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梦华录》楚蛮子

2、第二章

　　待回房后又想起十公主的话，不免心烦。我早忘了自己还是十公主的伴读，要伺候她读书，还不如让我去上吊。从各方分析来看，郁冬青和这个十公主关系都不太融洽，加上今日我又这样顶撞她，这往后我还有好日子过吗？不行，我定要辞了这份差事儿。
　　可我也知道，这十公主成心想要整我，若想让她松口肯定是不可能的，早上姐姐说去求太子辞了这差事儿，只是这事哪是说办就办了的。往后兴许能脱离她的魔爪，但这段日子肯定还得去伺候她，一想到此，我又忍不住烦躁担忧。
　　不仅是怕十公主故意整我，也怕自己不懂学问闹了笑话，我忍不住问彩霞：“彩霞，你说皇子公主们上书房都是学些什么？”
　　彩霞摇摇头，说道：“奴婢没去过，具体也不太清楚，但听人说师傅们都跟皇子公主讲一些经史政论之类的。”
　　我听罢，内心哀嚎，一头栽进被子里挺尸。虽说在现代我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对于古代学的什么经史子集并不太了解，史书还看了几本，对于古人最看重的儒家经学我可是一窍不通，还有什么八股文就更别提了。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就是我兼修过古文字学，对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等有所研究，繁体字更是不再话下。可这也不顶用啊，只能看，不能作文也是白搭。
　　古人不是最爱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官家女子不至于大字不识，但也只须读些《女训》《女戒》之类的即可，为何轮到这里不仅公主得上书房学什么治国安邦之道，连普通女子都可以请师傅上学堂，我坐起身来，闷闷不乐的问道：“上书房不是皇子们的事儿吗，为何公主也要去？”
　　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公主去上书房的问题，只是要连累我去，我就不乐意啊。在知识经济的时代，我整日里被学业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二代，只想过吃喝玩乐的生活，可不想又倍受学业折磨。
　　我这么一问，彩霞立即兴奋的回道：“这也是康嘉年间，先帝爷流传下来的一件盛事。”怎么扯到先帝爷了，先帝只有一子，那便是如今的宣仁帝，也没有女儿，那还如何开创女子上学之制？
　　彩霞见我一脸白目，大概是习惯了我如今的无知状态，也没有再大惊小怪，继续一脸崇拜的歌功颂德道：“先帝爷可是一代圣主，十七岁便平定了三王之乱，紧接着又除权臣，杀延丹汗，收复漠北，进军乌斯藏，比起秦皇汉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偏偏这样文治武功如天神般的人物，还生得如此深情……”
　　康嘉帝的丰功伟绩，本朝自然是大肆宣扬，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哪里弄得清，但总归大体上也算得上历史上少有的圣君明主了。看着她一脸陶醉的样子，我忍不住出声打住：“到底因为什么？”
　　彩霞听罢这才收住了她滔滔不绝的陈述，言归正传，依旧兴奋的解释道：“你可知顾北亭顾大人？”我摇摇头表示不知，她这次倒忍不住对我翻白眼，说道：“这可是咱们大明朝头一位女相，也算得上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位，你连这都不知道？”
　　她这么说倒引起了我的兴趣，历史上有过丰功伟绩的女子不少，昭君文成公主之类的就不必说了，早在殷商武丁时期的妇好就是一位名副其实战功赫赫的武将，连墓葬中都陪葬了代表王权的斧钺，还有大唐平阳公主组建女军助李渊成就霸业，死后也是以亲王礼下葬，这些可不是靠着帝王宠爱所能得到的荣誉。女侯爷也不少，吕后当政时倒是封了几个吕氏女子为侯，明末时更有秦良玉大举义旗，剿灭张献忠，抗击满清，最后官拜忠贞侯，上柱国光禄大夫，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驻四川等多处提督、总兵官，镇东将军，少保加封太保兼太子太保，一品夫人。
　　但这都属战乱时期的特殊情况，若在太平盛世之时女子以文才在朝堂上见用还是极少的，更别说封侯拜相了。我静待彩霞的继续解说，她见我如此有兴趣便也来了精神，说道：“说起顾大人那又是一段传奇了，本来一娇貌若天仙的姑娘，却偏偏不服那个命，男扮女装学那男子上科考。却说顾大人的男子扮相也是俊俏风流，貌比潘安，不知迷倒多少女子了。在康嘉八年，她年仅十八便是状元及第。你说自古以来有多少才高八斗的文人才子都折戟在科考上，连贾岛这样的大诗人也是五十多岁才中举，顾大人年纪轻轻就一举中第，可谓千古奇才！”
　　我惊讶，男扮女装，难道又要唱一出女驸马来了？可对于这样胡乱编排的故事我可不敢相信，毕竟即使隐藏的再好，这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太大，除非整日里谁也不与人交际别人一时倒也发现不了，可她要在官场上时时与人打交道，时间长了这哪有不露馅。我忍不住问道：“这倒是有胆识，只是身份泄露了可是杀头大罪，为了一个不服，却丢了性命，到底值不值？”
　　彩霞叹道：“我倒不知道值不值，反正我是没那个胆气，也没那个才气。”我又问：“那最后到底如何了？”
　　彩霞立即又恢复神采，回道：“这要不说咱先帝爷胸怀宽广呢，若是放在其他帝王身上定要治她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可先帝爷知道了不仅没怪罪，还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继续令顾大人任乾清宫行走。一些大臣见先帝爷坚持，便上书让顾大人以男子身份继续位列朝堂，可先帝爷偏偏还在顾家谱碟吏部文档中全部恢复了顾大人的女子身份，还让她入阁参与机务，治理朝政，成为名副其实的肱股之臣，一代贤相。却说本朝在太/祖皇帝那会儿便有了女官制度，但只是在宫内见用，教导宫女嫔妃，在朝堂上可是史无前例，这样的君臣之谊，就是齐桓管仲也比不上，真可谓千古佳话。”
　　我听完不免唏嘘，看来这位康嘉帝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样任用女子为官可谓创举，也算是开了先河了。彩霞继续说：“自这以后，先帝更是提倡女学，不仅亲自督促宗室子女读书，还令各世子郡主一律同上学堂，就是民间女子上学也成为一时风尚了。”
　　总算闹明白了这其中渊源，这么说在这个时代，我身处一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中，那我得显得多么粗鄙无知。我心里忍不住泛苦，顿时连吃饭的心情也没有了，立马站起来，跑到书房，拿起毛笔来试试自己写的字还能看么。
　　彩霞当然不知道我心里的忧虑，诧异于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勤奋，连忙跟上来说道：“二小姐，外面的早膳都备好了，您还是先去用膳，明天才去上书房，也不用这么急着准备吧。”
　　我现在哪还有心情吃，怕自己写的字太丑吓到彩霞了，将笔放下，然后将她往外推，边推边说道：“我如今没胃口，你先出去，我看会儿书，没有我的吩咐你别进来打扰我。”彩霞还在不停的劝我，我却不管，直接将她关在门外，她见我态度坚决最后也只好走了。
　　我偷瞄了一下，确定四周没人了，才敢拿毛笔写字，下笔时却感觉这手好像不是自己的那般，不知不觉便写下了朱承祤这三个字。我有些诧异，这字迹俊逸中透着秀气，明显就不是我那鸡爪般的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郁冬青的意志？
　　还有那个朱承祤是谁，看样子应该也是宗室子弟，朱家承字辈的人太多了，郁冬青所能接触的大概也是皇子公主了，但那么多皇子公主我目前还没弄清楚谁是谁，更无法将名字对上号。而郁冬青为什么要写下这人的名字，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联系？一层层迷雾萦绕在我脑子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我突然开始怀疑起来，我到底是谁，是郁冬青，还是陈因？为什么会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的意识里明明全是关于陈因的记忆，可却迷迷糊糊中还残留了郁冬青的事迹。好像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进入了他的世界？难道这一切不是我穿越占据了郁冬青的身体，而是郁冬青支配了我？
　　一丝恐惧开始爬上我的心头，我甚至开始怀疑自我的存在。三个多月以来，我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占据了郁冬青的身体，殊不知郁冬青在无形中支配着我，不然的话，为何这么久他们都没有发现破绽，连她最亲的姐姐郁冬雪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原本以为是自己隐藏的好，如今看来却不尽如此。
　　我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扔下毛笔，呆呆地靠在椅子上出神。心里不禁开始想，当日十公主与郁冬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差点无辜枉死，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其中曲折。
　　就这样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左思右想，从上午到下午，最后想通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五脏庙早就提出抗议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推门出去打算叫彩霞弄点吃的来，一开门却见彩霞领着郁冬雪急匆匆的走来，彩霞一见了我差点哭出来了，说道：“二小姐，您可算出来了，中午奴婢在外面怎么叫您都不应，把奴婢给吓死了。”
　　郁冬雪也焦急的关心说：“云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上哪儿不舒服了？”云卿，是郁冬青的表字，在郁家，家人亲戚都通常唤我云卿。我心里有些抱歉，自己一想事儿把什么都忘了，却急坏了旁人。我揽着郁冬雪的胳膊往房里走，边走边开玩笑说：“没有，我身子好得好，如今去上山打老虎都没问题。”
　　两人坐下后，郁冬雪却还是一脸担忧，说道：“听彩霞说，自上午你见了十公主之后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出来。若你实在不想做十公主的伴读，我今儿就去淑妃娘娘哪儿去求个人情。”
　　淑妃算不得正经主子，按理郁冬雪作为太子妃更不用去向淑妃请安，看她的脸色。可孝端皇后早逝，宣帝一直未曾再立后，太后又不太管宫里的事儿，如今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淑妃和郁冬雪协同料理。可淑妃毕竟是皇上的枕边人，比起儿媳自然更加亲近信任一些，所以郁冬雪也得让着淑妃。
　　再加上淑妃之子诚王朱承祐在朝堂上多多少少与太子也不太对付，大臣们都明白，淑妃受宠那么多年，诚王也深受宣仁帝重用。而太子孤立无援，这诚王肯定有心取而代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郁冬雪去求淑妃肯定会受到一番责难。
　　我听了心里不免感动，郁冬雪为了我这个妹妹也算是豁出去了，可我哪能这样不知好歹连累她，更何况我还想弄明白当日郁冬青落马的原因，于是说道：“姐姐，这事儿和十公主没关系，只是我想着好久未曾上书房，怕自己落了不少功课，所以才来温习一下。”
　　郁冬雪听了这才稍稍安心，又嗔怪道：“你以前也没见这般用功，爹这样督促你，你也没听几句，如今怎么知道好好读书了？”
　　郁士儒出身经学世家，专治公羊一经，在汉学上造诣极深，就就连郁冬雪也是博览群书，在学问上算是博通。他哥哥郁冬林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在朝中为官，先在翰林里待了几年，如今未满三十就已经是正四品吏部郎中了。独独郁冬青从小性子顽劣，不爱读书写字，若是骑马射箭她还在行，一叫她读书便是要了她的命。郁士儒一门清素，哪里受得了这样不学无术的女儿，后来得了宣仁帝恩典，将其送入上书房陪公主读书。郁士儒想着这事既是皇上对他们郁家的亲厚，又能收收郁冬青的性子，便毫不犹豫的将其送入宫中。
　　我知自己以前劣迹般般，心里有些羞愧，只好扯开话题，可怜巴巴的说：“姐姐，我肚子饿得厉害，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郁冬雪知我在岔开话题，宠溺一笑，说道：“叫你这样不用早膳？”这话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说完便又立即吩咐下人备膳。心里感叹，又躲过一劫了，也不免羡慕郁冬青有这样好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继续剧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