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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痴想 夜夜沉醉君王怀 ...

  •   明月初生,沉香亭恍若月中的幽寂仙宫。
      久等玄宗未到,玉环吩咐左右:“取琵琶来。”玉指轻拢慢捻,妙音骤起:好似鸟语花底,嘤嘤可爱,又如抚石依泉,沁凉入心,不知不觉,已弹奏到心圆意满。
      高力士进见。
      高力士是三郎心腹宦官,此时独来,甚是蹊跷。不待高力士参拜起身,玉环忐忑地问:“陛下何在?”
      高力士嗫嚅:“陛下……有要务在身,命老奴来禀告贵妃。”
      玉环凤眼掠过疑云, “高公公,陛下他……究竟怎么了?”
      高力士正踌躇,玉环愠怒起来:“大将军!”
      高力士伏地,像一枚印章要去压盖在那祥云纹样地毯上。
      玉环心思一敛,叹口气,柔声婉转:“你不告诉本宫实情,让本宫今夜如何安睡?”
      语气暗带三分机锋,高力士垂眼掂量着。
      玉环广袖一舒,道:“大将军为陛下夙夜劳顿,赏!”
      永新托上石榴镂花镶红宝石金酒盏,盏中酒光微微荡漾。
      玉环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语气却凉透:“大将军素来忠秉,本宫所赐之酒,任是有毒也甘领受……”
      沉默的空气,似寒冰与利刃对峙。
      须臾,玉环一声谑笑,温婉如春风中一痕柳浪:“将军放心,此乃泸州荔枝春,好绝。”
      高力士小心翼翼:“老奴……岂敢劳贵妃挂怀……”略微抬起身, “贵妃,可知道花鸟使?”
      “花鸟使?”
      “花鸟使,专司为皇帝采选天下绝美之人……今日,陛下挑中了一位花鸟使所献之美人,留了下来。”
      “挑……留?”话音低微,却像鼓槌一记一记地敲过来,敲得她心惊。
      “三郎,他,他忘了今晚之约?”玉环喃喃自语,表情像石像一样凝固。
      高力士大汗涔涔,频频叩着首,哀声唤道:“娘娘……”
      她疾转过身,整个人像淹没在月光里的一阕旧词,黯然无言。良久,她无力地挥挥手,涩声道:“本宫
      知道了。高公公且去吧。”
      高力士躬身而起,徐徐退去。
      圆月分外明亮,像一粒用心良苦的药丸,欲治好这无穷无尽的黑。
      “念奴,这是真是假?他曾誓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品饮,可如今他
      为何还要临幸别的女人?”
      “那女人,”玉环抚摸着脸庞, “她可有‘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美貌?她可会霓裳羽衣舞动君心?”念奴惶恐地摇头。
      玉环骤然怒气上涌,“三郎,你,你好狠的心肠!”猛力一推,竟然推倒了旁边一墙葡萄架,紫玉般的葡萄摔滚一地。
      手臂生疼,人也一下子虚弱了,莲步缓移桌旁,拈起一枚荔枝,剥出那莹莹果肉,幽幽地示与念奴, “你可知道,本宫为何更喜欢泸地所产荔枝?因为这荔枝,甜中微微泛着酸滋味……就像爱情。可有一路甜蜜到底的爱
      情?……这还是爱情吗?”
      沉香亭外,夏花洁白嫣红。她微微探身,摘了一朵白栀子,漠然嗅了
      嗅, “花开正盛,为何不见牡丹花王?”念奴怯声答道:“此正值盛夏,牡丹开于春天,早谢了。”
      玉环不由一怔,白栀子掉落地上。
      花无百日红,她杨玉环纵然是大唐的国色牡丹又如何,终有凋谢的一天。
      她被这个念头狠狠地蛰了一下,不禁颤抖起来。她伸出手去够桌上的酒壶,慢得像一个苍凉的问询,自斟了一杯,放到唇边。
      馥郁的香味,温暖而绵密,待到喝下,那酒似乎不是入的愁肠,而是进了肺腑,甘冽中透着熨帖,她不由得冲口而赞:“好酒!好酒!”又满了一杯,举向明月, “如此好酒,最宜知己小酌,也宜亲友欢聚,陛下不吃,真是可惜了!”
      看着噤口不语的宫人,她笑了,眼风蕴着寒意:“你们尽心侍候本宫多时,赏酒!”众人哪敢端杯,不过虚应着。
      “本宫尝过美酒万千,香不及泸酒这般浓郁,味不及泸酒这般醇厚,韵不及泸酒这般悠长,自然,”她饮尽杯中酒,扬声道:“不容辜负了它!”索性将酒杯一摔,就着金酒壶嘴便饮。
      永新赶上来劝夺,玉环已将壶中之酒一倾而尽,几注酒痕污了胭脂粉,步摇颤乱若泪珠点点。
      此时听得宫人有报“三郎来了!”,玉环大喜。
      四面相望,不见玄宗,犹然听得“三郎来了!三郎来了!”的回响。
      依声寻去,竟又是那架上鹦鹉在作舌。玉环羞恼喝道:“雪衣女,连你也要欺负本宫不成?”一顿足:“任是三郎来了,本宫也要吃个痛快!”酒壶已空,触手冰凉,一丛牡丹花在壶身盛开着,一只凤凰拖着长长的羽毛,首尾相衔地飞,终其一生也飞不出这华贵而凉薄的空梦……
      玉环命人续酒,荔枝春早被一干宫人藏了起来。正待发作,有声音庄严端肃: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玉环不禁怔忡。
      又有声音如自云端而来 :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
      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众人吃了一惊,竟又是那雪衣女,诵起了《般若心经》。
      这经文乃佛教经典,正是素日玄宗与玉环恩爱情笃之时,领着雪衣女
      逐字逐句所教。玉环触景生情,悲苦更甚,狠狠一拂袖:“罚!三日不得
      进食!”
      云容失色禀道:“娘子,雪衣女较普通鹦鹉娇弱,三日不食将死。”
      念奴、永新也劝:“雪衣女不懂人情,请娘娘宽恕。”
      玉环冷冷地推开众人,醉步摇曳如踩在朵朵云头之上,且歌,且舞:
      “说什么荣华,道什么富贵,怎如那粗茶淡饭,举案齐眉,醉醉醉……”
      声调孤寂黯然,仿若银钩子浸染了月色,一钩一钩直冰到人心窝里。玉腕柔绕似烟云出岫,纤腰旋转如回雪流风,眼,则已被深深的失望所杀,只剩下如烟的泣……众人被施了法术一般,黏在那香影里动弹不得。
      “等到那青丝白,红颜褪,才知道,千姿百媚,比不过人间真情贵,醉醉醉……”
      待唱到最后一个“醉”字,她似乎用尽了力气,颓然倒在宫人怀中,奔腾散开的凤尾裙裾,像被风摧萎了的牡丹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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