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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戏子本有情 他终于知道 ...

  •   人都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我不信这话。至少,清尘哥不是。
      清尘哥救过我的命。北方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上。我那时候只穿一件破烂单衣,袖口磨得只剩几根线,风一吹,线头就抖。我连着三天没讨着一口吃的,饿得眼冒金星,一头栽进雪地里。我以为这回真完了,可清尘哥来了。他的声音很柔和,他的眉眼很清秀,他的怀抱很暖和。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像衣裳在柜子里搁久了沾上的。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因为清尘哥,我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衣裳。因为清尘哥,我能体体面面地做人。因为清尘哥,我不用再愁吃了这顿没下顿。从前我希冀的一切,他一样一样,都给了我。
      清尘哥名动京城。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清尘。清尘清尘,清清白白,不惹尘埃。对我这样劫后余生的小叫花子来说,他是值得敬爱一辈子的神仙哥哥。
      可这样一个人,却叫一个恶魔肆意欺负。
      那恶魔是钰辛楼的老板,江南赫赫有名的叶家二少——叶漠。他也是清尘哥的救命恩人。
      那恶魔极坏。隔三差五就往钰辛楼跑一趟,来了就上楼,关上门,跟清尘哥待上一整夜。门外还派人守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加上一个老是笑眯眯的总管老赵,每回都把我那点想溜进去瞧瞧的小算盘拨拉得干干净净。直到第二天晌午,我才能见着清尘哥一面。而清尘哥呢,嗓子总哑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非得歇上一天,有时候两天,才登得了台。
      我回回见回回气,追着问到底怎么了。清尘哥就立马攥紧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一双桃花眼躲躲闪闪,就是不看我,嗫嗫嚅嚅地说:“没……没什么事。我这不……不是好好的嘛?”
      我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可我问不出来。我问急了,他就说:“小声,去给我买串糖葫芦吧,要山楂的,不要海棠的。”
      我只好去了。
      拿着糖葫芦往回走,我一路走一路想。我想,叶二少准是欺负他了。可怎么欺负的呢?我想不出来。我那时候以为,欺负就是打人、骂人、抢东西。可清尘哥身上没伤,衣裳也没破。我就想,兴许是叫他唱了一整夜的戏,不许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气得直跺脚。
      后来我想通了。我想,清尘哥一定是怕我知道真相,一时冲动跑去找叶二少算账,反倒叫叶二少把我打了。他是在护着我呢。这么一想,我心里又暖又酸,更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好的人。至于叶二少,那就是个黑脸金刚,是个恶魔。我在心里暗暗发了誓:等我长大了,变强了,我非把这恶魔撵出去不可,把清尘哥护在我的翅膀底下。至于现在——我抖抖身子,脑海里尽是叶二少那张不好惹的脸,赶紧把心里的小九九藏好。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清尘哥会一直陪着我。到老。到死。
      直到那一天。
      那天月底,我唱《游园惊梦》。清尘哥坐在台下头一排,叶二少坐他旁边。我上台之前往台下瞟了一眼,看见清尘哥坐在那儿,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我深吸一口气,张嘴唱起来。
      这回我唱得比哪回都稳。嗓子亮,台步稳,水袖甩得也利索。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我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清尘哥在笑。他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眼睛弯弯的,里头有东西。
      唱完了,台下叫好声响成一片。我退回后台,清尘哥已经在等着了。他说:“小声,唱得不错。比我头一回上台强。”
      我咧嘴笑了。他说:“我过两天走了。钰辛楼交给你了。你好好唱。”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回来看看。”
      我说:“那我天天想你。”
      他拿扇子敲了我脑袋一下:“好好唱戏,少想没用的。”
      那天之后,清尘哥又教了我两天戏。哪个字咬重了,哪个台步走歪了,他一句一句地给我掰扯。我学得认真,可心里头老是堵着。我知道他要走了,可我不敢多问。
      过了两天,清尘哥真走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烙了几张饼给他送去。他收了,掰了一块尝了尝,说:“咸了。”
      我说:“咸了好。路上出汗多,得补盐。”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比我想的强。”
      他提着包袱从后门出去,老赵赶了辆小驴车等在那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他坐稳了,掀开帘子跟我说:“小声,我走了。你好好唱。有事托老赵给我捎信。”
      我说:“知道了。你也是,有事给我捎信。”
      他说:“我能有什么事。”
      我说:“比如桃花开了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桃花开了我给你写信。”
      他又说:“那包碧螺春我搁在案几上了。你替我喝了吧。别放坏了。”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好唱。”
      我说:“嗯。”
      然后车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驴车拐出巷子口,越走越远,后来就看不见了。
      回到后台,里头空落落的。妆台上还摆着他的粉盒子,抽屉里还搁着他没用完的胭脂。案几上搁着那包碧螺春,用纸包着,系了绳。我拿起来闻了闻,挺香。
      可他人已经不在了。
      那夜,我穿上清尘哥遗下的一件戏服。月白色的,领口绣了几枝瘦瘦的兰花。衣裳大了,穿在我身上,袖子拖到地上。我没管。我走到戏台正中央,坐下来,仰头看天。
      戏楼的顶棚是敞的,夜里能看见星星。我就那么看了一夜的星。一颗一颗,亮得很,冷得很。我想起清尘哥头一回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他怀里暖和,我那时候想,这人真好,我以后要一直跟着他。
      可他走了。他跟我道了别,说了“好好唱”,然后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了白。大概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滴泪悄悄没入我的发端,转眼间,了无痕迹。
      我坐在台上,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清尘哥给我手炉,说他在台上不冷。想起他教我叠行头,说这衣裳比人娇贵。想起他每回叶二少走后的第二天,嗓子哑着,眼睛肿着,还笑着跟我说“没什么事”。想起他教我唱戏,一句一句地教,教完了说“好好唱”。
      想起他看叶二少的眼神。他看别人,是客客气气的。看叶二少,是躲着,又忍不住要看。像小孩儿偷糖吃,怕叫人瞧见,又舍不得不吃。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终于知道,那些年我对那个恶魔的不喜,原来只是缘于嫉妒。嫉妒他能把清尘哥带走。嫉妒他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跟清尘哥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嫉妒清尘哥愿意跟他走,愿意为了他,把钰辛楼交给我,说了“好好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亮了。我把那包碧螺春搁在案几上,把戏服脱下来,叠好,收进箱底。
      然后我走到前厅,把歇业的牌子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戏子本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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