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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饮鸩 树影婆娑中 ...

  •   凌霜慢慢伸出手去,自他手中取走瓷瓶,垂眼仔细端详半晌,居然笑了起来。

      “呵,这就是大人所谓的‘不会太过为难’?”

      费扬古看着她,表情并无太大起伏,“其内并非毒药,实乃哑酒。”

      凌霜深深吸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复狂乱的心跳。她侧过头去与蜜儿对望一眼,佯作镇静地拔开瓷瓶上的红色旋塞,接着又慢慢抬眼,对上费扬古的眼光,慢条斯理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只要我……”

      “凌姐不要!”

      甫自将那瓶子凑近鼻间,正要辨识瓶内散出的刺鼻气味,却被蜜儿猛地捉住了手。凌霜扭过脸,深深凝视着蜜儿,摇摇头,又微微点头,随后轻轻抽去了手臂,低头嗅嗅瓶里,微蹙额头,缓缓道尽未完之语。

      “只要我听你话喝下这瓶里的东西,大人就会放……”她拧紧瓶盖,将瓶子交到右手,左手揽住蜜儿的肩膀,加重语气,“‘我们’安全离开。我可否这样理解?”

      费扬古的瞳孔缩了缩,“我并不想逼你到绝路,丫头,毕竟你在府中的日子不算短,与棋儿也算是……投缘。我知道你不识字,故而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服下哑酒,不再踏足我的眼界,我们便是天各一方,再无瓜葛。我,绝不会再无端寻你生事。”

      凌霜并未立即领情,反而问道:“她呢?”

      “她?”费扬古略作沉吟,即回答得斩钉截铁,“她不比你,她是前朝余孽,留不得!”

      “我……”蜜儿一绊原本伶俐的口舌此刻却说不出只言片语。凌霜握紧她的手,沉声说道:“如果我说,她不是甜儿,大人是否可以放过她?”

      “什么?”费扬古满脸惊讶,“霜丫头,你对甜丫头推心置腹,她却对你恩将仇报。如此,你居然还在替她求情?”

      “她是蜜儿,甜儿的孪生妹妹,打小儿便被她姐姐欺压,和我也算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凌霜面不改色地编造起谎言,“对于即将发生的大战,我们最为无辜,于是一拍即合,打算趁乱逃出去。”她两手一摊,“就这么简单。大人看是否可以送佛送到西,两条命,免一送一?”

      “你不是甜儿?”费扬古咀嚼着凌霜的话,思索半晌,眯起眼问。

      “甜儿是我姐姐。”蜜儿的声音微颤,但还算镇定。

      费扬古伸手:“证据。”

      凌霜反手一指身后的庄子,“在那儿。大人可去调查。”

      费扬古定定凝视了凌霜半刻,忽高声呼道:“白目!”

      队中一人应声出列,凑上前嘀咕了些什么,费扬古松了气,但语气仍是冷冽。

      “服药吧!”

      凌霜不动,“大人这是答应了?”

      费扬古上前一步,低声威胁:“别忘了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丫头!”

      “哦?”凌霜耸耸肩,仿佛事不关己地把玩手中的瓶子,“那你就准备去做一个食言的父亲吧。”

      费扬古哑然,良久无语,似乎仍在心里衡量着什么。而此刻的凌霜亦非表面上那么轻松,她攥紧手中的瓶子,直直地瞪着瓶颈上的青花图案,后背冷汗丛生。她在赌,而且她也知道,赌胜的可能并不是很大,因为她唯一的筹码只是一个无缘见面的女孩。

      乌喇那拉?多棋木里。费扬古的女儿。胤禛的嫡福晋。

      这人真是个迷,凌霜想。或者可以换个说法,她和自己身体的主人——那个“霜儿”的关系,是个谜。

      场面盛大的皇家婚礼,居然胆大到逃婚出走,这女孩还真够离经叛道的!凌霜感慨着,蓦地想起某次与胤禛的谈话。

      ——棋格格的大名儿闻名京城,京里没人不知晓她的。更有甚者,达官贵人、公子哥儿,只要是有点儿身份的人都得天天往庙里磕头烧香……

      ——磕头烧香?干吗?

      ——求佛祖保佑别让她给缠上了!

      有点身份的人得磕头烧香,唯恐被她缠上?如此听来想来,这棋格格明显不是个好惹的角儿,而“霜儿”仅是一介粗使奴婢,却能让她放下一切为其请命,可见这俩人私下里好到什么程度。换个角度讲,这“霜儿”不也是对棋格格掏心掏肺,不然怎会牺牲到心甘情愿代她嫁人的地步?

      奇迹啊!凌霜暗自一叹,在这人不当人的世道,两个社会地位差距这么大的人居然能好到这个份儿上,还真算得上是一大奇迹!

      奇迹……

      她的心头忽然一抽,一个光怪地念头不恰当地冲进思维,令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袖口紧了紧,一只手及时地挽救了她,凌霜站稳脚跟抬起头,眼前却是蜜儿担心的脸。

      “凌姐。”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费扬古一眼,低声说:“你不能喝这个。”

      凌霜收回心思,又叹口气:“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不过……”她亦抬眼,瞧见数步远的费扬古蹙着眉,两手在身前弯着一支羽箭,在马车前踱着步子,仍是一副冥思状,于是略略放下心来,附耳对蜜儿喃道:“听着!如果我实在躲不过……不!不管我能不能躲过这一劫,你都要努力保全你自己,听见了没?”

      蜜儿愣了愣,“凌姐——”

      “收回你那恶心的眼神!我这么说是有打算的。”凌霜撇嘴嗤道:“我们要想活着回去,就必须挨到明年正月。这话是你说的吧?既是如此,现下至少得有一人保存实力。你也看到了,费扬古那老家伙是冲着我来的,只要他确信你不是‘甜儿’,他基本上就对你失去兴趣了,不会对你怎样。”

      “可是……可是你要是喝下那个,你会……”

      “变成哑巴。”凌霜接言道:“那总比变成一具干尸强吧,反正这身体也不是我的。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一旦我必须喝掉这玩意儿,那就等于把自己变成半个废人了,废人以后的生活需要你这个健全人帮助。如果你再不知道保全自己的,那咱们就真的全军覆没,干脆一起死这儿得了!”

      “可是……”

      “甭可是了。退一步说,那玉和戒指的事儿你不是最清楚么?假如真的能回去,还不都得靠你?如果今儿个这药唤你喝,你自个儿掂量掂量,看值不值。”

      “我……”

      蜜儿还想开言劝阻,凌霜突然一挑眉,伸手打断她,“别说了,他过来了。”

      话音即落,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蜜儿跟着转过头去,果见费扬古丢掉折成半截的羽箭,背着手越走越近,终在距二人仅有几步远时停住脚步。

      “喝掉它吧,我应你便是。”他说着,死死攫住凌霜的眼神,似乎想将那眼中的慌乱从淡然屏障中挖掘出来。

      “好。”凌霜迎上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应道,“让你身后那些人放下武器,退远三十步!”

      费扬古眼里划过一丝错愕,接着被些许赞赏覆盖。“丫头,你真的变了许多,我的棋儿要是见了你现在的模样,不知会不会很失望。”他干笑两声,右臂倏地举起,“白目!”

      像是接到暗号一般,驻扎十米的大队兵士在数秒内训练有素地从凌霜二人的视野消逝。费扬古注视着凌霜面部一丝一毫的变化,许久方道:“千人均已退至百米外。”

      凌霜平静地点点头,一手捏紧的青花瓷瓶,一手垂落身侧,轻握两下蜜儿冰凉的手心,然后用力抽离,随即双手交握,将那装着哑酒的瓶子捧在眼前。

      “最后一个问题。”盯着红色瓶塞的视线已变得模糊。

      费扬古略显不耐,“讲!”

      她慢慢拧开瓶塞,缓缓抬眼,“为什么……我非死不可?”

      “说了你不会死。”

      “从此消失,永无相见。对你来说,我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她笑了笑,“跟一个将‘死’之人说真话,没那么难吧大人?”

      费扬古沉默良久,就在凌霜认为他再不会吐出实话,决意放弃之时,他终于开口。

      “我必须这么做。”话语中竟透出几分苍老的疲态,他无奈地长长叹息:“只有你离开,棋儿才能……安守本分地嫁与四阿哥。”

      * * *

      只有你离开,棋儿才能安守本分地嫁与四阿哥。

      一句话,竟如当空霹雳,凌霜霎时僵在原地,许久动弹不得。

      “果真如此……”凌霜低喃着,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真实的猜测,又一次。

      爱新觉罗胤禛、乌喇那拉多棋。她上辈子是积太多德还是造太多孽了,怎会跟这么一对历史闻名的“五好夫妻”扯上关系?而且还是这么……不清不楚的可笑关系?!

      “你明白了。”费扬古又进一步,笃定地陈述。

      凌霜仰眸,脸上的笑意很勉强:“明白了。”

      “所以?”

      “所以……替我跟你女儿说句‘后会无期’吧。叫她好好当她的四福晋,甭想那有的没的,不然将来后悔的可是她自己。”她猛然顿悟了什么,一副恍然模样,“哦,原来大人所说的‘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是指这个?”

      费扬古不答,沉默片刻忽问道:“你还是你么,霜丫头?”

      凌霜垂下头,嘴角尚存一丝苦涩的浅笑:“是,也不是。”

      费扬古满面深意地看着她,“我本不想……”没几字却又顿住,半晌发出一声喟叹:“也罢!若是棋儿也如你一般明理,我自然也用不着这么费尽心思了,奈何棋儿她……唉!”

      “放心吧,她和四阿哥……会好的……”

      摒弃不掉语中浓厚的涩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啊!他们会好的。这是事实——抑或可以说是“史实”。费扬古只有一个女儿,这个“棋儿”必然是站在胤禛皇帝宝座后的糟糠妻之一。皇后那拉氏,贵妃年氏、侧妃李氏,还有乾隆他妈钮祜禄氏……她突然开始惊讶自己居然还会记起这么多“清宫密档”式的八卦资料。大学里是修过这些没错,可她不是早就还给老师了么?为什么此刻竟会被潜意识一一排开,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难道,真的是老天借机在提醒她什么?

      是了。爱新觉罗胤禛不比他老爹,老婆就那么些个。正着数反着数,总之是不会有她的位置。她对他而言,仅是一个相处不过个把月的过客,几年,几月,或者压根用不着,一段时日就会从他的记忆里自动抹去。

      短暂的美好终将遗失,一如她的初恋。

      过去和现在,哪个伤她更深?

      嘴角苦笑又起,她眯着酸涩的眼睛,依稀看到面前费扬古蓦然惨白的脸和蜜儿面上惊恐的神情。

      “凌姐,他……他……”

      恍惚中,她仿佛得到了某种讯息,下意识地慢慢转身。

      压抑的冷风扑面袭来的时候,她竟然忘记了还有呼吸。

      树影婆娑中,一抹落寞的影,遗世独立。

      他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很近,近到……看得清他眼中的愤怒。

      她只是他的过客不是么?既是如此,那些冰火交替的愤怒又是源自何处?

      过客?什么是过客?是不是无论感情深浅,擦肩而过之后,就只能为客?

      她找不到答案,只觉得视线相接的一刻,彼时所有温存记忆,一无例外地摩擦、碰撞,烟花一样霎时绚烂,一瞬响彻天际。

      尔后,灰飞、烟灭。

      恍然之间明了一切。一定是这样吧,她好像等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一定是这样,不然,当她慢慢走近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他越来越远?

      她在他面前停住脚步,隐隐觉出害怕。此刻,就在此时此刻,那个人,仿佛真的不再是有过交集的过客,变得淡漠,淡漠得与陌生人无异,淡漠得……甚至连仅有的共同记忆也开始飘忽不定。

      她向他问话,带着笑意。只是,此情此境此语,这样的笑意无疑是怪异万分。

      “你来多久了?”

      “不算久,在你说我和她会好的时候。”

      “……哦。”

      “再说一遍。”

      “什么?”

      “我和谁会好?”

      “……多棋。乌喇那拉?多棋木里。”

      “是么?很好。我……是不是还漏听了什么?”

      “一句。”

      “哪句??”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泪滑落。

      “我要走了。” 她看着他,尽管什么都看不清楚,依然看着他。

      许久没有回应,她伸手抹去脸颊上的灼痛,仍是笑,“不跟我说再见么?没礼貌的孩子!算了,不跟你计较,下次我一定要……”

      “没有下次。”

      他忽然打断她的自语。她愣了很久,终是喃喃道:“也对,没有下次了……”

      她蓦地仰脖,苦鸩一饮而尽。

      胤禛仍是站着。她瘫倒在他的怀里,而他仅是垂眸,目光紧紧锁住臂弯,就那样看着,一动未动。

      黎明,日起,残霞泣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饮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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