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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花落未眠•蜜儿篇•壹 就好像生离 ...

  •   (一)

      我来以前,我走以后,一切离逝。
      爱我以前,我爱以后,一切永存。

      轻轻按下床头的按钮,煞白的光散落书页,撞入视线的两行字迹刺痛了双眼,又渐渐模糊起来。
      来了。走了。
      离逝的。永存的。
      看清的不过是这么几个字。
      爱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做一个真正的过客多好!
      只是……
      离逝的仅是伤人的梦境,永存的却成了恒久的疼痛。
      这疼痛并不是多么深刻,可已经在心口扎根,像章鱼的触角浅浅地触动,每日,每夜,未曾停歇。
      试过没有?当嘴唇不小心被牙齿磕出水泡,你会不由自主地碰它、咬它、刺激它,于是它越长越大,也越来越疼,终有一日,破脓,结痂,痛到极致。
      无关自虐,实因挣脱不开,故而惹人癫狂。
      如同嘴唇上的水泡那般,避免不了地想起那个赤红缭绕的清晨,那个浓雾弥漫的丛林,那个人,刺进心房的那个动作。
      还有,那句话。
      ——葬掉她!!!
      很冷。于是被冻醒。于是知道又做了梦。
      然后,冷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不停的问自己,那个三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二)

      没错,凌姐,你猜得很对——我,回来了。
      想想还是觉得好笑,看着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会抛下我一个人走回家的路。可到头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回到家的人居然是我,而你,依然躺在东腾医大附属医院的ICU特护病房里,安静得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
      也许他说对了,你不会死,你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也许,我该感谢他,正是因为他的残忍埋葬了我在那个世界里的所有痕迹,我才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睁开眼就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也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感谢他。
      然而感谢之余,我还是忽略不掉一个事实——是“假装”什么没发生,只是假装而已,就好像……三年前他对我做的一切。

      (三)

      真的不想再提起这些,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写下来给你知道。
      我想,你会想要知道的。是吧凌姐?那么,好吧,我讲给你听。

      (四)

      你问过我,为什么我到那里的时候是康熙二十八年,而你却晚了将近三年。说句实话,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是没弄清楚。我只记得,醒来那天下了好大的雪,而且据围观百姓说,这场雪来得奇,因为就在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奇了怪了,这大冬天的雪,怎么也跟夏日里的雷雨一样,一阵风就能给刮来?”
      “说的是,哎你看,那是不是帝辇?”
      “帝辇?皇上不是狩猎去了?”
      “是啊是啊,早上刚从这儿路过的。”
      “唉,看样子啊,皇上指不定也是被这雪闹得措手不及,连猎都不打了,这不回来了?”

      这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听到的第一段对话。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是躺着的,居然是……被挤在人群里的!
      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呢?就像是闭上眼睛再睁开,就那么一瞬,我就从那台坏掉的电梯来到了我心想的地方。
      震惊、新奇,然而更多的是兴奋,因为,正如你心里断定的那样——我是有预谋的。
      我不知道我的心理医生是如何做到的。他只告诉我,东腾发生日全食的那天,带着血玉和龙纹戒进入严氏中天大厦顶楼右角的电梯,然后心里默念想去的地方……
      默念想去的地方?哈哈,现在想起这些,很想笑——多像一场闹剧!

      我踮起脚,想从这攒动的人头里探出点身子看个清楚,毕竟这样的场面不是一般人能见得到的。可就在我快要挤到最前的时候,几个守卫的黄衣侍卫横着长枪朝人群推过来,前面一大胖子没站稳,脚后跟狠狠地踏在我的脚背上。我一个踉跄,手拨拉了两下,直接被甩出了人群。后退中好像是撞翻了一个豆腐摊吧,又酸又涩的凉水当头倾下……
      我狼狈不堪地挣扎着起身,然而帝辇却刚好经过。众人皆跪我独立,抬眼的一瞬,我好像看到了帝辇后的一顶黄轿子里,一只手撩起侧帘,隐约露出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轮廓。
      或者怪我自己转眼太急,根本没想过要研究那模糊轮廓上的眉眼。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被那盆冰冷的豆腐水浇的瑟瑟发抖、直打寒战了。
      没人帮我,一众百姓还是跪得好好的,而皇帝的仪仗也已经到了尾声。我只好一瘸一拐地远离人堆,就近在一家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落到手心,又慢慢地消融不见。如此反复多时,就在仪仗队尾渐渐从视线消失的时候,那店铺的门忽地被自里打开,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背后传来——
      “你……是不是很冷?”

      嗯……现在再想想,似乎我在那个世界睁眼见到的第一人,并不一定就是他……

      (五)

      我哥刚才来过了。
      我来不及把写给你的这些收起来,被他看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冷着脸对我说,如果我执意不让心理医生过来,他马上就打电话通知崔家人来接我。
      我一点都不想再和崔家人扯上关系,我只想呆在这里,和我的哥哥在一起。
      我的哥哥,梁言,或者应该叫他严之梁。他怕是我生命中唯一不会给我伤害的人了吧。
      于是我答应了他。明天,去见那个鬼话连篇的张医生。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哥活过了最有戏剧性的三十年,因为他居然在一夜之间,从一个缺爹少娘只跟着外婆长大的半孤儿,一跃成了严氏中天集团的中流砥柱。
      可后来我想到自己,却又想笑——我自己不也一样?尽管我一点也弄不明白,那个姓崔的外国老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哥说,真得感谢我们那个只管生不管养的情妇老妈。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有隐藏不掉的讥诮。
      就是这抹熟悉的讥诮,又让我无法摆脱地想到了那个人。

      (六)

      我扭过脸,慢慢起身。
      四目相对。那双黑得发冷的眼里,第一次,映出我苍白的面容。
      他眼里的那个人,是我。我笃定地相信,那一刻,我的眼里,也会有他。
      那个世界,你看进眼里的第一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一瞬即逝的光亮,我伸手抓住——
      是你么?承佑,是你对吧……
      我抑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微笑,脱口低唤:“承佑哥……”
      轻呼出声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他唇边泛起又隐去的,正是这么一抹讥诮。
      教人心痛的讥诮,选择忽略的同时,我亦选择了冰凉的结局。

      (七)

      冰凉的结局。
      写完这五个字,我停了笔。抬眼望去,卧室的门被打开被关上又被上了锁。
      我抱着鸭绒被坐在床上,将手中的纸笔狠狠地扔在面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
      我看着他,告诉他你曾说过的话:“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愕然抬头,血色慢慢从他脸上褪尽,然后他问我:“血玉呢?龙纹戒呢?”
      我钩钩手指,待他凑近,我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你、去、死。”
      他的脸倏地变得铁青,仿佛变了脸的京剧老生,愣怔半晌,才跳起来,两步奔到门前,焦急地摆弄着门锁。
      我看着他的背影,掀被下床,将散落在地的信纸一一拾起,整齐地摆放在床头,然后来到门旁。
      他停下动作,看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惶恐。我撇了撇嘴,拇指触上了门把上方的指纹识别器,一声鸣响,然后拧开了房门。
      “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在管家和一众仆妇地睽睽注视下,他落荒而逃。
      哥的脸色很难看,深深地注视我半晌,一语未发,转身下楼。

      (八)

      他带走了我,只用了三个字。
      跟我走。
      就这么简单——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男孩,用他掌心里的温度,拐跑了我的理智。
      那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他拉着我,跑了整整半条街,最终停在一家装潢甚为一般的酒楼前。他环顾左右,然后带着我跨入门槛。
      很显然他是熟客,因为我还在上下打量这新奇环境的时候,酒楼掌柜已亲自迎上前来,谄媚地弯腰打千儿:“哟,四少来了!邵爷还在天字房候着您呐!”
      他点点头,径直朝右手的楼梯走去,临走前还在我耳边低叱了一句:“跟上!”

      天字房位于二楼东北角,据说是这间酒楼唯一一间贵宾级的包房。他带着我推门而入,掀开正对门口的珠帘,一个白衣适身、温润如玉的弱冠男子恰自软椅上撑起身子,右手上擎着翠玉酒杯,朝这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唉!我还当哪个好心人终于记起在下了呢,原来是四……”
      “邵临风!”
      慵懒的长叹被打断,男孩脆亮的声线里隐含着怒火,听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在撒娇,实在惹人发笑。
      “怎么?”那名为“邵临风”的男子翻身而起,看到我,讶异地挑挑眉,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四……少爷不会真去了那地儿了吧?唉!不是我说,你急个什么?真要去那地方,还不得等到跟我一样年岁才可……”他绕过圆桌,走到我身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皱起眉道:“瞧瞧、瞧瞧!那鸨儿摆明了是在欺负你嘛!你也是,这种货色也往出带!”
      男孩瞪了他一眼,在桌前坐下,拉过桌上的茶盘,“想哪儿去了?她不是!”
      “不是?”邵临风狐疑地看看我,“也对啊,这衣裳是怪了点儿?”
      男孩仰头饮尽一杯茶水,掷下茶杯,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我一愣,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去哪儿?”
      他瞥了瞥我,抽回袖子,左手无意识地弹了弹,好似袖口已沾了灰尘。
      心口莫名腾升出一股闷气,要死不死地堵在那里,好不难受。
      “问你话呢,才来就要走,你要去哪儿?”邵临风正色问道。
      男孩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不耐地回头:“天桥。”
      邵临风好像吓了一跳,忙横过折扇拦着房门,“那……她呢?”
      他又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地拨开门前的折扇,“先放你这儿。”
      “放……‘放’我这儿?这如何使得?”
      “替我看着她。开间房给她,再给她找几件衣服换换……”
      ……

      忽然感到透不过气,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呵,“放”你这儿?他把我当什么了?木偶么?
      不可否认,对于一个木偶来说,“放”这个字他用的真是恰当,你说是么,凌姐?

      (九)

      写完上面一段停了很久,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下笔。
      搁置,转而言他。

      那个姓张的心理医生还是没来,今天是第十天。
      哼,那厮不会真的被我一句话吓跑了吧?还是,他原本就心虚?
      这么想着的时候,房门被敲响。我起身开门,是哥哥,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娇小女子。

      她说她叫邵若离,是张医生的助手。
      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说首先她要了解我的想法。我就把写给你的信递过去,然后蜷起腿坐在床上,等着她那像是看到怪物似的眼神。
      然而当她将那一叠信纸交还与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笑容。
      我可以断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含任何嘲讽或者虚掩的杂质,明媚的好像窗外的阳光。
      “真像一篇穿越小说。”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可以继续写下去。”
      我也笑了:“你有兴趣看?”
      “当然!男主角……我猜不是那个邵什么什么的,应该是那个小男孩吧?很有意思!”她朝我眨着眼睛。
      我苦涩地咧嘴,“有意思……可惜,这只是一个梦,而且是噩梦……”
      “所以喽!”她跳起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做梦是晚上的事儿,现在是大白天。大好时光用来做恶梦是不是太浪费了?出去走走怎么样?”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东腾医大,去看了你,因为那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但我还是后悔了,就在打开这扇门的一刻。
      后悔走出房间,后悔来看了你,后悔……又一次遇见了他。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敢真正确定,他……真的不是他。
      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让你知道?凌姐,你的小甄,真的不是尹承佑……

      (十)

      那个晚上,我一共做了两个梦。
      两个噩梦,凌姐,你想先听哪一个?
      你不说话?那好,就由我来决定了——

      寒雾弥漫的冬夜,那个叫邵临风的人敲开了我的门,告诉我,他在等。
      我来不及穿上外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东北角的天字房,看到了背光而立的他。
      他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许久才抬起头来。
      烛火微弱地摇曳,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一道犀利的目光灼烧着我的面颊。
      “收拾东西跟我去别苑。”他沉默片刻,冷声下令道,“从明天起,你叫吕蜜儿。”

      许是推门的响声惊动了病床前的他,他仰起头,隔着薄薄的有机玻璃,那张深刻心头的脸庞,就这么撞进了我的视线。
      尹承佑……尹承佑……尹承佑……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居然没有流泪——我以为再见到他肯定是涕零满面的,然而并没有。
      许是眼泪已经流尽。
      他就这么看了我半晌,然后将视线收回到你的身上,弯下身,亲吻了你的额角,随即松开你的手,站起身。
      “崔小姐。”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
      “嗨……”我故意不去看他,“凌姐她……她怎么样了……”
      “睡了。”他轻声道,“别去扰她,让她睡。”
      “哦……”
      两下静默半晌,他向我道别,依旧是淡然的口吻:“我走了,再见。”
      擦肩而过的一刻,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承佑!”
      他停住脚步,微微侧脸。
      “你……”他离的很近,近的看得清他颤动的眼睫,“你……回来了……”
      “我还要走。”
      冷淡地吐出这句话,他走的义无反顾。
      我没有去看他的背影。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

      …… ……

      故事远不到完的时候,可是我不想写了。
      对不起凌姐,我真的……真的写不下去了。
      甜儿?蜜姑娘?崔小姐?尹太太?
      你曾问过我,该叫我什么。我想现在,我可以给你答案了。
      我对自己说,从明天起,你叫吕蜜儿。
      吕蜜儿。不是痴痴追着尹承佑的甜儿,不是趋炎附势抓住任何机会向尹家靠近的崔小姐,呵,更不可能是尹太太。
      我会学着保护自己,像你一样,努力不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冥冥间,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
      花期过了,明年仍会开,却已不是今日的一株。有些东西逝去了,便不再回来,就好像生离如同死别一样痛苦,毕竟相聚苦短,唯有分离,长如永恒……

      (蜜儿番外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花落未眠•蜜儿篇•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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