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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尘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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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尘是个戏子。
从江南来。
他总希望有一天,能跟阿漠手牵着手,回江南去,死在江南。虽然他跟阿漠已经五年没见了,但他喜欢江南。
爱上江南,只需爱上江南的阿漠。
可在京城,没人关心清尘从哪里来,又喜欢哪里。他们只知道,清尘是钰辛楼的台柱子,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戏子。不是人物。
钰辛楼在启朝赫赫有名。多少人谈起它来,一脸艳羡。说那楼里出的戏,别处听不着;那楼里的角儿,别处比不了。清尘更是钰辛楼无可替代的台柱子,戏功在整个启朝都数一数二。这些话传出去,听的人没有不点头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钰辛楼到底只是座戏楼。清尘到底……只是个戏子。
戏子,在世人眼里,生来就是卑微的,低贱的。台上入戏再深,哭得再惨,也掩盖不了他们无情无义的内里,翻脸无情的品行。戏子不算是人。他们可以任人磋磨,没人会在意,没人会同情。
清尘头一回明白这个道理,是在江南,十六岁那年。
他跟师父在码头搭台唱戏。唱的是《思凡》,他扮小尼姑,水袖甩得正得意。台下有个穿绸衫的老爷站起来,往台上扔了块银元。银元砸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滚到台下去了。他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那老爷就拍着手笑:“小尼姑,下来陪老爷喝杯酒!”
台下哄堂大笑。
他站在台上,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脸色。可他觉着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耳朵根子都烫。师父在后头拉他袖子,小声说:“别理他,接着唱。”
他就接着唱。嗓子没抖,台步没乱。唱完了,退到后台,他蹲在行头箱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声没吭。师父过来拍了拍他脑袋,说:“清尘,这行当就这样。你唱得再好,人家也只当你是玩意儿。”
他那时候不服气。他说:“那我就不唱了。”
师父笑了一声:“不唱?不唱你吃什么?”
他没话说了。
后来他就学乖了。台上该怎么唱怎么唱,台下该怎么笑怎么笑。有人请酒,他就去,端杯子赔笑脸,说嗓子不好不能喝,以茶代酒。有人要拉他的手,他就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天凉。有人要往他身上贴,他就往后退一步,说后台还有活儿。
可总有退不了的时候。
那一回是在江宁府。有个姓孙的盐商,包了整座戏楼,点名要他唱。他唱完了,姓孙的叫人在后台把他拦下来,非要他陪酒。他说嗓子不行,姓孙的说那就坐着说话。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姓孙的手就从桌子底下伸过来了。
他站起来就走。
姓孙的在后头骂:“一个戏子,装什么清高!”
他没回头。他走出戏楼,走到街上,走到一个人少的巷子里,才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他没哭。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好一会儿。
然后叶漠就出现了。
叶漠那天穿一件深青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巷子里黑,那灯笼的光照过来,照见他半张脸。他走到清尘跟前,蹲下来,跟清尘平视。
叶漠问:“你是清尘?”
清尘抬头看他。他不认识这个人。
叶漠说:“我看了你唱的戏。你唱得真好。”
清尘没说话。
叶漠又说:“那个姓孙的,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清尘愣了一下。他说:“你把他怎么了?”
叶漠说:“没怎么。跟他说了几句话。”
后来清尘才知道,叶漠说的“说了几句话”,是叫手下人把姓孙的堵在戏楼门口,递了一张叶家的帖子。姓孙的看了帖子,脸都白了,连夜就出了江宁府。
那时候清尘不知道他是叶家的人。他只知道这人姓叶,叫叶漠。他问叶漠为什么帮他,叶漠说:“看不过眼。”
就三个字。
从那以后,叶漠隔三差五就来看他唱戏。有时候坐前排,有时候坐楼上雅间。看完了也不多说什么,就点个头,走了。有一回散场了下大雨,清尘没带伞,站在门口发愁。叶漠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扔了把伞给他,说:“接着。”
伞是旧的,伞柄上缠了布条,布条磨得起毛了。清尘撑开一看,伞面上画着一枝桃花。他那时候想,这人真怪,送把伞还画桃花。
后来清尘就跟叶漠熟了。叶漠话不多,清尘也不多。有时候叶漠来看戏,散场了叫他一起去吃夜宵。吃的是馄饨,街边摊子,叶漠也不嫌。他吃馄饨的时候不说话,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吃。清尘坐在对面看他,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说不上来。
再后来,就出了事。
那事清尘后来一直不大愿意想。想了就难受。可他不说,叶漠也不说,好像不说,那事就不存在似的。可它存在。它像一根刺,扎在他跟叶漠中间。五年了,那根刺还在,他时不时就能觉着它扎一下。
叶铭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叶铭是叶漠的叔父。叶家上上下下,除了叶漠他爹,就数叶铭说话最管用。叶漠出事之后,叶铭把清尘叫去,在叶家祠堂里站了半个时辰。他没骂他,也没打他。他就那么看着他,看得清尘脊梁骨发凉。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样的,配不上我们叶家的人。”
清尘站在那儿,没吭声。他想说,我没想配谁。他想说,是你侄子来找的我。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叶铭眼里,他是什么?他是个戏子。戏子勾引了他侄子,害得他侄子跟家里闹翻了,害得他侄子差点就回不来。
所以清尘怕叶铭。五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怕。他怕叶铭哪天不高兴了,就叫人把他从钰辛楼撵出去。他怕叶铭哪天觉得不解气,就叫人把他手脚剁了扔到城外喂狗。他怕叶铭哪天想起来,就叫人往他茶里下点东西。这些事,叶家做得出来。他见过。
可他也知道,有叶铭在一天,那些台底下的达官贵人就不敢真的对他做些什么。叶铭恨他,可叶铭也得护着他。因为叶漠走之前跟叶铭说过一句话。叶漠说:“叔父,清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这辈子不踏进叶家祠堂一步。”
这话是后来老赵告诉清尘的。老赵说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二少这是拿自己跟全家赌呢。”
清尘听了没说话。他坐在妆台前面,把头上的片子一片一片揭下来,揭到最后一片,手指头抖了一下,片子就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着。后来他不捡了,就坐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个人,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清尘,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热情而奔放。叶漠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就说,你这人,台上的时候像一团火,台下的时候也像一团火。他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叶漠说:“夸你。我就喜欢火。”
可火不能一直烧。烧久了,要么把别人烧了,要么把自己烧没了。清尘后来就慢慢不烧了。叶漠出事之后,叶铭叫人给他传话,说:“你若是想安安稳稳在京城待着,就给我学乖点。别整天挺着个脊梁骨,看着碍眼。”
他就学乖了。
他不再跟客人顶嘴。有人请酒,他笑着去。有人拉他手,他笑着缩。有人往他身上贴,他笑着躲。台底下那些名门望族,那些着装华丽的达官贵人,他们眼里藏着掖着的欲念和龌龊,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咬着牙关,把苦往肚子里咽。他告诉自己,清尘,你得忍住。忍住委屈,忍住想找阿漠倾诉的欲望,忍住眼中快要掉下来的泪。
忍久了,就习惯了。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真的不一样了。从前他唱《游园惊梦》,唱到“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眼里是有火的。现在唱到那儿,眼里没火了,只剩一片温吞吞的水。从前他下台来,走路带风。现在他走路慢悠悠的,见人就微微躬一躬身,笑一笑。从前有人叫他“清尘老板”,他应得理直气壮。现在有人叫他“清尘老板”,他应完了还得补一句“您多关照”。
叶铭对他这个变化很满意。
叶铭跟身边的人说:“戏子啊,本就应当有戏子的样子。”
这话传到清尘耳朵里,他正对着镜子描眉。手抖了一下,眉尾画歪了。他拿帕子擦了,重画。画好了,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他那时候想,这样也好。他变乖了,叶铭就不会为难他了。叶铭不为难他了,阿漠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他好好的。他没什么大本事,他能做的,就是让阿漠看见他好好的。
可有时候半夜醒了,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又想,阿漠要是真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清尘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那个敢跟盐商拍桌子的清尘呢?从前那个指着叶铭鼻子骂“你叶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清尘呢?
想完了,他就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告诉自己,别想了。你想也没用。你回不去了。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叶铭拿这五年跟自己做了一场赌局。他赌叶漠再见到清尘的时候,会失望。他赌叶漠看见一个温吞、驯顺、卑躬屈膝的戏子,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他赌叶漠会彻底死心,从此安安分分,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他觉得他赢定了。
清尘也觉得他赢定了。
可清尘没想到,叶漠来了。
叶漠来京城那天,清尘正对着镜子贴片子。老赵跑上来,推开门就说:“清尘,二少到了。”
清尘手一抖,片子贴歪了。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伸手撕下来,重贴。可手不听使唤,怎么贴都贴不正。老赵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你倒是快点啊,二少在楼下等着呢。”
清尘说:“你让他等。”
老赵愣了一下。
清尘对着镜子,把片子贴好了。又描了眉,涂了胭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清尘,你变了。你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得了。
可他站起来往楼下走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阿漠,我变了。你别怪我。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叶漠就站在前厅那儿,仰着头往楼上看。他还跟从前一样,穿深青色的袍子,眉眼硬邦邦的,不笑的时候叫人不大敢看他。可他抬头看清尘的时候,清尘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叶漠看了一会儿,说:“清尘,你瘦了。”
清尘站在楼梯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练了五年的那些乖顺话、客气话、应付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就那么站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叶漠又说:“我带了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巴掌大,檀香木的盒子,旧了,表面磨得发亮。清尘认得那个盒子。那是叶漠从前随身带着的,走哪儿带哪儿。清尘从前问过他,里头装了什么。他不说,就笑。
叶漠把盒子打开,递给他看。里头铺着锦缎,缎上卧着一朵干透了的桃花。花瓣都脆了,一碰就碎的样子,可颜色还在,淡淡的粉。
叶漠说:“路上摘的。想着给你看看。”
清尘看着那朵桃花,忽然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假装去拿盒子,把脸埋在头发里。可他知道,来不及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锦缎上,洇开一小片。
叶漠说:“清尘,你怎么了?”
清尘没抬头。他说:“没什么。桃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