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何余

2、如果可以，这样的事再也不要发生了 “那如果，

　　老师的甜品店生意很好，只不过店里都是青春的少男少女，偏自己一身西装革履，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先生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顾省言指着一款新出的甜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要草莓口味的。”
　　“好可爱，原来他喜欢草莓口味的！”
　　顾省言刚接过一杯柠檬水，就听到隔壁桌传来女生的嬉闹声，他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群穿着高中校服，却成熟得不像高中生的女孩子立马发出尖叫，他赶紧回过头来，面上虽不动声色，耳朵却渐渐烧了起来。
　　“皮肤好白啊，睫毛也长，娃娃脸，还有酒窝，不会是哪个明星还是模特吧？”
　　“也可能是霸道总裁，天哪，他腿好长，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也可能有男朋友了，啧啧，这身材，绝对是攻。”
　　诸如此类的对话一直在进行，顾省言有些不自在，正想起身打个电话给老师，却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撞，连桌上的杯子都被碰倒了。
　　“你没事吧？”顾省言顾不得衣服被溅湿，赶紧扶住那个撞了自己，还没站稳的女孩子：“有撞到哪里吗？”
　　“没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女孩子也穿着校服，显得很慌张，额前的头发都乱了，脸涨得通红。
　　“没事的话，那我先……”顾省言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等，等一下，请问你……有女朋友了吗？”
　　顾省言愣住了，他没想到现在的女孩子这么大胆，一时没有回答，然而他的沉默却被误以为是拒绝，那群和女生穿一样校服的女孩子顷刻间发出笑声，还夸张地伏在桌子上，一副看笑话的样子。顾省言一瞬间了然，看来这个女孩子并没有恶意，应该是被她的同学推过来恶作剧的。
　　这样想着，顾省言便温和地说：“没有，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问话的女生深深地低着头，双肩不停颤抖，顾省言猜她是哭了，心里不知怎么一软，就将手搭在她的发上轻轻揉了揉：“我没有生气，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女孩子搭讪了。”
　　那个女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果然满脸都是泪水，但在听见顾省言的话，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时刚好那份草莓味的甜品端了过来，顾省言顺势就把托盘递给她：“这个就当见面礼，谢谢你肯定我为数不多的魅力。”
　　“怎么，看上哪个小姑娘了？”见顾省言一直看着那群女高中生，刚走进店里的章宏忍不住调侃他，顾省言赶紧站起来，接过老师手里的袋子。
　　“到三楼去，这边太吵了。”章宏把袋子给顾省言，和店员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走。
　　“最近过得怎么样了，怎么想到回南市了？”章宏打开门，把钥匙扔在沙发上：“茶还是咖啡？”
　　“咖啡。”顾省言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格局，他是画家，这也算职业病了。
　　“没有。”章宏换了一条花裤衩，捧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笑得贼兮兮的：“不管你选茶还是咖啡都没有，只能吃西瓜。”
　　顾省言微微叹了口气：“我常听人说爱骗小孩子的老头脱发都比较严重，原来是真的。”
　　“没大没小，”章宏挑了一块红的西瓜给顾省言，“我脱发是因为我‘聪明绝顶’，小心你自己以后脱得更严重，我听说当艺术家年纪轻轻就会‘地中海’。”
　　顾省言忍不住轻笑起来，他咬了一口西瓜，回答刚刚的问题：“有个同学开了个工作室，邀请我加入，我就过来了。”
　　“你还真舍得，你现在在国际画坛上也算小有名气了，怎么不继续往那个方向发展？”
　　“不瞒您说，”顾省言把手里的西瓜放下，“其实我是遇到瓶颈才回来的，这两年来，虽然我的作品不断拿奖，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判断自己画得究竟好不好了，在那样的条件下我也没办法创作，所以才打算先回南市调整一下心情。”
　　“你们年轻人确实容易遇到这样的问题，”章宏点点头，“回来调整一下心态也好，慢慢走才能领略更多风光，太过急躁会失掉灵性。”
　　顾省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张建林，”顾省言表情凝重地抬起头，“老师，您还记得他吗？”章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就是当年杀害了他女儿的犯罪嫌疑人，但当时由于证据不足，后来被放了。
　　“我梦见他了，我梦见他又在南市杀人了，虽然我看不清楚他杀的是谁，但这次我绝不会放过他。”
　　章宏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敢小看顾省言的梦，当年小丹被杀之后，顾省言几乎自责到崩溃，他说他曾在小丹被杀之前模模糊糊梦见过张建林杀了小丹，但由于太过荒谬，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章宏心情很复杂，女儿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疤，他不愿再看到有人经历这一切。
　　“那个梦太过真实了，”顾省言握紧双手，“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要找出梦里的那个人，决不能再让小丹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章宏看着顾省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沉重的不详的预感，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实现。
　　但是现实会如人所愿吗？
　　“不会。”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如果帮助别人会损害到自己的利益，那么我不会出手相助。”
　　“但是你这种行为不就助长了恶吗？”一个女孩子站起来，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如果面对这些不道德的行为，我们都选择做沉默者，那么这个社会就没有底线了，人人都只顾自己，最后人人都会顾不了自己。”
　　“但是如果帮助别人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是没人能替你分担的那种代价，你还会选择做好人吗？”
　　看着台上激烈的辩论赛，江茉莉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顾省言也这样问过她。
　　他说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凶手没有得到应有的审判，那么他恐怕没办法再相信这个社会的良心。
　　“老师，”听完辩论赛带同学回到班级后，有个文文弱弱的女生站起来怯怯地问，“是不是不乐于助人的人就不是好人？”
　　江茉莉环顾了一下教室，发现同学们都认真地看着她，她想了想，把课本合上，她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十年前的一个星期二傍晚，由于特殊原因不用晚自习，一名高中男老师十岁的女儿失踪了，老师当时就报警了，但是找不到，后来有同学发现一间画室的死角有血迹，经鉴定是那名老师的女儿的，不久后，有人在一条污水河里发现了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嫌疑犯很快就被抓住了，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但是由于监控中看不清楚脸，也没找到有说服力的证据，所以一直不能给他定罪。就在这个时候，这个男老师的一个得意门生想起星期二的傍晚，他曾见过一名女生，匆匆从那间案发画室的方向走过来。”
　　江茉莉还记得由于走得太匆忙，连东西掉了都不知道，直到顾省言从后面追上来，她才知道自己的书包没关好。
　　“你没事吧？”
　　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江茉莉根本无心观赏，她有些狼狈地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往前走，由于顾省言那时也没怎么和江茉莉接触，倒也没怎么在意，直到事情发生之后，他才察觉到江茉莉当时的不对劲。
　　“你一定看到凶手对不对，你看到了吧？”从晚自修放学，顾省言就一路紧跟在江茉莉身后，不停追问，执着地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公平。
　　可江茉莉的答案从头到尾都是“不知道。”
　　“我原以为是同学们孤立你，没想到你真的是这样一个人！”见说服不了后，愤怒的顾省言大声地喊了出来，语气里都是不理解和难以置信：“难怪你一个朋友也没有，难怪你……”江茉莉恶狠狠地将他推到墙上，也把一晚上的怒气都发泄出来，她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说你以为人人都想做好人吗，她想说你有没有因为做好人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最后那个男生并没有说服女生去指正凶手，而那个犯罪嫌疑人也因为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
　　“那，那个女生撒谎了吗？她实际上有看见凶手杀人吗？”学生问，显然也被那种紧张的气氛感染了。
　　江茉莉没有正面回答，她反问：“如果她是撒谎的，那么你们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当然是坏人了，”一个看起来很正直的男生说，“不管怎样，都不能放过凶手啊，那样对被害者多不公平，所谓的害怕只是借口吧，那个女生本身道德观念就不强。”
　　“那如果，那个女生是原因的呢？”江茉莉依旧平静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女生曾经因为做过一次好人，而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妹妹，被自己的母亲一直恨着，那么你们还会觉得她不去指正凶手就是一个懦弱的，没有正义感的人吗？”
　　那个男生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好了，下课吧。”江茉莉平静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没有人发现她的指节攥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