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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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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为纪念巴拿马运河开通,美国准备在旧金山举办“太平洋——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消息传到北京,时任财政部副部长的泸州人张熙午想到了温永盛酒坊生产的“三百年老窖大曲”,便立即电告温筱泉促其参加展会。
得到消息后,温筱泉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积极筹备参展事宜,最终决定由弟弟温幼泉亲自护送至京城,并报四川省劝业厅转陈实业部备案。1916年4月,从成都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温永盛老窖大曲”以“醇香浓郁、清冽甘爽、饮后尤香、回味悠长”的特色获得了巴拿马金奖。一时间,泸州城全城轰动。
朱德听得入了神,顺着温筱泉手指的方向,才发现温公馆正堂壁上悬挂着的正是巴拿马金奖的奖牌和获奖证书。
感慨于温筱泉传奇般的经历,朱德忍不住道:“翰桢先生如此了得,让朱某好生敬佩,没想到我进驻泸州,见识了先生,也见证了三百年老窖大曲的辉煌!”
宾主谈笑间,隔壁的房间已摆上一桌丰盛的饭菜,桌上一土陶罐十分抢眼。
温筱泉起身招呼:“我们不能光坐而论道,现在就请朱团长品尝我永盛烧坊的酒吧!”
宾主入坐,温筱泉启开陶罐:“这酒已有些年头,平时也舍不得喝。今天朱团长来,算是派上用场了!”
封口启开,一阵浓烈的窖香从罐中升起,缠绕在空气中,呼吸之间已然十分受用。
温筱泉用筷子沾了一滴滴在朱德手背上,朱德以手指拭之,顿感酒滴如珠玉般温润,又恰似丝绸般粘滑。
温筱泉道:“烈性的原酒,只适合品,若喝,则需勾调。”说完为朱德和罗小吟斟了一小杯。朱德慢慢咂巴,酒分子弥漫在舌头上,调动味蕾,冲击味觉,美妙得饮一次则叫人终生难忘。品完原酒,温筱泉让人换上勾调好的美酒,继续宴席。
席间把酒叙旧,相谈甚欢,朱德也把自己赴云南讲武堂到护国战争的经历一一道来。大家发表了些对时政的看法,可谓英雄所见略同,酒逢知己千杯少,直到太阳西斜,酒醉饭饱然意犹未尽。
走出屋来,却见门前已准备两坛酒,红布扎顶,坛身贴着的红纸上书一“温”字。
温筱泉道:“别无他物相赠朱团长,唯酒而已。这酒也是三百年老窖池酿就,温某亲自勾调,愿日后品之能合团长口味。”朱德心下感动,推辞不得,只得拱手言谢。随即与罗小吟坐上温家备好的马车,返回驻地。
一晃就到金秋,几阵凉爽的秋风一扫泸州潮湿闷热的天气,长江上烟波浩渺,沙滩上孩子们追逐玩耍,江上帆船点点,远处山峰如黛,层林尽染。酒楼上酒旗招展、灯笼夺目,正印了清代蜀中才子张船山“滩平山远人潇洒,酒绿灯红水蔚蓝。只少风帆三五叠,更余何处让江南”的美好意境。
朱德的书房内,办公桌上摆的碑贴有一尺多厚。他空闲时常早起跑步上忠山,回来马上提笔写大字,临魏碑要写好几百个字才进早餐。
因练字入迷,罗小吟和温筱泉到来,朱德竟未曾察觉。
罗小吟清咳了一声,朱德才回过神来。
罗小吟道:“我看难得您今天空闲,不如到朱家山怡园一聚,好把我们诗社的同仁介绍与您。”
“要得,要得!先喝杯早茶,坐会儿我们就走。”朱德说着收好了笔墨,叫人奉上茶水。
朱家山是泸州开明绅士、诗人陶开永的住宅,乃一四合小院,修建于辛亥革命时期。
进入园内,凉亭、水池、假山映入眼帘,一盆盆绚丽多姿的菊花灿然怒放。园内左首有一小楼,木花雕栏,飞檐悬挂,古朴简陋,书香甚浓。
小楼内,一张大桌前早已围坐下十数人。罗小吟一一为朱德引见:徐冕、陈铸、高琴荪、赵钟齐、陶开永,诗社成员不是进士就是举人,皆为当时泸州城里满腹经纶的社会贤达。
待朱德坐定后,大家以诗为题,纵论古今,尽管大多虽是初次认识,却不显生分。
相谈一会儿,陶开永道:“早听小吟先生说朱团长的文韬武略,可否为我怡园作一对联,增加点文气,更借您得以扬名!”
众人随声附和:“如此甚好,请朱团长撰联!”
朱德推辞不得,略略沉思,挥毫写下:
园可怡情,倘好山河,肯假我作小周旋,笑羽扇纶巾,许谁是风流
人物;
诗堪结社,是真名士,要将他来暂羁旅,凭沧海桑田,幸俯陪诗酒
神仙。
众人吟哦有声,击掌叫好。眼前的朱德三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然所撰之联韵致高古,气势豪雄。众人深为其文采所折服,不由得刮目相看。
怡园内,诗社成员们同朱德衔觞赋诗,尽享大好秋光。
陶开永提议道:“以后我们聚会都请上朱团长,兹此诗酒唱和,岂非人生快事!”
朱德大笑说:“承蒙各位看得起朱某,如此正合我意!我名朱德,字玉阶,以后大家叫我‘玉阶’就行!别再‘团长团长’的显得生分!”
众人大笑:“只要您不介意大名小字的,我们就真叫‘玉阶’了哦!”
酒过三巡,朱德道:“我倒有个建议,说出来大家议议。当今天下军阀割剧,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我们诗友聚会也不只是风花雪月,而应当爱国兴文,思想救国,咏诗唱和,抒怀抱负。今天在座的有‘怡园’诗社的,也有‘东华’学社的,不如将之合并一个诗社,谓之东华,即东方华夏为国为民之意。大家以为如何?”
罗小吟道:“生逢乱世,我们虽不能如玉阶老弟一样戎马生涯,但也不能苟活人生,古人云‘书生报国无长物,惟有手中笔如刀’,我同意此提议,成立东华诗社,大家聚会,诗以论国家,文以章天下,集以辩黎民,言以证事实。”
大家被美酒浇得热血沸腾,朱德和罗小吟的一番话,众人皆点头表示赞同。考虑到朱德平时军务缠身,在大家的一致推举下由罗小吟任社长。
罗小吟道:“既然大家抬爱,我就姑且挂个社长之名,为大家搞好后勤服务,诗社乃玉阶老弟提议成立,为诗社写个小引,自是非他莫属,大家认为如何?”
对于诗人,美酒便如灵感的催化剂。只见长桌上宣纸铺下,朱德胸有沉竹,笔走龙蛇,黑迹落下掷地有声——
岷江沱水,兴波逐浪韶华;小市兰田,兵火烽烟劫里。横槊赋诗,大块假吾侪以文章;倚马唱酬,时局开我辈之襟抱。戎事余欢,逢场作戏;苦 中寻乐,忙里偷闲。惧一百六日,战 守疏虞;负廿四番风,酬唱寄兴。泄腹牢骚,忧国忧民;舒心锦绣,讽人讽事。但消吟债,不效摘句寻章;得满诗囊,何必寻花弄月。虽孟浪而苏豪,亦称尔雅;纵元轻而白俗,岂乏风流?爰借他山,共成吟社。极功错切磋之力;收气求应吹之功。大力宣传,振兴东亚中华;高声呼吁:“打倒西方帝国! ”方称联翰墨之因缘,永吟我之乐事,惟求无负河山。
此时的朱德,挟泸州大曲助兴,假宏深文章抒怀,雄姿英发,万千气概!
众人凝神屏气目不转睛随着笔尖移动,生怕打断书者思路。待写完小引,无不竖起大拇指,掌声经久不息。
温筱泉道:“好马要配好鞍,好诗当伴好酒,好在我还留有几坛陈年老窖,今后诗社聚会用酒就我承包了,也算是入社见面礼!”
陶开永道:“温先生就是慷慨,老夫却是压力巨大,以后大家自当加倍努力,拿不出好诗词,简直是愧对美酒!”
众人大笑:“开永提供怡园作为大家长期聚会之地,少不了上茶水、备饭菜,已然也十分难得哦。”
这一天,大家满酒快肉,诗酒唱和,刻骨铭心。
时光荏苒,转眼即到年底,雪花染白了周围的山头,江风烈烈,山川一派萧瑟。
泸州街头,却是被浓烈的年味笼罩。家家户户的门前贴上火红的春联,挂上灯笼,一派喜庆祥和。商铺里腊肉流油、黄粑飘香,街上人头涌动,返乡的、做买卖的、闲逛的、耍杂的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中午开始,朱德在副团长、警卫员等人的陪同下,下部队慰问官兵,与大家欢度佳节。饭菜丰盛,美酒甘醇,一圈下来,不觉天已薄暮。
入夜,街上响起孩童们的喧闹声,五颜六色的烟花染亮了天空,朱德一时间百感交集。
是啊,从他1909年离乡,入滇从军,到驻防泸州已七易寒暑。其间四处征战,特别是棉花坡一战中,不少滇军战友都血洒沙场,他心爱的战马也战死了,而他却一次次逢凶化吉。进驻泸州,好在结识了刘子休、罗小吟、温筱泉等一批社会贤达,他们在工作上支持,生活上照顾,加上志趣相投,让自己繁忙的军务之余孤苦的心灵聊以慰藉。而七年没有回家,朱德又不禁思念起远在仪陇的父母兄弟,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他们身边。他也多想战争早日结束,还天下太平,百姓尽享天伦之乐……
思绪飘飞,睡意全无,他铺开宣纸,赋诗抒怀:
护国军兴事变迁,烽烟交警振阗阗。
酒城幸保身无恙,检点机韬又一年。
暗查军事忆家乡,风冷霜寒雪压枪。
安得提前援陷溺,修文偃武话收场。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座因酒而兴的江城,第一次是他在诗中将之称为“酒城”,后来这首诗越传越广,进而也让泸州声名远扬。
又是一年春天来临,江上渔歌唱晚,河中群鸭嬉戏。
刘家公馆门前,朱德与罗小吟、温小泉、陶开永等品茗交谈,尽享春光。
罗小吟道:“这个冬天蛰伏已久,现在春和景明,何不出去走走!”
朱德道:“是啊,来泸已久,却军务缠身,少有空闲。好,出去转转,莫负泸城大好河山!”
罗小吟道:“从泸州城东去30余里有一座山,因‘山常出云,灿若锦绣’,故名云锦山,上面还有一座寺庙叫烟霞阁,风光无限。当地还有几名诗友,就去那里如何?”
罗小吟、温筱泉、陶开永皆说可以,朱德便一同欣然前往。
众人骑马在城郊村道上不疾不徐,不时驻足观望,谈笑风生,远远看去,如剪影融入春天的画中。约莫两个小时的光景,一座山峰矗立在面前。放眼一看,山间怪石嶙峋,古柏葱茏,花团锦簇,翠耸山峦。
山路口早已站着几个人。罗小吟遂一一引见了熊仿文、罗绍琼、罗义夫、黄陶叔、艾明宣、艾承庥、郭湛安、朱督臣等,皆为当地秀才、进士、举人或团总,个个学识渊博。
大家寒喧过后,熊仿文引领众人前往山上。来到山腰,但见红霞披阁,碧水依山,峭壁笼紫气,层峦涌白云,峰光如锦绣,山色自清幽。得见云锦山盛景,朱德即兴赋诗:
云锦山腰雾重重,龙川坝下水淙淙。
驻马遥观天地仄,万山回首拜英雄。
面对云锦山如诗般的景色,朱德与诗友们决定在山上的禅院烟霞阁内成立振华诗社,与东华诗社一脉相承,扩大诗社的影响范围,大家还是推举朱德即为振华诗社写小引,朱德也未推辞——
三泸绕秀之山,四面回峰之地。慈云兰若,登中土之坛场;锦锈楼台,居上方之佛国。一天花雨,洗涤禅关;满刹松风,情生净土。问谁到此,俾尘俗之都忘;有客来兹,觉精神之独爽。山空鸟悦,地古人稀。云锁石台,如此乃能称静域;锦铺草径,此中真个隔红尘。会胜地,耆老在此联成诗社;来滇池,客将于斯拥建骚坛。定有豪情,宣传革命;如为佳士,有助龙争。诗牌斗叶,咏成贝叶之篇;酒令传觞,杯泛莲花之露。虚空世界,冷热脑于无形;干净丛林,孟身心之不浅。笑前生亦是浮屠,为救世脱离释教。长啸山林,放歌殿阁,爰成小引,用于口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