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衾薄》三月vv

3、赏梅品酒 刘汐本

　　刘汐本是好意关心，不想他竟如此不领情，她一向很少同陌生人交流，不由愣住，杏眼瞪的极大，惊讶的瞧着谢长衡，半晌，她才气结道：“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啊。
　　谢长衡瞥了她一眼，依然一言未发。
　　刘汐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便走进了里屋。没过多久，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火炉，她往火炉里添上木炭，火炉里木炭噼里啪啦的烧着，不时发出哔剥声响，点好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火光明明灭灭的照在身旁谢长衡的脸上，映出极英俊的一张脸。
　　刘汐看着他，嘴角浮起盈盈笑意，她轻声叹道：“诶，算了，本姑娘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哦，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长衡听完刘汐的话，低头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才轻声答道：“无碍。
　　刘汐看着谢长衡不苟言笑的脸，想起方才他对她拔剑相向时冷漠的模样，心里头不由有些恼怒，忍不住玩笑逗他道：“此番我于公子，可是有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当以何报耶？
　　谢长衡看着她眼里闪烁着的光芒，也不知她在说笑，只当她是认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的自衣袖中取出一管碧玉箫，递给刘汐道:“出门在外，身上并无携带财物，唯有这支玉萧，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刘汐倒也并不拒绝，顺从的自他手中接过玉箫，玉质剔透触手温润，她虽不是行家，却也对珠宝首饰略知一二，此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玉箫在手中转了一圈，她又递到谢长衡手中，笑道 ：“我说笑的，你怎么当真了，再说这是你随身携带之物，定然对你极为重要，我又焉有夺人所好之理，不如你为我吹奏一曲，权当谢礼如何？
　　谢长衡没有说话，亦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没有听见一般，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就当刘汐正准备说算了的时候，他忽然把玉箫竖于唇边，一缕清澈悠扬的乐音徐徐飘荡开来，如清风一般飘渺，如流水一般宁静，如白云一般绵长，刘汐听得不由得有些呆了，男子吹的曲子刘汐虽不知叫什么名字，刘汐幼时却曾经听她娘弹唱过。
　　待到一曲毕，刘汐率先鼓起掌来，笑道:“你吹得真是好听，比我娘吹得还要好听，这是什么曲子啊？
　　谢长衡微弯了弯唇角，答道：“疏梅清影。
　　“ 哦？名字倒是挺雅致的，这是谁作的曲子？以前我常听我娘吹起过，好耳熟啊。
　　“这是当年邺城的才女刘婉扬刘姑娘所作的曲子，当时广为传诵，可惜如今还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谢长衡缓缓道。
　　刘汐沉默了，心中忽然不知是何滋味，原来竟是母亲当年作的曲子。过了一会儿，刘汐忽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长衡怔了怔，半晌才低声道：“谢长衡。
　　刘汐点了点头，说:“我叫刘汐，我自小就一个人住在苍梧山，也没有什么朋友，谢大哥，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吧？
　　“你说你叫刘汐？谢长衡闻言骤然抬起头:“那你以前可见过我？
　　刘汐对谢长衡的反应有些意外，却还是如实答道:“没有见过。
　　谢长衡似乎有些失望，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摇头冷冷道：“不必了，我并不需要朋友，凡事和我做朋友的人，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没有人会愿意和我做朋友的。
　　刘汐好奇道:“什么代价？
　　谢长衡薄唇微启：“但凡我的朋友都会很危险，刚才你也看到了，像我这样的人，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刘汐疑惑道：“为什么呢？说完，她想了想，忽然笑道：“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怕死。活了这么多年了，死就死吧，再说，活着没有朋友，那该是多么无趣啊！方才在树林里的时候我还以为定然活不过今晚呢，没想到现在却还能站在这和你说话，上天待我刘汐也不薄。
　　谢长衡一愣，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刘汐视线蓦的直直的看着窗外，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天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半空像扯开了棉絮，竹窗外数株红梅开的正艳，疏影横斜，狂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地上铺满了一地的红梅花瓣，衬着薄薄的细雪，美如画卷。
　　看了一会儿，刘汐忽然转过头，惊喜道:“下雪了。
　　谢长衡还未答话，却见刘汐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旁，在床边随手拿了一件大红色的灰鼠袄披在身上，又快步走到门边，推开门，一溜烟便跑的没影了。
　　谢长衡怔了一会儿，待回过神来，亦跟着她走出去了。
　　一朵朵一簇簇娇艳的红梅在朔朔寒风中开的正艳，天空飘起了细雪，刘汐站在雪中，微微抬头的姿势，望着那一树艳红的梅花，紫色的裙摆上亦是沾了几片花瓣，及腰的青丝被风吹得扬起来。此情此景，堪以入画。
　　谢长衡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始终抿着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刘汐仿佛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似的，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谢长衡，问：“谢大哥，你想不想喝酒？虽然在问他，却不等他回答，已兀自走到梅树下拿起小铲子挖出两瓮酒来，刘汐干脆径直在梅树下坐下，她又朝谢长衡招了招手，谢长衡也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又进了一趟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两个青花瓷釉宽口大碗和一件黑色的狐裘，还有一个小火炉，她把火炉摆好，把瓷碗随手搁在树下的石块上，又伸手把黑色狐裘递到他的面前，谢长衡看着她眼底坚定的光芒，良久，终是缓缓接了过来。
　　谢长衡把狐裘披在身上，刘汐坐在他的旁边往面前的两个碗里都倒满了酒，自己率先拿起其中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谢长衡见状，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未尝便闻醇香，入口却微苦，略微辛辣，但喝进肚子里却又渗出几分甘甜，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让人不由得心头弥漫起几分暖意。谢长衡怔了怔，举起酒杯看了看，表情忽然变得奇怪：“这酒是醉生梦死？
　　刘汐也是一怔，喝酒的动作一滞：“什么醉生梦死，你怎么知道我起的名字？
　　谢长衡嘴角浮起淡淡笑意：“想不知道也难，据说醉生梦死乃酒中极品，极为稀有罕见，而且喝了还可以补气益血。
　　刘汐有些不可置信：“不会吧？我酿酒的时候不过在里面加了些药草，而且这酒都是我酿给自己喝的，只不过偶尔送几坛给山下的村民们。怎么你会知道？还有酒中极品又是怎么回事？
　　谢长衡先是惊讶问：“这酒是你自己酿的？继而又道：“大概是那些村民把你酿的酒拿去集市上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之后怕你眼红，所以不想让你知道吧。话说这酒大卖可还有一个源头，据说三年前，邺城苏府家的大公子得了一种怪病，找了许多大夫看了都束手无策，大公子心灰意冷，于是去街上买了一坛酒，想借酒消愁，可奇的是，大公子喝了酒的第二日，病就奇迹般的好了。从此之后，醉生梦死便是传的神乎其神，而且酒的存货又不多，所以价钱自然就被抬高了，越是稀有的东西越是珍贵，便越是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
　　刘汐听完后忍不住大笑道：“喝酒治病？不过是个巧合吧，这酒不过是普通的酒罢了。不过如果我早知道就好了，前几日我穷的饭都没得吃，早知道这酒可以卖大价钱我就不用饿肚子了。
　　谢长衡终于忍不住笑了，两人没再继续说话，都沉默的喝起了酒，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洁白的雪花簌簌的自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积了一层，有几瓣红梅掉在雪地上，像是云里晕开胭脂，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刘汐虽然素来爱酒，平日里却也从未喝过如此之多，她此刻已是微醺，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甚清晰，她忽然想起一句词，便喃喃念出声来：“平生常为梅花醉，且把梅花酌酒。
　　谢长衡闻言笑了笑，却并未说什么，他只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目光幽幽的直盯着柳絮般的雪花，眼神还很清明。
　　刘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头半倚靠在身后的梅树上，一阵风过，有几片梅花落在她的脸上，衬着少女安详恬静的睡颜，别样的动人。
　　举目远眺，四周皆是层层叠叠的碧绿色，远处的青山在大雪中仿若罩上一层白纱，模模糊糊看不清晰，冬日的夜晚，很冷，谢长衡举着酒杯发了一会儿的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酒杯放下，随后目光又看向别处，四下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而已，谢长衡从未觉得心里如此安宁过，似乎那些杀戮，鲜血，仇恨都逐渐远去，只剩下这一场茫茫大雪而已。
　　喝光了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谢长衡站了起来，慢慢把狐裘脱下搁在一边，他高大的身影长身玉立，寒风呼啸着，骤然离开了狐裘带来的温暖，谢长衡很快便觉得连空气都冷的刺骨，他没有办法，只得咬牙忍着。
　　人就是这样，没有狐裘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冷，可一但有了这温暖，却贪恋再不愿意放手。
　　谢长衡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抬头凝视着天上的细雪，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从衣袖里取出那管碧玉萧，轻轻的吹起一首曲子，曲音清澈低沉，幽静旷达，如流水潺潺缓流过心间，叫人心底烦闷情绪骤然间一扫而空，其间却又隐约流露出几分凄然。
　　很久很久他才自唇边挪开玉萧，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辛弃疾的一阙词《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峨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谢长衡忽然就觉得很疲倦，他已经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这样刀光剑影的日子，厌倦了这样提心吊胆每天都担心下一秒就被别人杀死的日子，他真的很讨厌杀人，可他却不能停下，他也不可以停下。这样的生活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谢长衡苦笑一声，不再犹豫，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沿着小路缓缓下山，身后的梅花，竹舍越来越远，他挺拔消瘦的背影在雪中渐渐凝聚成一个黑点，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