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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辰 记住了,十 ...

  •   扑面的冷风好似冰刃,割过曝露在外的皮肤直侵神经,无孔不入的刺骨,不多时她的脸上已失了知觉。

      不能叫喊,不能动弹,甚至不能呼吸,通篇的意识被毫不留情的挤出思维,仅剩下一缕来不及消逝的恐惧——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腰间传来的股股热力,和耳畔的戾啸形成鲜明的对比,诱人忍不住要放肆的埋进身后的温暖。然而凌霜不敢,仅是刚才回望的那一眼她就已经知道,这个据说是统领上千乞丐的丐爷,绝不是她可以依靠得了的。不过,尽管认知如此,照样掩盖不掉心里泛起的那份疑惑:

      明明已是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者,不过半刻而已,如何得以这般健步如飞?

      忽上忽下,忽疾忽缓,整个“旅途”中,凌霜唯有紧闭双眼,左手攀住腰上的健臂,右手死拽在那人后背的布襟上,以求暂得的平衡。而那家伙却无视她的恐惧,疾行中任凭落叶和枝桠扫过她的皮肤,右手背上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硬物划过,时不时传来的刺痛,凉在凛冽的空气里愈加的疼。

      不知挨了多久,濒临脱力之时,那双健臂忽地使出一股强力将她凌空送起,未及反应,她的脚尖已越过二楼围栏落下了实地。惯性使然,她站立不稳向后退去,后背重重的撞开了两扇虚掩的门板,脚下被门槛一绊,一个趔趄,径直落入身后的臂弯。

      霎时,一种熟悉的氛围在她的四周弥漫。她当然不会忘记嗅到的檀香气息是来自何人之身,因激动不已的猛然回头——

      屋内并无光亮,只是灰朦一片。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即使已被朦胧夜色笼的只剩下模糊的棱角,也足以让她脱口叫出那人的名字。然而,一如前例,无论她如何使力,她的声音都像棉絮一样被牢牢的钳在嗓口,声出不来,气进不去,好不憋闷。

      小甄反手一转,拉过她的肩,看着她张着嘴努力的样子,偏头瞥过门旁的乞丐,皱眉道:“你封了她的哑穴?”

      乞丐略一颔首:“是。事出紧急,奴才不得已为之,望爷赎罪。”

      小甄面无表情的将她脸上的诧异神情收进眼底,忽然扯过她的胳膊,回身跨入隔断:“闭门。掌灯。”

      房内有人应一声。少时,一盏烛灯燃起,被置于里屋中央的圆桌之上。

      烛影摇摇,凌霜这才发现,桌边还有一人垂手侍立,定睛细看时,不觉在心底惊呼:

      阿三???

      可不是嘛!这人不就是吕蜜儿身边的那个见死不救的“保镖”嘛!怎么?他也和小甄一样,被派来侍奉这个好坏分不清的丐爷——咦?那乞丐呢?

      凌霜晃着脑袋环顾四下,惊讶的发现,原本应是主子的“丐爷”,此刻正必恭必敬的与自己站在同一直线上,而作为“跟班”的小甄同学,却像个大老爷一样坐在桌前,闭着眼睛,老神在在的啜着茶!

      气氛不对!大大的不对!

      凌霜心里打起鼓,身体也慢慢的往后退,企图趁机溜之大吉,不料胳膊上的手一直未撤去,蓦地一使力,她的身体不自觉的转了个圈,然后一个不妨,一屁股跌坐在小甄的膝头。

      她大窘,单手撑开小甄靠近的前胸,在他腿上不断拧蹭着,忽听耳边一声低叱:“别动!”抬起头,一眼便见小甄眸中的两簇火苗,凌霜心里咯噔一下,缩着身子,生硬的止住扭动。小甄揽紧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抱抱,“坐好了!”

      凌霜尽量坐直了身子,一手急切的指向自己的喉咙,央求的看着小甄。小甄抿抿嘴,沉声道:“解穴可以,闭紧你的嘴巴!”

      凌霜微怔,一时没了回应。小甄并着两指扬在空中,又道:“你明白了没有?”

      凌霜回过神,忙不迭的点头。片时又是一阵麻疼,却是小甄两指戳向凌霜的后颈,力道适中。半刻后,凌霜猛地咳出声来:“咳咳……这是哪儿?那个阿三——”

      被点名的人正瞠目结舌的等着后话,忽见小甄一掌急速拍向凌霜的嘴边,不由的张大嘴巴倒抽冷气。小甄抬眼瞄过,眼见“阿三”立时垂首,便抬抬右手,附在凌霜耳畔轻声道:“我看,还是封上你的哑穴比较好。”

      “呜……呜呜呜……”凌霜使劲掰着小甄的利爪,连连摇头。

      “那就乖一点,嗯?”小甄嘴角微扬,言罢一把抓过凌霜死掐着自己手皮的柔荑,却听到一阵“咝咝”的抽气声,垂眼瞧时,却见凌霜右手背上,两道红痕交错而生。

      “怎么回事?”小甄盯着红痕冷声问道。

      凌霜仰起头看看乞丐,“那个……可能是……刚才……”

      小甄亦抬头,目光划过乞丐垂下的眉眼,顿了一顿,吩咐道:“拿药来。”

      乞丐迟疑了一会儿,恭敬的点头,绕过桌子走到床边。

      凌霜蹙眉,看着乞丐后背思索两下,忽盯住小甄的眼睛,郑重其事的问道:“你不会是……丐帮的大头头吧?”

      “咣当——咳咳——”

      身边的圆凳被毫无预警的踢到一边,一个紫色的楠木匣子直接从桌子那端滑了过来。凌霜赶忙伸手接住,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小甄死憋不住咳嗽声——他居然被自个儿的口水呛了个半死!

      凌霜忍不住捂嘴偷笑,见小甄眯起眼睛方才慌忙咬住下唇收了笑,手握成拳,就近在他前胸轻捶着。小甄一眼瞪过凌霜,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手打开面前的紫木匣子,摊开内里的鹅黄绸缎,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刚要开盖,不想又是一阵咳嗽。

      凌霜接过瓶子攥在一手,复帮小甄捶着胸口。右侧的“阿三”见状,也上前欲要帮着抚背,被小甄一手挡住。小甄又咳了几下,方才平静下来,拿过药瓶,微倾少许倒出乳色粘稠液体沾于食指,然后拉过凌霜的手背涂抹于上,轻柔的按摩着,头也不抬地平声道:“你继续。”

      半天无人应答。凌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他这句话是对着谁说的,才要开口询问,小甄忽然止住按摩,仰头冷眼望着“阿三”,却不作声,倒是左侧的乞丐轻声提醒:“阿什丹!”

      “阿三”——阿什丹一呆:“什么,爷?”

      小甄看了他半晌,垂眼冷嘲道:“没什么,站那儿先把你的魂儿找回来再回话!”

      小甄以脚尖勾过圆凳,凌霜见了,正要起身挪位置,不想被小甄着力圈在怀中。小甄头一偏,朝乞丐努努嘴:“你先说。”

      乞丐应声,侧身签坐一旁,默默的清了嗓子,道:“回爷,奴才已按爷的吩咐,将您的部分‘行踪’透露出去。”

      小甄执起凌霜的右手,置于唇边轻轻吹气:“什么反应?”

      “一切如爷预料,祝梓薪必会下血本查大爷和明相的一切动静。”

      小甄抬眼:“陈家洛呢?”

      “陈家洛……”乞丐面带忧色:“好像持怀疑态度。”

      “这人倒是不怎么好对付!”小甄若有所思的叹道,旋即又问:“火器营那边如何?”

      乞丐起立躬身:“正要向爷回报,庄外火器营传来消息,一队先遣近日在密林里迷失,为火器营所救。”

      “迷失?”小甄双眉拧结:“哪个旗的?谁的人?”

      “呃……”乞丐与右侧的阿什丹对视一眼,“看军服穿着像正白旗,但若看行军所为……倒不像是正规旗军。”

      小甄眉头越皱越深:“何人领队?”

      “呃……回爷,领队者是……熟、熟人……”

      “哪个熟人?”

      乞丐噤声,战战兢兢的朝阿什丹望去。阿什丹咬咬牙,前迈一步,“爷。”

      小甄回眸:“怎么?你想好该说什么了?”

      阿什丹微赧:“回爷,奴才刚……”

      小甄不屑的摆手:“说重点!”

      阿什丹思索片刻,道:“回爷的话,那‘先遣’的领队人不是旁人,正是……呃……”

      小甄面色不豫:“说清楚!”

      阿什丹双手握拳,瞪着蜷在小甄怀里昏昏欲睡的凌霜,颤声道:“正是……棋……棋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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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即落,怀中人儿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惊恐的瞪向阿什丹,频频摇头:“你说……棋……格格?”

      阿什丹吓一跳,后退半步,看着主子腿上挤眉弄眼一脸怪相的女人,无辜的答话:“领队的是棋格格没错……”

      “胡说!不是我!”木头“阿三”迟迟领会不了她的意思,气得凌霜一蹦三尺,正想冲上去敲开他的脑壳,不料腰间又是一紧,某块坚硬如石的膝盖再一次撞上了她的尾巴骨。

      凌霜呲牙咧嘴的回头,眼前那张墨汁脸立时让她的嚣张气焰灭了不少:“那个,我是说,我没……那什么……没我……”

      “对!没你什么事儿,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睡你的觉!”

      冷冰冰的声音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大手一伸将她的脸固定到自己胸前,这才满意的转向一边:“你接着说。”

      凌霜死掰着小甄的一条胳膊,咬住嘴唇强忍着想要抬头看他的奢念,心中不由的纳闷:这人真神,明明心跳已经飙上了每分钟一百八,可说出口的话居然还能那么平淡无澜,真教人难以琢磨。

      唉!早熟的孩子啊!十四岁就这么……话说回来,他真的只有十四岁么?

      凌霜蹙了蹙眉,上翻眼珠,瞥到小甄下巴颏上冒出的黑茬茬,不禁偷笑一声,半边脸蛋慵懒的朝他怀里蹭了蹭,然后蓦地感觉到他的胸口重重的一个起伏,连忙张大嘴佯做深呼吸,再不敢妄动。

      睡吧,睡吧,事到如今,最好的逃避法子莫过于梦周公了!

      可是……

      她要抓狂!

      他们的谈话内容太过彪悍,以至将周老神仙派来接她的五彩祥云打的七零八落——

      “前儿个不是叫你给费扬古传话儿了么?”

      “回爷,话倒是传了,棋格格也确实在府上静了几日,可不久甘肃提督上疏万岁,说是西海阿奇罗卜臧在厄鲁特蒙古境内劫了圣敕……”

      “他怎么敢?所以,皇……就把费扬古派给了孙克思?多棋没人管又跑了出来?”

      “爷,据火器营那边的消息,费公去后万岁曾将格格接回永和宫由……呃……德妃娘娘代为照看,后来……后来……”

      “话说全了!后来怎样?”

      “后来八爷……八爷他……”

      “八阿哥的事阿什丹已回报,你不必赘述,往下说。”

      “……是。总之,总之是八爷呃……抱恙,御医久治未见奇效,万岁龙颜大怒,一连降罪数人,各宫主子亦是纷纷往惠妃主子处探病,惶惶不可终日,想来德妃娘娘也是无暇兼顾格格,才……”

      “阿……阿嚏!!!咳咳……”

      乞丐战战兢兢的陈述忽地被一个惊天大喷嚏生生的噎回肚里去,半天说不出话,只无措的瞅着主子。小甄也是一吓,急忙推开凌霜的肩膀仔细查看,片时又搂回去,一手轻轻的拍抚着她的前心,呼吸从前额至鬓角又至耳后:“怎么了?冷么?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冷?不不不!她完全是被吓得好不好?!刚才的对话中,这仨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紧不慢的都说了些什么?

      棋格格、费扬古、八阿哥、德妃,还、还有那谁……

      万岁?不就是千古老太爷康熙么?

      老天!这些称谓简直就是在挑战她的极限!问题是,她为何只是喷嚏而没吐血???

      莫不是她心理素质太好了,吓都吓不死?

      唉——唉——唉!!!

      凌霜连叹三声,抬眼,瞧见小甄的浓眉不出意外的纠结在一处,不由得伸手抚上去。

      小甄低哼一声,抓下她的手,叱道:“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凌霜笑笑,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只想告诉你,德妃娘娘没有不管我……”

      话才出口她就崩溃的直想抽自个儿嘴巴:就算是破罐儿破摔也不带这样的——

      “哎哟!”

      破罐儿破摔是吧?这下可好,不劳她自个儿动手,小甄毫无预兆的起身,顷刻便让她顺利的完成了从“破罐儿”到“碎罐儿”的演变过程。

      凌霜摔在地上,只手撑起身子,瞠大两眼诧异的与一双薄怒的眸子对视。半晌,小甄突然大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扼住凌霜的手腕,发力一扯,凌霜一个踉跄被拉了起来。小甄瞥了她一眼,踢开房门,回头撂下一句话,揽住她的腰纵身跃下栏杆!

      ——“告知火器营今夜整装待命,计划提前!”

      “啊???”

      “啥???”

      两个狈命的奴才大眼儿瞪小眼儿,未及开口追问缘由,发号施令之人业已湮没在夜雾中,不知去向……

      * * *

      疯了疯了!这人真是疯了!

      耳旁依旧是戾啸不止的冷风,隔着绸衣吹的她寒毛直竖,然而不用于前次的是,这一回她终于可以放心的把身体蜷缩在背后的臂弯里借以汲暖。她靠在他胸前,忽而又耐不住悄悄的探首向下——下面虽是黑呼呼一片,但根据树木枝叶判断,现在最起码离地面有三层楼的距离。哈,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乖乖,这小子到底隐藏了多少本事?

      “如果不想摔死,就给我安份点!”

      略带威胁的低语叫她一僵,她立马听话的收起脑袋,双臂环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在生气?”

      他没吭声。

      耳边的风声太大,她怀疑他压根儿没听见。

      等了半刻,她泄下气来,额首挨上他的下巴,嘀咕道:“好端端的不知道又生哪门子的气……啊!!!”

      “对!我在生气!”

      随着一声冰冷的呵斥,脚底猛地沾地,凌霜心里毫无准备,脚下乱了步子,竟一头朝水边栽去,眼看收不住的碎步就要往水里跳,忽然肩膀被一股强劲反转,两臂被小甄牢牢的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凌霜惊魂未定,颤着声音胡言乱语起来:“你……你干吗生气?我……我又没、没说错……德妃……娘娘确实没……”

      “够了!”他晃着她的肩吼道,“你不是她!就算装的再真、扮的再像,假的就是假的,不是她就不是她!”

      再次落入那个怀抱,缠在腰间的力气大的几乎让她窒息,凌霜抵在他的单肩喘着粗气,喃喃的重复:“她?”

      她?抑或是……他???

      “你不是她……你和你的主子……不是同一类人,对么?”他的声音拂在耳边,听上去软了很多,依稀带着些许——恐慌???

      她脱离他的怀抱,而他却不松手。她看着他,暗夜中,她瞧不太清他的表情,因也不敢判断那些恐慌究竟是来自何处。许久,她偏离了视线:“我不是她,那你是谁?”

      加诸在她身上的力道猛然撤去,她向后仰了仰,定住身子。

      他并未走远,但他身上的味道,已悄然散去。

      凌霜抱着双肩,仰头望天,不自觉的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似已许久……

      “在看什么?”耳边有这样的问语。

      “啊?哦,在看月……咦?没了?”她四处寻找,可惜先前隐在夜雾中的一弯暗红,竟也被黑暗吞噬。

      “没有月亮,每年的今日,都没有月亮……”

      她愕然回头,小甄已靠在她身边,和她坐在一处。

      小甄。

      那是她给他起的名字,他应该叫“阿仁”。

      或者,“阿仁”同样不是他的名。

      或者,他有一个更加为人熟知的名字。

      或者,他应该是……

      她摇摇头,不愿去考虑更多更可怕的可能性。

      此时此刻,她只想他是小甄。

      彼世彼生,她亦只希望他是小甄。

      然,逃避不为法,希望终成空。

      他抓过她的手,问她:“为何要摇头?”

      她由着他的指缠在她掌心,却未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说‘每年的今日都没有月亮’?”

      他叹了一声:“因为,今日是十月的最后一日。”

      “十月的最后一日?”她收回手握拳,另一手却伸出食指数着手背上突出的指节:“一月大二月小三月大四月小……”

      “你在数什么?”

      “别打岔……七月大八月大九月小十月大!”她忽然面带喜色的转过脸,笑道:“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么?”

      “三十一日?”他拧起额头,随即好笑的拍着她的脑袋,“你这里没一点常识么?”

      她横眉:“你什么意思?”

      他话带笑意:“三十日恰为一月,不多也不少,何来‘三十一日’之说?”

      “啊!”她愣了一愣,蓦地记起,古人以阴历记月,每个月都只有三十天,如此说来,她确实是犯了白痴性的常识错误了,因不好意思的拍着脑袋,笑道:“对哦,那么,今天就是十月三十日?”

      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中,忽将她斜拉入怀,凑在耳边轻声道:“记住了,十月三十,我的生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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