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鬼节 玉槐山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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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槐山入夜从来都是灯稀夜沉，黑色的天幕下栖着宁静的村镇。
今天却是例外。
鬼门关大开之日，本以为是阴风阵阵、死气沉沉的夜晚，展现在面前的却是一片闹腾景象。
丛丛篝火映亮了半边夜幕，一群面具诡异、衣着诡异、道具诡异的诡异之人围着篝火跳着诡异的舞，还有的在一边喝酒吃肉，粗鲁谈笑。
是以此来驱逐恶鬼么？我心里觉得好笑，这些人怕是心里都有鬼吧。
我走近想瞧个仔细，近看那些面具着实让我吓了一跳。都是些邪灵恶鬼的表情，双目突出、眼流血泪、长舌下垂，狰狞恶心的面具让人作呕。
我后退几步，刚想离开，手腕却被人牢牢地抓住了。我下意识地想挣却挣不开，接着一阵浓重的酒气入鼻，耳边传来带着醉意的调戏：“姑娘怎么没带面具啊？哦，我知道了，是不想遮起这漂亮的小脸蛋吧，就不怕被恶鬼捉走吗？”说着另一只手摸上我的脸。
我暗道不好，转身想逃，那人却从背后扑来，一边骂着：“臭婊子，装什么装，到这里来的人哪个不是心怀鬼胎……”
我侧身一让，他扑了个空，手也松开了，却不死心，另一只手扯住了我的斗篷，帽子落下，银白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他愣了一愣，然后像抓住了我把柄一样阴笑起来，大声喊着：“兄弟们，这里有妖怪啊，快把她抓起来，快啊！”
一群醉醺醺的男人居然摔了酒瓶跑过来了。
有个粗莽大汉捋了捋袖子，大喊着：“抓起来，别让她跑了！死婆娘，去偷别的男人，我让你做鬼也不安稳！”
有个人穿着白衣长袍，一幅书生模样，看见我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边哭边喊：“小翠啊，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求求你饶了我吧。”旁边一人拍了下他的头：“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怕她一个？”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人一出戏，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聚在一起了。聚众，是想鬼上身也得拉人垫背；喝酒，是想借酒壮胆。
玉槐镇果真是……民风淳朴吗？怪不得当初铃儿难以启齿。
不过再想想，民风淳朴也并非全无恶人，而是恶人还知道自己是恶人。是非颠倒，善恶不分才是最可怕的。不过身为恶人，他们的唯一缺点就是，愚蠢。
可怜这些人啊，做鬼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不过我可没功夫替他们可怜，趁着大家还没涌过来，我脚底抹油先跑了。
结果，他们不死心地又追过来。
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到了夜晚，家家户户都早早休息，鬼节更是如此，除了这鬼节晚会，路上一片寂静，想英雄救美也没人来救，就算有，也没人敢救。
我下意识地往家跑，却体力不济，我这大小姐的身体，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能跑得过这些大汉，渐渐地快被追上了。
我心一横，一下子停住，转过身去，后面一群人见了也停下了，警惕起来，等着我发话。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将领一样，感觉也不赖，但着实紧张。
“你们一群大男人追着一个姑娘跑，害不害臊啊。再说，如果我真的是妖怪，用得着逃跑吗，早把你们解决了。”
众人愣了一愣。不过又有不要命的站出来了。
我可没等他开口，又一溜烟跑了。刚才那只是缓兵之计。
我拼命地跑，只听后面那个人似乎说了什么，过了会儿，一群人又追来了。
“一群白痴。”我在心里不停地骂着。
可悲催的我此刻正在被一群白痴追着。
跑着跑着，体力越发不济，眼前渐渐昏暗，我不停地告诫自己，绝不能停下，停下就死定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户大院，朱红色的门漆，金色的漆边，相似的建筑风格、门边悬挂着的灯笼上显眼的“肖”字告诉了我这就是我的家。
我苦笑了下，十七年来我从没见过自家大门，也从没进过自家大门，此刻更不行。
我不能给家里带来麻烦，而且就算我这样进去，估计守卫也不会放行。
我想了想，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突然感觉到暗中有人拉了我一把，一下把我带到他怀里。
“我不会这么倒霉吧。”躲了一波，又来一波。
“不会，”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别怕，跟我走。”
也不管我答不答应，他就拉着我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树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树林呢。玉槐镇四面环山，镇边必然都是树林，躲进树林肯定就不会被发现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被林中的知了声所掩盖。这知了声平时在院中也听过，但很小声，很虚弱。如今却仿佛淹没在了这沸腾的鸣叫声中，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息般，充满生命力。
然而，这热闹的声音也让林中更显寂静。
糟了，一男一女在这荒郊野外……而且这明显是个清醒的男人，可不大好忽悠。我怎么感觉我处境更危险了。
我脑子里幻想着种种可能，正思考着如何脱身，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来了，我冷不防地撞到了他身上，手似乎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暗器？我揣测着。
“这里应该安全了，林中岔路多，他们肯定追不上的。”
林中岔路多？他是在威胁我想逃也逃不出去吗？
“姑娘你府上哪里，在下可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他是想用我做人质勒索敲诈？
其实他的声音很轻柔而有磁性，但此时我却怎么都觉得他的声音充满了威胁。
我越想越觉得害怕，却又紧张得动弹不得。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他询问无果，又走近一步似要伸手。
“别碰我！”我惊得后退几步。
他轻笑了一下道：“在下绝无恶意。”说着退到一丈以外：“请姑娘放心。”
离他远了，我才有了安全感。
我细细地打量他，其实长得还不算危险，不是面目狰狞，也不是阴险狡诈。剑眉下漆黑的眸子映着月光，如深邃明净的湖水，清澈却又见不到底。身上穿着平常的粗布衣服，头发却整洁地束起来，举手投足却分明是贵族风范。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
是他？就是白天拯救了那把扇子的人？
“你是做什么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笑了一笑，便自报家门：“在下萧凡，一直居住在这林中，以打猎为生。”
“你姓肖吗？我也姓肖。”我继续探问。
“不一样，我的萧是萧瑟的萧。”他解释道。
“哦……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姓的是哪个肖？”难道他调查过我？不过我从没出过门，我的事情也被爹爹隐瞒得很好，连家里的下人都不怎么了解我，他怎么调查我？而且调查我毫无意义。
他愣了一下，面不改色道：“这玉槐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应该没有与在下同姓的。”
原来是这样……
真是这样吗？
“在下冒昧，姑娘姓肖，不知可是玉缘轩肖家小姐。”
我盯着他，想看出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盯了半天，他始终是一脸无害微笑。
我再使劲盯了一盯，警告他别打坏主意，冷笑了声应道：“那样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三更半夜在外被一群男人追赶。”
他看着我，眼里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光芒：“姑娘好气魄。”
我无奈地苦笑了下：“多谢夸奖，不过我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哈哈。”他突然笑起来，笑声爽朗清越，道：“姑娘是豪放之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前面就是寒舍，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进去坐坐？”
“我这个样子，你不害怕？”
“姑娘说笑了，姑娘哪儿可怕呢。少年白头这怪病我也有所耳闻，不知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爹爹连外人面都不让我见，怎么会让我看大夫。”我小声嘀咕着。
“姑娘说什么？”
“哦，没什么，真心拿我当朋友的人自然不会在乎我的外表。”
他满足地笑了笑：“好，那我们可算是朋友了。姑娘，请吧。”
他也不等我答应，就径自往前走了。
我跟着他，不敢跟太近，也不敢太远，想直接回头怕迷路，更不能开口让他送我回去，真是前后为难。好像经过了很久很久，我们才到了一个小木屋前。
“姑娘可先在外面等一下。”他想干嘛，进去销赃灭迹？
他进去点了灯，屋里亮起来后才把我唤进去。
说是寒舍，果然不是谦虚之词。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但整齐干净，小而不挤。墙角屋边生着青苔，一些横木断口处也已经腐烂，估计这屋子已建了不少时间了。
尤其让人注意的是桌上居然放着文房四宝，一个猎户会捣鼓这些东西吗？我投去怀疑的目光。
他表情略有些尴尬，然后解释说：“这……不瞒姑娘，其实我并非本地人，我本是京城富商之子，但家大人多，争名夺利、勾心斗角之事实非我所喜，便隐居到这山清水秀之地，清闲悠哉。”
“那这打猎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我小时候体弱，父亲送我去学了几年武，射箭搏斗还是有几手的。”
“编吧，你就编吧。”我在心里想着，虽然说不出哪儿有问题，却总觉得他在瞎说。
“这山里有什么动物呢？有豺狼虎豹么？你独自一人不害怕？”
“这山不深，林也不大，猛兽不多，还是山鸡山羊的多一些。”
“山鸡？那你会做槐香鸡吗？”后花园的院墙外有酒家，叫做悦友阁，招牌槐香鸡远近闻名。虽与我近在咫尺，实际上却远在天涯，经常闻得我流口水，却怎么也吃不到。
他顿了顿，笑道：“这林子里很多槐树，槐香鸡我经常做，有机会一定请姑娘吃。”
“好。”我一时高兴，一时又黯然。哪里还有下次呢，这次溜出来已经是因了天时地利人和，下次估计不会有这么顺利。
我瞥见桌上的画，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图：群山环抱中一个小茅屋，屋前一条小溪，很是灵动。小溪画了一半，却没再画下去。
“你画的……就是这里吗？”
“对。”
“外面有条小溪？”说着，我赶忙跑出去。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小溪。后花园里的湖就是一滩死水，虽养了些鱼，却跟我一样被困在一方小小天地，奄奄的没有生命力。
明净的月光下，树木掩映间，一条银色的小溪泛着盈盈的波光。朗月清风，林间溪水，蝉鸣鸟语，果真是清幽之景，惬意之至。
“我刚刚才发现，姑娘的眼眸是紫色的？”萧凡也跟着出来了。
“是啊。”我转过身，大约是借着屋里的灯火，萧凡才看清我的眼。
我故意倾过身去，阴里阴气地说：“你才发现？怎么，怕了吗？怕我是妖怪，把你吃了？”我故意深嗅了一下，说：“嗯——这样俊美的男子，肯定很香。”
他没退后，直视着我的眼睛，眼里不知是月光还是湖光，似有魔力般，直射我的心底。我们靠得很近，他的呼吸热乎乎的，喷到我脸上，痒得难受。
他随手托起我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似笑非笑地说：“这么爱吓人，当心吓到自己。”
“怎……怎么会？”我有点心虚了。
我本能地想退后，衣服被好像什么扯住了。我转过头去，一片漆黑却什么都看不到。我急了，难道真是遭报应了，我努力想扯开，却越扯越紧，越紧越扯。忙慌中脚下踩着一个石子，一个趔趄快要倒下去，却扑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我心中害怕，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紧紧地抱着眼前的救命稻草，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好像还拍了拍我的背。
等我气不喘了，人不抖了，他便慢悠悠地，带戏谑的语气道：“怎么，怕了吗？”说着便伸手扯了下我的衣服，道：“只是被树枝挂住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处境：萧凡蹲在地上，和我紧紧地抱在一起，我整个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头整个埋在他怀里。
我感觉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几乎是跳着躲开了。
萧凡也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说：“抱歉，在下冒犯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作宽宏大量状道：“没……没关系。”眼睛却始终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的眼睛。若是白天，他一定会看到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姑娘进去喝杯茶，压压惊吧。”我抬了抬眼，触及那明亮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手背在身后，不停地绞着衣服。
“不用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只想快点逃走。
我走出了几步，突然听见他喊道：“姑娘认识路吗？”
我不能让他送我回去，一来怕泄露身份，二来——我突然看到林中一只白色小狗望着我，明亮的眼睛很有灵性。
我随口扯了个谎，指着那条狗说：“那是我家的狗，他会带我回去的。”那只狗居然很配合地叫了几声。
我不等他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后似乎传来极轻的笑声和一声“后会有期”。
走得远了，我才放慢了脚步，骂自己没骨气，被人耻笑还落荒而逃，越想越羞。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神情，脚步不自觉地停下了。不行，此时回去岂不是更没面子。算了，还是赶快回家吧，被发现麻烦就大了。
那只无故被牵扯进来的小狗领着我走了一段，不停地嗅着路，似乎真是我来的那条路，我便也傻傻地跟着它走了，脑子里还不停地想着刚才的窘样。
走着走着，小狗突然停了下来，坐下巴巴地望着我，摇着尾巴。我一抬头，暗黄色的灯光下，正是肖家大门。我惊奇不已，蹲下摸了摸小狗，发现它身上光滑白净，竟似一尘不染。它望着我的目光也亲切得很，好像把我当做主人一样。
这绝对不是山间野狗，可若是大户人家养的宠物，怎么会半夜出现在山里，难道跟我一样溜出来玩的？看着它领路娴熟的样子，莫非，真是我家养的狗？
“小姐，小姐，可找着你了！”背后突然传来铃儿的声音，焦急又关切。
“嘘。”我做了个手势让她小声点。
“小姐，你去哪儿了，没被人欺负吧，急死我了。”
“没事，说来话长，回去再跟你细说。”
“小姐，快回去吧，被老爷发现就不好了。”铃儿紧了紧我的帽子，拉着我就往后门走。
“这是新来的侍女，走错路了，我就领她从这儿进了。”我尽量低下头去，铃儿作起势来还挺像个样子的。
“是，铃儿姐。”守卫很客气地放行了。
突然想起那只小狗，我回头看了看，小狗已经不见了。
铃儿扯了扯我，赶忙拉着我回房。
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鬼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