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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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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林晚去世的第三天,闻雪山庄请了灵泉寺的和尚作法事。穆叶琛告诉叶杨,镖局中还有很多事要他处理,所以等法事结束,他就要下山,不过四天后,少主人的葬礼他还是会来的。叶杨便打算带赵楚心和大哥一起下山,这个地方,他并不想呆太久。
赵楚心觉得一群大和尚做法事一定很有趣,便央求叶杨带他看。他本是少年心性,又被王爷这个身份束缚,只有跟叶杨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小孩子。
不料赵楚心刚踏入灵堂,便大呼头痛,一下子昏了过去。叶杨大惊,谢家人也被弄的手忙脚乱。最后只得请请了山庄里的徐大夫过来,听他说道:“这位小公子昨晚受了风寒,吃两剂药便可无事。山中风大,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叶杨安静地看着这位老人,他记得自己刚上闻雪山庄来的时候,也受了风寒,这位大夫跟他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山中风大,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谢谢,”叶杨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徐先生,我想知道,师……大少爷患了什么急症才去世的?”徐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表情似乎有些古怪:“他并未让我诊治……”叶杨不好再问,恭敬地起身送他,却被徐大夫拒绝了,“你好好照看这位小公子吧。”
赵楚心突然病了,穆叶琛只好拜别叶杨,独自下山了。晚上,叶杨留在赵楚心的房间,与他和衣而睡。深夜,那种幽幽的埙声又如约而至,还夹杂着低低的耳语,这声音既像赵楚心又像谢林晚,他想醒,却醒不来,想动却动不了,身体仿若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束缚着。直到隐约听到远方一阵鸡鸣,这种声音才逐渐消散,叶杨缓缓抬起麻木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湿润,透着冰凉,纵使躺在温软的衾被中,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赵楚心已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却仍不见醒。叶杨很担心,又差人请了徐大夫过来。他给赵楚心诊了脉,自言自语道:“烧已经退了,怎么会……”叶杨愈发不安,忙问道:“徐先生,他到底怎么了?”徐大夫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说道:“你快些带他走吧,越快越好。”叶杨觉得奇怪:“他的病还未好,贸然下山恐怕……”徐大夫不等他说完便要起身离开。“徐先生,请留步!”叶杨喊道,“您这是何意?”徐大夫见他一脸担忧,摇了摇头,说道:“也许你可以去请清泉寺的师父过来瞧瞧……”
叶杨知道,徐大夫是位医术极高明的神医,而且脾气古怪,肯为赵楚心这种伤寒小病跑两趟已实属难得,现在连他都束手无策,竟然让自己去找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真是奇怪。叶杨一向不信那些所谓的怪力乱神之谈,可昨日赵楚心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想到这里,叶杨心中也愈发忐忑起来。
法事昨日已经结束,因雪天路滑,谢林枫便安排那几个僧人在闻雪山庄住宿,并命人特意做了斋菜。叶杨到达僧人住处时,看到两个年轻和尚正在收拾行装,看来是要回去了。叶杨忙问:“你们师父呢?”其中一个和尚答道:“叶施主,师父在内室等您。”叶杨觉得奇怪,这和尚怎知他要来。年轻弟子引着叶杨进了里室,便看见昨日那个为谢林晚超度的老和尚,法号名曰通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平静地望着他。
叶杨问道:“大师怎知我要来?”通慧道:“不知,来了便是来了。”叶杨一点也不想跟这出家人参禅悟道,便直接问:“大师可知,昨日在灵堂上,赵公子为何会突然昏倒?”通慧道:“不知,昏了便是昏了。”叶杨有些生气了,跟这人讲话着实费劲,便说:“请问大师可有知道的事情?”“有,”通慧微笑道,“贫僧知道,情之一字,真是害人至深,叶施主心有慧根,不如了却尘心,常伴古佛青灯,也好修得正果,不再受这轮回之苦。”原来这和尚是想劝他出家,叶杨暗觉好笑,便道:“大师恐怕看走眼了,我一听到念经就头痛,怎会有慧根?不如您想想办法,怎样才能让赵公子醒来?”通慧答道:“赵公子只是睡了,等睡够了,自然会醒的。”叶杨这才放心下来,又想起昨夜的奇怪经历,犹豫片刻,问道:“请问大师,若得您的超度,灵魂定能到达西方极乐么?”“不,”通慧道,“贫僧只是领路人,去不去得,全看自己。”叶杨继续问:“怎样才会去不得?”“阿弥陀佛,”通慧双手合十,“大概只有怨念极深,凡情未了之人了罢……”
叶杨忽然感到深埋于心底的某处隐隐作痛,怨念极深?谢林晚,你有什么好怨念的?你对我做过的,我虽不愿记起,却也从未真正曾忘掉。叶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真让他难受。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了和尚诵经的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木鱼敲击声,不知为何,平日这种令他头痛的诵经声反倒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叶杨回到他居住的别院时,看见赵楚心的房门半开着,有些奇怪,莫非他已经醒了?推门进去,却见赵楚心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背对着他,安静地端坐于铜镜台前。叶杨见他醒来很是欢喜,却又担心他再感风寒,便道:“楚心,快去床上躺着,别再凉着了……”赵楚心转过身,微笑地望着他:“帮我梳头好么?”
叶杨一时有些恍然。
“疼!”还是小孩子的叶杨生气地瞪着谢林晚,“你走,我不要你帮我梳头!”“你不乱动就不会疼,”谢林晚笑眯眯地威胁道,“我爹最讨厌头发乱蓬蓬的小孩了……”“哦……”叶杨不敢再反抗,老实地任他揉捏,却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被梳成了小丫头的模样,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真可爱,”谢林晚仔细打量着他,笑嘻嘻道,“就像个小媳妇!”叶杨很生气,伸手就去拆辫子:“你才像小媳妇!”“别动,还没扎好呢,”谢林晚忍住笑,不知从哪拿出一支翠玉簪子,正要帮他盘发,叶杨激烈地反抗起来,还大喊:“这簪子,怎么在你手里?”
“这是我捡的,”谢林晚很是得意,“怎样,是不是很好看?”“胡说!”叶杨很激动,“这是我的!”“好了,给你就是,”谢林晚不再逗他,却又幽幽道,“不过,我真的好喜欢这簪子,好师弟,你能送我么?”“不行,”叶杨把翠玉簪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闷闷道,“我娘说,这簪子只能送给我媳妇。”“哈哈……,”谢林晚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做你媳妇,你送我好不好?”叶杨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行,你是男孩子,我不要男孩子做我媳妇。”谢林晚露出极为可惜的表情,又用商量的口吻哄他:“这簪子先借我,等你以后有媳妇了,我再还你,好不好?”叶杨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簪子拿出来,递给谢林晚,说道:“好吧,不过,你一定记得还我……”谢林晚接过簪子,笑得一脸真诚:“放心吧,肯定……不会的……呵呵……”说完就逃了。叶杨气得大哭,从前院追到后山,累得半死,也没抓到谢林晚。不曾想,谢林晚最终还是还回了翠玉簪,却不是因为叶杨娶妻,而是因为他死了……
叶杨点点头:“好……”伸手接过赵楚心递给他的梳子,挽起一缕他的头发,从头到尾,认真地梳着。手臂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叶杨怔了下,赵楚心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帮我把翠玉簪戴上……”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命令,也不是恳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叶杨看到那簪子正静静地躺在铜镜旁,翠玉散发出淡淡的碧绿色泽,温柔又美丽的颜色。
叶杨没有动,赵楚心从铜镜中看到了他木然的脸,微笑道:“叶杨,你喜欢我么?”叶杨没有回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纵使他曾和赵楚心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只知道赵楚心曾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是他的恩人。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赵楚心喜欢他陪着,他便陪着他。倘若有一天,赵楚心不需要他陪着了,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去,过自己漂泊浪荡的生活,这些念头他统统想过,唯独没有想过他是否喜欢赵楚心,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同类人。
叶杨突然记起,很久以前,谢林晚曾经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对他说:“师弟,我好喜欢你……”只不过那时是他喝醉了,叶杨也不知道,喝醉的人,又有几分真言呢?只知道最后,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不但让他众叛亲离,甚至差点害死了他。
“我头有些痛,”赵楚心说。
叶杨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再去床上睡会儿吧。”
赵楚心突然握紧了他的手,他的神色很是不安。“只要一闭眼,我就会做乱七八糟的梦,”赵楚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美梦,也有噩梦,有时我梦见和你一起比剑,一起吃饭,一起玩耍,有时又梦见你死了,流了好多血,我好难受,好想哭,好累,叶大哥,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叶杨一惊,难道……不,怎么可能?他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轻声安慰道:“瞎说什么呢?你只是受了风寒,好好休息一下便会好起来的。”“可是我……”赵楚心还想说些什么。叶杨将他抱在怀中,说道:“别怕,我抱着你,好好睡吧……”赵楚心这才露出开心的笑容,又说道:“叶大哥,这里一点儿不好玩,我想回去了。”叶杨点点头:“明日我便带你下山……”徐大夫说的没错,确实要快些离开这里。
说来也怪,这夜赵楚心睡得极安稳,叶杨也再没听到埙声。一夜无梦,天一亮,叶杨便去找谢林枫辞行,这是谢林晚去世的第五天。谢林枫有些惊讶,也许他以为叶杨会等谢林晚的葬礼结束才会走,但也没再多问什么。大哥去世这几天,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从今以后,他必须担负起闻雪山庄的重任,做一个称职的主人。
他陪着叶杨和赵楚心用了早膳。这位赵公子的身份,他也许已经猜到了,饭桌上显得极为客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叫叶杨“师兄”,也不会和他嬉戏耍闹了。谢林枫命人准备了极为舒适的马车送他们下山,还准备了很多礼物,不料还未出发就有家丁来报,说过峡谷的吊桥昨晚突然断了。叶杨知道,只有过了那座桥才能下山。然而,它却突然断了,纵使派山庄里最好的工匠,最快也要两三日才能修好。他和赵楚心只能留在这里,直到葬礼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