着自己手中的白开水，十公主替他回道：“二哥这话便是见外了，你我也是兄妹，咱们都是父皇的子女，哪里有什么里外之分。”
　　信王笑得不怀好意，瞥了一眼诚王：“那可不一定，若真是如此，老七老八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来，怕是不买老四这个哥哥的账了？”
　　我心里也在纳闷七公主和八皇子到这个时辰还没来，七公主平日里除了与八皇子走的近，其他人也少来往，可今日这般不给诚王面子，也不像她的作风。
　　诚王丝毫不在意，回道：“今儿一大早七妹就差人来报，说和嫔娘娘染了重疾，她和八弟一时走不开，一家子哪里需要计较，我这里随时可来，做子女的自当以长辈为先。”
　　信王吃了个闭门羹也不再自讨没趣，诚王却又转问五皇子：“五弟如今也封了襄郡王的爵，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闲着了，想做什么尽管说，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该为你出份力了。”
　　五皇子举杯谢道：“四哥念着弟弟，弟弟先谢过了，四哥也知道我天生是个懒散性子，兄弟中就属我最无志向，只愿当个闲散王爷游戏人间此生便足矣。”
　　见五皇子婉拒，诚王也不恼，感叹道：“五弟你舞文弄墨，寄情山水也算雅事，哪像我整日累于案牍之劳形，这些我是羡慕不来的。”
　　十一大大咧咧地说：“四哥，今儿不说那些烦心事，我们兄弟几个好不容易聚到一起该痛痛快快的玩。”
　　诚王也应和着笑道：“是啊，本是来热闹的，朝堂上的事不提了。”而后吩咐人叫来戏班子登台演出，也不管上面到底唱的什么，一行人就去划拳喝酒去了。
　　我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也顶无聊的，诚王妃周旋于众贵妇闺秀之中也顾不上我，当然或许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为怕惹麻烦我也不凑上去，独自一人寻了个角落，坐在凉亭的栏杆上嚼些糕点裹腹。
　　远处看着朱家几个兄弟姐妹肆意笑闹，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不免感叹这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据我如今所见，最有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就是诚王了，信王有勇无谋难成大事，诚王不仅内有淑妃为应，外有一帮朝臣拥护，关键是性子沉稳又颇有谋略，深受宣仁帝喜爱。若真有一天诚王得登大宝，那么太子的下场会是什么，亦或是太子登基，诚王又当如何？十公主是诚王胞妹，那么我又该如何自处？
　　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十公主身上了，她怎么样与我何干？太子与诚王的事，我一个小丫头哪里插得上，十公主跟我也没有半分关系，哪怕以后斗得鱼死网破，我也可以冷眼旁观。
　　不断提醒着自己，可是心里却还是隐隐划过一丝忧虑，这样我和十公主总有一天要分道扬镳了吧？
　　正在神游之际，不知不觉身旁却多了一个人，十公主挨着我坐在栏杆上，不温不火地说：“一个人坐着发什么呆？”
　　我无聊地来回摆动着双腿，兴致缺缺地反问：“你不是去喝酒了，来做什么？”
　　十公主笑得无辜，说：“原先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你就躲回家去了，现在又摆个脸色我看，怪不得十一说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她这样说看来上次的事算是翻篇儿了，转过身子，看着十公主明媚的双眼，得寸进尺地笑道：“应该是殿下越来越耐得住性子了。”
　　她嘴角上扬算是默认，又问：“郁夫人的身子也养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用上这词，该不是“过去”么，但耳朵里听着却莫名的欢喜。想起受邀入诚王府之事与十公主脱不了干系，与她之间或许真有那么一天会形同陌路，我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又何苦卷进去，早日脱身不更好。心里有些怏怏，不甚在意的回道：“我并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走的。”
　　十公主情绪莫测，本以为她会闹脾气，却终究只是叹了一气，牵着我的手，道：“你这又是说什么浑话，要走，走哪里去？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谁也逃不掉。”
　　缘何一向开朗自得的十公主会说出这样老成的话，难道在皇权之下真的没有丝毫自主的权利，每个人必须任由那个人摆布？虽然现代社会除了科技的进步也并非是什么理想国乌托邦，每个人依然自觉与不自觉地活在他人的设定之中，可终究在人格独立后顶住道德压力还是保存了那么一点可怜的自由。而在这里，毫无可能，任何抗拒的言论都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灾难。
　　我情绪低落地看着台阶下开得正好的菊花，指着那些被园丁修剪齐正，摆成寿星佬的花草，说：“那些花草被修剪的形色各异，看起来很漂亮，可是这是它愿意的么？我想每一株花草都想肆意地长出自己的姿态，而不是与其他的花草成为一大团花圃的一部分。但是谁又会在意小小花草的天性，大家只想着让它们变得整齐划一，附和自己的心意罢了。”
　　我想十公主明白我的意思，她却道：“草木本无情，谈不上谁左右了谁，你说违背了它的天性，谁知道这何尝就不是它的本性呢？”
　　怎么又回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个问题上来了，说不清道不明，因人而异。想想或许有一天我今日避之如蛇蝎的事，明日便会甘之如饴。突然忍不住想笑，果真就莫名其妙的笑起来了，十公主见我笑了，也不嫌弃我的神经质，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此时，有那么一瞬，觉得十公主也不那么可恶……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十殿下不和哥哥们一起热闹竟跑到这里和个小丫头谈玄论道起来了。”
　　我忙站起来，整理了下仪容，转过身来却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妇，眉眼如画，笑语晏宴，柳眉上挑，看面相是个厉害的角色。她身后还跟了个十四五的少女，身形瘦削羸弱，扶风弱柳，穿着素色裙装，手里还拿着一方白绸帕子。眉似含情，目若秋波，一看便是个多愁善感的多情女子。
　　十公主对少妇唤道：“四嫂。”又对身旁那女子叫道：“海棠姐。”我也随着对这二人行礼。
　　诚王妃只是对着十公主稳稳颔首算是回礼，而女子却是对十公主行了个万福礼，按尊卑想必其地位在十公主之下了，而十公主又呼其为姐，这少女应该是亲王国公家的郡主，县主之类的了。
　　果不其然，十公主对着那女子笑说：“海棠姐怎么今日舍得出来玩了，你可是难得迈出安郡王府的大门。”
　　未及朱海棠回答，诚王妃却似嗔非嗔地先道：“还不是我拉着她出来透透气，不然依她的性子断不会出来了。”
　　朱海棠面带笑意，谨慎谦和的回道：“父王常叫我多走动走动，只是我性子内敛，话又少，多亏了王妃帮衬着。”
　　诚王妃笑着说：“安郡王也是老人了，他说得有理，你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了，以免连自家人都生疏了。”
　　我看着诚王妃语气算是和善，可却有几分迫人之感，朱海棠脸上并无半点不悦，依旧略带谨小慎微的应和着，明眼一看就知诚王妃压了朱海棠一头。论尊卑，朱海棠自然比不得王妃，就是比亲王家的郡主也低了一等，与公主更是没法相提并论了。可到底是皇室宗女，还是个郡王之女，地位也不低，这么处处忍让有些过了。
　　才说了几句话，又蹦蹦跳跳来了个长相艳丽高挑的少女，只见她上着妃红绸袄儿，下穿柳绿襦裙，明媚皓齿，先耐着性子对诚王妃唤了声姐姐，而后就朝十公主半羞半嗔地道：“殿下，闹了半天您竟跑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十公主打趣着：“趁着闲暇你还不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温习功课，到时候宋师傅考问，你若再答不上来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诚王妃也跟着轻嗔：“敏怡，你当初巴巴要去上书房读书，既然去了可要好好用功，别再指望殿下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听此话，这姑娘该也在上书房读书，可我以前怎么就不曾见过。女子中，上书房读书的正主儿只有七公主和十公主了，陪读的就我和裴之兰，这丫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看那姑娘又是一副羞红脸的样子，对着诚王妃撒娇道：“姐姐，我知道了，能不能别当着殿下的面儿训我？”
　　诚王妃笑说：“你还不好意思了，我倒也罢了，见了殿下半分规矩也无，还怕人说。”
　　敏怡这才不情不愿地作势要跟十公主行礼，十公主扶了一把她，出面做和事佬：“四嫂，规矩是做给外人看得，都是一家子，还说什么见外话。”
　　这几人热闹闹说了一通，才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当然诚王妃是不屑理我的，那敏怡姑娘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高傲的对我说道：“哦，郁冬青？”
　　要不是看在她是诚王妃妹妹的份上，地位尊贵，我才懒得搭理她，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遂严正以待，一本正经的回道：“正是。”
　　她挑了挑眉，继续说：“也是在宫里待过的人竟然半分规矩都没有，仗着是太子妃的妹妹，见了堂堂郡主也不行礼？”
　　诚王妃赵氏乃中军都督府大都督赵国公赵威之女，赵敏怡是其幼妹，幼时即被册封为安和郡主，论地位，我这个一无爵位二无品衔的民女当然得向她行礼。心里纵有万分的不愿，此时也不得不低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一个人的尊严。
　　可是看着她对十公主肆无忌惮的亲密与依赖，十公主言语间对她的维护与包容让我心绪难平，知道因着诚王妃的缘故十公主不好斥责赵敏怡，可到底心里不舒服，此时我决计做不到低头，遂咄咄逼人的反问：“郡主刚才不也没向王妃和殿下行礼么，处上者不遵规矩又何以御下者？”
　　十公主的脸上已有些不高兴，她言语尖刻的继续得意道：“主子间的事儿怕是论不到你过问吧？”
　　十公主脸色转冷，小声轻斥道：“敏怡，别闹。”
　　赵敏怡面露委屈之色，诚王妃也作壁上观，半天不说话的宣宁郡主朱海棠出言和解笑说：“敏怡不过是小孩子脾气，郁小姐也是闹着玩，误会一场莫要当真了。”
　　这么说让众人都有了台阶下，幸而这时候又来了一大波花红柳绿，围着十公主、诚王妃和敏怡郡主叽叽喳喳去了。本来好好一个寻得安宁的僻静地儿瞬间被一群女人弄得像菜市场，想来也是，十公主和诚王妃这两个最具重量级的人物自然是招蜂引蝶了。我和宣宁郡主都被人无情的挤到外面去了，两人相视一眼，皆微微苦笑，不约而同的指了指另一条小路，心照不宣的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