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何余

4、为什么要让我再次遇见你 林阿姨的惨

　　这个，不行，这个，离学校太远了，这个，好像听说最近才出了一起杀人事件。怎么办，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好烦。
　　江茉莉关掉网页，自暴自弃地趴在办公桌上，早知道上午就不把话说那么满了，现在到哪里找房子，自己也是付过钱的，她就不信顾省言敢面对面地把她赶出去。
　　“江老师，江老师？”正烦着，不知谁一直在戳江茉莉的肩膀，她有些没好气地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张小心翼翼的脸，吓得她赶紧坐直身子。
　　“江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高城应该是刚上完课，这么热的天，他还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给扣住。
　　“没有啊，我刚刚只是休息一下。”江茉莉故作镇静地翻开教案，用手撑着额头假意认真看起来。
　　“你很辛苦吧？”
　　“啊？”江茉莉以为这只是客套话，有些敷衍地回道：“哦，嗯，还好。”
　　“其实八班的孩子心地不坏的，只是小孩子在这个年纪，难免会冲动一点，你这个做班主任的要多费心就是了。”高城终于察觉到热，想解开扣子，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你这话什么意思？”江茉莉抬起头来：“我觉得八班的学生还好啊，没什么问题啊？”
　　“这是刚开始，他们还不了解你，等他们知道你的脾气，哎，那时你就等着哭吧。”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老师走了进来，语气里都是心有余悸：“小江老师，你不清楚，这八班都不知道换过多少个班主任了，在你前面有好几个年轻老师都被气哭，辞职了，你自己要注意一点。”
　　“他们是做过什么事吗？有哪几个同学需要特别注意的？”江茉莉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应该问哪几个同学不需要特别注意的，我跟你讲，就你们班，有一个……”
　　“报告！”
　　一个交作业的学生走了进来，这个话题便被中断了。
　　上课的时候，江茉莉特别留意了一下，可是除了几个同学在课桌上偷偷玩手机，倒是没发现什么不能容忍的情况。
　　改天再找班长问问吧，这样想着，江茉莉便合上课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要求背诵的部分要去背，后天抽查背诵，错三个字以上就罚抄，布置去看的课外书要去看，记得做读书笔记，我会不定时抽查。”
　　就她事多，江茉莉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排一个女孩子朝同桌做着口型，还顺便翻了个白眼，她没说什么，掸了掸包包就离开。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茉莉忍不住想接下去的安排，明天周六，得先找房子，不然真的要流落街头了，不过顾省言也没说要自己什么时候搬，还是再看一下好了。路过蛋糕店的时候，江茉莉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妈妈的生日。
　　“差点忘记，记性真的是越来越差了。”江茉莉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拎着包走进去。
　　挑选礼物的时候，展颜又打了电话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妈妈生日嘛，我会去的。蛋糕？蛋糕我早就订了啊，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我现在要回家，好好好，我会小心的，你也是，让妈晚上早点睡，你不要再推荐电视剧给她看了，她晚上会熬夜看的，我知道，好好，你才没几岁，怎么就这么啰嗦了，这个”江茉莉指了指一条金手链，店员点了点头，帮她包起来。
　　“我现在在外面，先不说了，回家再打给你，嗯，拜拜。”
　　走出首饰店的时候，江茉莉看见前面一家小店围着很多人，她以为出事了，就想绕开走，没想到是剧组在拍摄电视剧。她还没亲眼见过人拍电视剧，觉得有些新奇，便停下来偷偷看一眼。
　　现在在拍的似乎是一场矛盾很尖锐的戏，身穿蓝白校服的女孩子被一个高高的男孩子搂在怀里，这两人似乎都是最近刚红的年轻演员，有点眼熟，小姑娘很漂亮，正对着面前一干中老年人不知泣不成声地说着什么，江茉莉往前挤了挤，才勉强听清女孩子的话，她说：“你们还是人吗？你们还配当我的长辈吗？我妈辛辛苦苦抚养我和我哥长大，什么罪都受过，什么苦都吃过，临到最后，居然被自己的丈夫砍死。那个男人，你们自己问问他，到底对我们兄妹俩尽过什么责任？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不配做我们的父亲，现在我妈妈被杀了，我们只是想讨个公道，我们错了吗？”
　　“死丫头还敢狡辩！”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妇女演员突然冲上前，狠狠地给了女孩子一个巴掌，恨声骂道：“你们那个妈是个不要脸的，自己偷情被丈夫发现，畏罪自杀，现在倒赖到我儿子身上了，真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白眼狼一个，毒妇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生不要脸的女儿。”
　　“不准你骂我妈！”女孩子瞬间爆发出来，扑上去就厮打那个老演员，那老演员猝不及防被扑倒，顿时也不起来，就那样坐在地上，哀嚎喊冤，要周围的群众演员作评价。
　　做演员也真不容易啊，虽然人前风光，但人后气也要受得，巴掌也要挨得。这样想着，江茉莉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出声，隐隐有些颤抖，但却含着着很大的决心，那个声音说：“你们撒谎，林阿姨是被她丈夫杀死的，不是自杀的！”
　　女孩子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却像针一样狠狠扎在江茉莉的心上，疼得她浑身一颤，她不敢转过头去，但也走不了路，那个声音继续说：“陈苗，你不要怕，不要哭，我看见那个男人杀了林阿姨，你们不会败诉的，法院会给你们，给林阿姨一个公道的。”
　　“你是谁？”一个沙哑的，冷静得不正常的成年男声响起，江茉莉忍不住发抖，像，真像，连语气都那么真实，那个演员，是不是也有一双令自己午夜梦回心悸而痛恨的眼睛？
　　快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江茉莉刚想逃离，只听到导演一声“卡”，然后早已等候多时的粉丝们纷纷往前涌，江茉莉穿着高跟鞋，无法逆着人群离开，只好狼狈地顺着人群往里走。
　　好不容易等到人散开，却有人叫住了她，那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难以抑制的惊喜，她问：“茉莉，是你吗？”
　　江茉莉转过身，看见她这辈子除顾省言外，最不想见到的人。
　　“茉莉，真的是你！”穿蓝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激动得想冲上来抱江茉莉，江茉莉却如见鬼一般往后退。
　　“你怎么也在这里？”
　　“哦，忘了跟你介绍了，我现在是一名网络小说写手，今天拍的这部剧是根据我的小说改编的，同时我也是它的编剧。”可能由于太激动，陈妙并没有注意到江茉莉的表情，反而越说越兴奋：“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算一算，我们有□□，不，十几年没见了吧，太巧了，你知道吗？你刚刚看到了吧？这个故事是根据我们那个真实的事件改编的，你认出来了吗？第二个出场的那个叫蒋默的女孩子，就是你的原……”
　　“够了！”江茉莉厉声阻止了陈妙的话，她的身子微微弯着，语气里有不常见的恨意，她说：“小说也好，真实故事也好，都跟我没关系，那是你的真实经历，不是我的。很抱歉，但是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联系，我先走了。”
　　“茉莉！茉莉！”陈妙不顾工作人员的眼光，追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快。
　　不要想，不要想，江茉莉，不要想！
　　急促地行走于黑暗中，江茉莉只能一遍一遍地迫使自己不要回想过去的事，明明是她死死地扭着包包的带，但却感觉是那带子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那些本应该在深夜才肆虐的愧疚和痛苦，却像囚不住的野兽提早出来抓心挠肺。
　　林阿姨的惨死，陈妙和陈庭的痛哭，妹妹绝望的眼睛，母亲疯狂的诅咒，像野草一般，沿着这黑暗而漫长的道路，带着无法逃避的阴冷，不受控制地生长起来，它们越长越高，越蔓延越多，却都是黑色的，诡异的，没有影子的，它们柔软而不锲地缠绕着江茉莉，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那些曾经以为会被时间所原谅和治愈的伤口，却最终会被不经意地挖掉痂，然后自虐般地忍受它一点点的肿胀，流脓，直至病入膏肓。
　　真tm痛！
　　江茉莉在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手和膝盖都擦破皮，顾省言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见她一身狼狈地走进来，吓了一跳，但又觉得开口问很别扭，索性用杂志遮着脸，拿眼偷偷瞧江茉莉。江茉莉没心思关注他的小动作，她本想弯腰打开客厅桌子下的小抽屉找创口贴，后来却又半蹲在桌子前，把包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顾省言看着她的手在那堆东西里翻来翻去，却始终找不到清理伤口的东西，便露出有些挫败的表情。
　　他想着要不要起身拿医药箱给她，江茉莉已经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把东西全都扫进包包里，然后“噔噔噔”地上楼了。
　　楼上半天没动静。
　　顾省言坐在沙发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
　　听见敲门声，江茉莉以为顾省言又是来赶她走的，便大力地打开门，准备应对一场骂战，没想到顾省言手上拿着一个医药箱，眼睛却别扭地不看她。
　　“这里面什么都有。”
　　江茉莉犹豫了一下，一把接过医药箱，又把门关上了。
　　连声“谢谢”也没有，顾省言想了想又折回来对着江茉莉的门做了个鬼脸，嘴巴还没合上，门又开了，吓得顾省言下意识把拳头塞到嘴里。江茉莉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谢谢”，又再次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