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蝶》西门吹雪糕

14、真相 一夜秋雨不

　　一夜秋雨不停歇。
　　天亮了，却还是阴天。可能还会下雨。
　　我走进了山洞，慕白依还在那里坐着发呆，我不知道她是刚刚睡醒还是一夜未眠。

　　一路上，王婵抱着孩子，我们三人相距七八尺，没有一句交谈。
　　我回头看了慕白依一眼，她却是低头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一阵空落落，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东西。
　　不知是因为昨天太乏了还是什么心理因素，总之，这段路，我走得极累。

　　到了城中，我从包裹里拿出几张人皮面具让她们戴上，先将她们带到一家茶馆歇息，也是让慕白依看住王婵，而我自己去了那家客栈。
　　谁知掌柜开了门一看到我，就惊讶地问：“你来找那姑娘？”
　　哪个姑娘？
　　掌柜将我带到我原来住的那个房间，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粉色身影映入我眼帘。
　　“不言？”
　　我惊愕。

　　再回去时，我看到王婵和慕白依在说话，客气却不亲近。俩人一看到我，立刻停止了这番敷衍的对话。
　　“先让这位姑娘带你去个地方。”我对慕白依说。
　　不言从我身后走了出来，对白依作揖微笑道：“慕姑娘，在下不言是公子的朋友，公子这就去为姑娘取解药，请姑娘暂时与不言待在客栈吧。”
　　慕白依回了个礼数，又转身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问，是不是真的可以跟不言走。
　　我点了点头。
　　慕白依有些不情愿的跟着不言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心中一颤，还是艰难地开了口：“回头我将解药交给不言姑娘，让不言姑娘找人送你回家就行了……”
　　“什么意思？你不接我了是吗？”她大惊，有些失控地挣开不言的手，跑到我跟前。
　　“……”
　　她的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使劲晃着我手臂，哭喊道：“我不管！你要回来，你必须要回来！”
　　这姑娘情绪失控地让我措手不及，一时间茶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儿看，以为我欺负了人家。不言也不忍心了，去劝她，不料怎么也劝不住。
　　我镇定了一下，道：“好，我回来。”
　　她停下了撒泼，一脸惊喜，但还是有些怀疑地问道：“真的？”
　　我点了点头。
　　她犹犹豫豫，终于肯离去。
　　我转身欲走，却又听得她一句。
　　“闪蝶，不管你去不去天阑城，你都要回来。”
　　我脚下一顿，刹那间眼泪差点涌出来。

　　送王婵回去，府里的下人开了门，我俩揭下假面，那下人大惊。
　　王婵嘱咐道：“快去禀报老爷，此事不准其他任何人知道。”
　　下人应声，跑去禀报。
　　我看了看王婵，她应该是猜到了前日我跟他冰释前嫌，因为她又恢复了那种专属女人的不可一世的傲然神情。
　　她自以为有资本。
　　确实有资本吧。
　　我抬头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座城府——它还如多年前一样幽深冰冷，什么都没有变。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散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我一阵恶心想吐。
　　他来了，看到了妻儿，却是淡淡地嘱咐将其打发了下去，随即热情招呼我进书房说话。
　　我也微笑着跟他走进去。

　　他给我沏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他似乎是无意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的九星上，问道：“小蝶，这把剑，可是那九星？”
　　“不假。”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拔出九星。
　　霎时，寒光乍现，将有些阴暗的书房照了个通透。
　　上古玄铁，冰清玉石，九九八十一天淬火而成。
　　“哈哈……”他起身拍手笑道，道：“真是把好剑，相传得九星者得天下，这宝剑果然名不虚传啊！”
　　得九星者得天下，谁说的这句话？说这句话的人，一定不会知道，这把宝剑的主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微微扬了扬嘴角，从怀中拿出一块洁净的绢帕小心擦拭着这把陪伴了我五年的剑，道：“有些东西，不管它价值连城，还是分文不值，当你对它有了感情时，什么都不重要。”
　　“自古剑就为人所使用，还能对剑生出感情？”他诧异。

　　我失笑，道：“剑虽无爱，但持剑的人有情。彼此相伴多年，甚至比有些手足还情深。”
　　他震了一下，尴尬笑了笑，说道：“小蝶，你言重了……”
　　“我已失去所有内力，再也敌不过你们了。”我看着他，道。同时，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微微一怔，随即不出我意料地大笑了起来。却笑得我冰寒入骨。

　　“公子！”
　　客栈里，不言看到我颈上的玉坠，先是一震，随即失声哭了起来。
　　自从我在万花楼第一次带着九星露面，他就注意上了我，先是要不言弹曲引我上钩，后瞒着自己的夫人不惜以王勉的性命为代价，为的就是能让不言近我身，伺机拿走九星。
　　“也许他不知道九星的主人是我！”我几乎失去理智，反驳不言道：“好，既然他想要九星，我给他就是了，他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我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瞬间化为泡影，即使他想要的是九星，给他又有何不可？！我已经不想再失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这所谓的真相太残忍。
　　不言红着眼睛，一言不发，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玉坠。
　　我缓缓低下头，看到颈间的玉坠下面隐约有黑色的印记。
　　轻撩开领口，露出胸膛，那玉坠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线，如毒蛇般蜿蜒，已至心口。
　　冰蛊之毒，先失内力，后摧骨髓。非蛊毒之最，却是无药可医。
　　他知道持九星的人是我，依然将这枚有剧毒的玉坠给了我。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公子！”不言努力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哭的冲动，抱着我颤抖的双臂，哭喊道：“是不言害了公子。”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一早就是为九星。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病，都是骗我的，都是为了引诱我而下的套。
　　我终于敢去相信了，终于敢去拥抱曾让我绝望的人世了，可是到头来我相信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能让我相信呢？
　　我闭上眼睛，冰凉的液体滑落脸庞。
　　爹娘早逝，嫂嫂也离我而去，唯一一个自己放不下的亲人却如此对我……如果真有一死，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忽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我睁开眼睛，猛然清醒。
　　慕白依。她的毒，还未解。
　　身上还有不可放下之担，不可推卸之责。我还不能就这样死，我还要去救她！

　　此时的书房里有两个人在笑，一个是老谋深算的天朝臣子，一个是即将死去的江湖少年。
　　我道：“你不是江湖人士，要九星做什么？”
　　他听了，却颇为骄傲地笑道：“我虽不是江湖人士，但是这九星宝剑却是为江湖所传颂，得九星者得天下，试问当朝天子会怎么想？”
　　天子会怎么想？他不知道这宝剑的主人无心争夺天下。持剑的少年只想一个人浪迹天涯，可世人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一串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我以为是自己的眼泪，伸手一揩。可是不是泪，是黑色的血水。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自投罗网？想要解药？”他戏谑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弟弟死，弟弟怎么能活着？我是来取另一种毒的解药，你夫人种下的催情蛊。”
　　“没想到你知道了真相还敢回来，看来你对那小贱人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听声音是王婵，但我已看不清她的轮廓，因为我的各种感官都在慢慢丧失知觉。
　　我已经有气无力，道：“给我……解药。”
　　“哼，你现在有什么资本跟我要解药？你就等着那贱人毒发身亡，你们俩做阴间的鸳鸯吧！”她轻蔑道。
　　“天阑城府的千金小姐中了你的蛊毒……你就不怕太守追究吗？”我淡淡地问她。
　　不出所料，那夫妻俩人瞬时脸色变了一变。
　　联姻虽说是天阑城提出的，但王府也是看中了天阑城的天时地利。眼下若是慕白依出了半分差错，手握重权的太守追究起来，恐怕王府也不会安宁。
　　“要救她也可以，”她顿时软了一软，却又话锋一转，指着我道：“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下跪？
　　我这辈子只跪过爹娘，就连师父也不让我跪他，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看了看旁边的他，却只看到了一脸漠然的神情。
　　我苦笑，我早该料到的，本不该再抱什么幻想。
　　“怎么着？不想救你的小情人了？”她万般侮辱与我。
　　刹那间感觉好熟悉，十年前也是这个样子，她让我时时记着，自己只是个下等人。
　　人与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即使是个仆人，也有自己的尊严。有分别的，是人心。
　　我下跪。
　　三个响头，时间过的格外漫长。蛊毒侵入的太快了，胸口虚无之余，我甚至能感觉到，原本属于我的意识正在逐渐丧失。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啪！”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嘴角淌出了血，我昏昏地抬手擦了一下，不料怎么都止不住。
　　我突然有点庆幸——自己还有知觉。
　　“记住了，这些是你欠勉儿的。看在你将死的份儿上，本夫人暂且不追究了。”
　　呵，她倒是想追究，她怎么跟一个死人追究恩怨？
　　“给我……解药。”我吃力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色，随后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兰花瓷瓶给我。
　　我接了过来，看着瓷瓶，半信半疑道：“这……可是真的？”
　　“我骗你作甚？你以为我敢得罪慕白依的爹爹？”她一时口快，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
　　慕白依不会死了。我开心地笑了出来。
　　我想站起来，谁料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使不上劲。我心里一阵凄凉，想持着九星站起来，剑却从手中脱出，啷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已经拿不动九星了。
　　他从地上捡起九星，仔细打量着，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
　　“没有……九星剑诀……九星剑只是……一块废铁而已……”我努力扯起嘴角，对上他惊诧的目光。
　　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脸上显尽懊悔之色，暗自怪自己的大意。慕白依不会死，他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了，我不想说的事情，即使是死，我也不会透露分毫。
　　房间一时寂静。
　　“我去……给你拿剑诀。”
　　将死的声音，不算铿锵有力，却掷地有声。
　　他有些惊讶，道：“你莫要耍什么主意！”
　　但是他的神情已经表明相信了我，他也没有理由不相信，在他眼中我已与死人无异。一个死人，又能将别人怎么样呢？
　　他给我一粒药丸，吞下之后可暂时保住性命。
　　我运了运气，身上有了力气，内力也恢复了一点。可惜，只是回光返照。
　　出了王府。
　　他尾随着我，身着便衣，身后带了一帮同样身着便衣的锦衣卫。
　　我走过无数的路，却没有哪一条路走的这般艰辛漫长。
　　现在正值八月，可天气却还如盛夏一般又热又闷。我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时光在我的脚步下和指缝中溜走。
　　无论什么都是生命里的过客，那些过客有的陪伴你很短，有的则会长久一些，但是终归都要失去。只是，失去不是最可怕的事情，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人虽在世间走了一遭，却未真正爱过这天地人间。
　　我抬头看了看天。
　　黑云压城城欲摧。
　　要有一场暴风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