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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启之子(二) 团长这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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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走在寂灭城的小巷中。
说是小巷,的确是很窄很窄的巷子,只能容纳一个很瘦的人侧身穿过去。
不过寂灭城中的人,也大概都能做到这一点。
位于大陆的西端,这里本来就昼长夜短,终年大雾,每天能够看到的景色只有两种:压抑的黑夜,或者昏沉沉毫无色彩的黄昏。
塞特出生在这里,也一直生活在这里。
在寂灭城,除了来来往往想要一探神殒之地的冒险者和身份不明的人群,很少有本土的住民能够离开这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久到真正到了阳光之下,就会瞬间灰飞烟灭。
塞特有时候也会想一想,光明是什么样子的。
冒险者口中有终年晴空的教廷、法师聚集的广袤城、战神栖息的火焰堡、雪暴覆盖的极北城;还有光明境的空中游鱼,迷失雨林的幻灵花,永堕城的漫夜极光,血焰岛的上古银龙,一切一切,吟游诗人口中代代相传的盛景。
塞特偶尔甚至会想一想,那些景象,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也只是偶尔而已。
他不想想太多,也没有兴趣。
他并不好奇外面的世界。这座城的迷雾已经包裹了他比一般人更加淡漠的灵魂,让他扎根在了这里。
表面上来看,的确如此。
天启之子,这是最近大家都在盛传的话题。
在酒馆当中,街头小巷,很多人跃跃欲试,谈论着天启之子的事情。
塞特和他们擦肩而过。
相比于他们的谈话他更关心他们的钱袋,但是时不时,也会有单词落入他的耳朵当中。
天启之子的神奇。
传说他能毁天灭地。
传说他能逆转时空,改变命运。
传说他是神的使者,给这个世界带来恐怖的救赎与毁灭。
塞特趁着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用迅捷的手法解下他们的钱袋,然后揣在怀里匆匆离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点笑容,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表情了。
天启之子。
那个神奇的天启之子。
那些传言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是并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神爱世人的理由,而是更加单纯的理由。
因为他就是天启之子。
天启之子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命题吗?
洞彻万物之眼,不可能看不到自己的真实。
但是塞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在天启之子现世之前,他穿行于街道,靠着自己的好运,做着黑暗中的盗贼。他剥削冒险者身上最后的一点钱财,然后看着他们铩羽而归。
在天启之子现世之后,一切也可以如此。
没有人能够改变世界或者命运,他比谁都清楚。
本该如此。
寂灭城最近又流出了新的消息。
据说有教廷的人来到了这里,除了教廷的人,甚至还有光明族、暗夜族和兽族的人。
空气中酝酿着躁动不安的情绪,冒险者和佣兵纷纷扎向了这里,仿佛嗅到了饵食的鱼,甚至不顾鱼钩上可能带着的尖刺,前仆后继、义无反顾的冲向利益。
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带着黑色兜帽的人,可能就是神秘的术族。
在破旧旅馆被扩张的深处,很有可能就上演着血族奢华的盛宴。
在拐角处闪过的一簇光亮,仿佛就是精灵族灿烂的金发和轻捷的身影。
在黑夜中的咆哮,像是兽族的原型,巨大的有翼兽划过夜空。
不是人类没有恐惧,而是在利益太过诱人的时候,我们的好奇压过了我们的本能,想要一探究竟。
“也许是为了天启之子。”鲍尔把酒杯重重的砸在柜台上。
塞特拿过了,喝了一口。“也许吧。”
他的脸上绑着绷带,遮住半张脸。
“你这又是哪儿来的伤?”鲍尔笑道。“走夜路遇到鬼了?”
“没有。”塞特回答。
这家酒馆的老板很豪爽,不那么爱财,口风还紧,塞特虽然不怎么看重这些特质,但是仍然是这里的常客。
“你这算什么!”鲍尔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塞特让了过去。“年纪轻轻的一副死人脸,到时候说你被自己无聊死了都有人信。”
“不会。”塞特回答。
“切。”鲍尔探身,压低了声音。“不过据说啊,这回的确是为了天启之子的事情。你也知道旁边就是神殒之地,天启之子降临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是吗?而且我前两天收拾后面旅馆的屋子的时候看到了,金色的头发,教廷的标志,虽然只是一瞥,但是我跟你说,老鲍尔的眼力是绝对不会错的。”
塞特看了他一眼。“教廷?”
鲍尔呲了呲牙。“你小子不会想去偷教廷人的钱吧?”
塞特耸了耸肩。
鲍尔挑了挑拇指。“想想就成了,也算是勇气不错的了。但是想去挑战教廷的人,你也要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小贼。”
塞特淡淡道。“我运气好。”
鲍尔白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后门就走进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的身上包的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身份不明人群中的一员。
鲍尔压低了声音,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塞特的视线跟着那个人移动。
在寂灭城偷了那么多人,里面也不乏一些身手不错的佣兵,但是这个人的气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谨慎的目光,他张弛有度的动作。
天启之子能够看到命运,只要那件事情的确是命运不可更改的点。
就在刚才,那个人走进来,他扭头的一霎那,他清楚的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注定会看到他。
他们注定会相遇。
原因不明。
有可能是朋友,也有可能是仇敌。
命运就是这样的含糊,但是那含糊中,却蕴藏着不可更改的事实。
塞特决定去碰一碰运气。
他走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
鲍尔眼睛快要脱框,那个人抬起眼,若有若无的打量了塞特一下。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邃而淡漠。
塞特整理了整理绷带,让脸稍微多露出来了一点。
“能知道你是谁吗?”他直接了当的问。
对面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么问,愣了愣,随即回答。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不过不会太过的压抑。
“因为我想知道。”塞特回答。“我想看到你的脸,我想知道你是谁。”
规则世间之言。
有一种说法是,只要在法则之内,只要和命运符合,天启之子的话,有如言灵。这种说法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似乎发挥了作用。
那个人回答。”修伊。“
然后他微微往下拉了拉遮脸的布,露出一张鬼斧神工般英俊的脸。
塞特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修伊,你好,我叫塞特,天启之子。”
修伊似乎有点混乱,拉上面罩,长久的注视着塞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最后道。
“应该问问你自己。”塞特淡淡。“我为什么知道你在寻找的东西?”
修伊不说话了。
事情说简单也很好解释,但是他总觉得有点蹊跷。
他又一次开口。
“为什么找到我?”
他的性格很干脆利落,塞特心想。
——就是他了。
所以他说了实话。
“因为你长的很好看。”
然后补充。
“我很喜欢。”
修伊设想过很多事情。
他设想过他们一无所获,徒劳而返。
他设想过他们被暗夜族偷袭,全军覆没。
但是他的确没有想过的就是和一个自称是天启之子的人坐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里,对面的人撑头看着他,问——
“你喜欢喝什么?”
修伊下意识的回答。
“青艾酒。”
塞特招招手,终于把眼睛塞回眼眶的鲍尔就把酒端了过来。
刚才塞特的声音压的很低,他没有听见,估计是把修伊当成了塞特的接头人。
既然已经做了盗贼,卖点情报,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他把麦酒放在自己面前,又把青艾酒推到了修伊面前。
“这里酒不错。”他解释。“没掺水。”
修伊自然没有喝的打算,而只是看着他。
塞特回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看我的脸?”
修伊淡淡道。
“我想看证据。”
塞特没有回答。“证据的话,你们负责找就好了。天启之子向来只负责结论不负责过程。”
修伊皱了皱眉。
塞特耸耸肩。“不过你说的对,应该礼尚往来。”
他带上兜帽,摘下了绷带。
修伊一愣。他终于知道塞特为什么要这么遮着脸了。
从小在贫民窟长大,他深刻的知道,空有美貌而没有力量,会迎接一种多么悲惨而堕落的命运。
那张脸极尽美丽又极尽妩媚,眼角微微上挑,黑色的瞳仁泛着一点幽深的紫色,眼波潋滟。鼻梁和嘴唇恰到好处,皮肤白皙如瓷,和这个城市的雾气和萧条格格不入,仿佛鲜花绽放最盛时的景色。
塞特眨眨眼,重新遮住脸。
“你喜欢吗?”
修伊没有回答,但是他眼底有惊艳。
塞特仔细看了他半天,似乎理解了他的惊艳,点点头。
“那就好。”
修伊直觉觉得这个对话有点怪异,又听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继续沉默着,拿起青艾酒,喝了一口。
果然味道不错,比最近两天喝过的都好,不过自然和教廷的东西差的远。
又一个人推门而入,包的比他还严实。
如果说修伊的面容露出来只是招揽点麻烦,那么科德的长相简直就像在不断的宣言着我是教廷的人我是教廷的人有什么找麻烦的都赶紧来啊。
他看到修伊的桌子旁边坐着个瘦弱的打扮像是小混混的人,也愣了愣,坐到了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边。
很明显,他把塞特当成了线人。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修伊显然比他要熟悉。
修伊也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叫科德过来。事实上,从塞特出现,他已经当机了好几次。
莫名其妙的熟稔,带着点交好甚至讨好的态度,混乱的身份加上一张倾城倾国的脸,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让人怀疑,而他们所要找的天启之子,却又恰恰应该是一个让人怀疑的人。
科德看出来修伊的状态不对,顿了顿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微笑,虽然没人能够看到。“能不能借我一个座位?”
塞特扭头看向修伊。“你朋友?”
“不算是。”修伊淡淡的回答。
“如果是修伊认识的人,就请坐吧。”塞特淡淡。
科德一愣。
塞特的身材看起来很瘦弱,虽然他的皮肤很好,但是在斗篷之下看的并不清楚,所以大体上,他现在和穿街走巷仿佛下水道老鼠一样生存的少年们也没有任何区别。
科德向着修伊使了个眼色。
修伊耸耸肩。
这不属于他们制定的暗号之一,修伊只是想要表达一种见了鬼的心情。
科德笑笑,无奈坐了下来。
“看见你们谈的还不错。”他随口道。
“嗯,在说天启之子的事情。”塞特漫不经心的开口。“还有,我对修伊一见钟情了。”
修伊被酒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科德古怪的看着他,既不知道少年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修伊为什么把实情全盘托出,更不知道一见钟情到底是个什么鬼。
修伊明白,塞特是不打算隐瞒了。
他点点头。
“他说自己是天启之子。”
科德彻底愣住了。
说是找天启之子,教宗并没有说任何其他的提示,只说天启之子是一个他们看到了就应该知道身份的人。
科德也设想了很多种情况,极端的好与极端的坏,如同大预言师一样的气质,或者不似人类的莫名,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少年,坐在桌子旁边,淡淡的点头,说:“是,我就是天启之子。”
仿佛天启之子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满大街乱跑的身份一样。
科德扶额,看着修伊。
——这是怎么回事。
修伊敲敲桌子。
——不知道。
科德思索了一会儿,决定选择一个剑走偏锋的方式。
“你刚才说的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
修伊又一口酒喷了出来。
“字面意思。”塞特撑着头,给修伊递过去一个今天上午顺来的手帕,非常的贴心。“你们是要带我回教廷吧?和修伊在一起的话,我就同意。”
科德看了他两眼。
“如果你真的是天启之子的话,恐怕教廷是你最好的选择。”
塞特看着他。“那可未必。”
在这一瞬间,科德的确感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塞特的表情淡漠而凉薄,虽然一个常年生活在这个黑暗贫瘠地方的少年的确可能有这种眼神,但是他那种嘲讽却平静的表情还有眉毛扬起的弧度,的确带着某种不可小视不可鄙夷的气质。
作为圣光骑士团的团长,他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他自然知道,对于一切,塞特是完全不在乎的。
不管是他,还是光明族暗夜族,还是天启之子的身份。
还有,他刚才所说的一见钟情的事实。
然而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在乎——
除非他能看到命运。
他站起身。
“修伊,你先保护好他。”
修伊颔首,估计科德是要和圣法师赛因联系。
塞特撑着头,看着修伊。
“我可以到你房间去吗?”
如果说是保护,的确房间比较方便,但是有了他这么一问,加上刚才所谓一见钟情的说法,就莫名变得有点诡异。
而且塞特长得的确很好。
修伊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
“如你所愿。”
塞特看着他,眼底仍然很淡漠。
“放心,不用和我礼貌。”他顿了顿。“永远不要。”
修伊想象着塞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双洞彻万物的双眼,是不是一下子就看穿了他面上的谎言?是不是一下子就看到了他污浊的内里,看到了他留在教廷的目的,看到了他向世界复仇的决心?
他是不是从他的眼瞳当中一直追溯回了过去,看到了那连天的火焰,还有那被火焰烧毁的,不堪回首的日子?
修伊的喉咙发紧,慢慢重新平静了下来。
这不可能。
即便洞悉万物,他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洞悉人类的内心。
两个人前后走着,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自己的疑问,修伊开口。
“如果你真的是天启之子,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杂乱无章嘈杂不堪,还是简洁的只剩下静物,或者交错的因果链接?
“世界就是世界。”塞特淡淡道。“我生活在这个世界,看到的世界和你们是一样的,只是多出来一点东西。”
修伊被他装神弄过的话弄的嘴角有点抽搐,随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塞特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修伊的胸前。
“有一条红线,从这里,到这里。”
修伊有点无语的看着他。
塞特眉眼弯弯,漂亮的眼底带着让人迷离的紫色光晕。
但却看不出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