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来客 小甄拉过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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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晨光漫过窗棂在四壁氤氲，映下枝桠树影和风浮动，而那人，恰立于一抹斑驳间，沉穆宛若圣像。
凌霜仍攀着他的手臂，仰眸凝视，眼中些许的企盼之色教他瞬间失神，竟抬手意欲轻抚面前的脸颊。然而理智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清醒，他略略定神，手掌握拳收回，语气轻柔却摄人：“此言当真？”
凌霜闭了眼，向后靠去：“当真。”
“不会后悔？”
“不会。”
“无论我将去何处？”
“无论你将去何处。”
“无论我是何身份？”
“无论你是何……”凌霜顿声，睁眼。光影交错，朦胧间但见眼前的脸上已满是笑意。凌霜微怔，忽地松手，一咬下唇，嗔道：“我怎么觉得着了你的道儿？”
小甄失笑，捋了捋袖子，坐在床边：“得了吧你！我哪来那闲功夫老给你下道儿使绊子？别拿你那丫头片子之心度我这‘君子’之腹！”
“说谁呢这是？谁谁……谁是‘丫头片子之心’？我说你这小孩儿是不是……”急怒之下凌霜撑腰跃起，却落得满眼金星，眩晕之下不偏不倚正栽在小甄的怀里。凌霜七手八脚的掰开身上的束缚，直起身，恰见微扬的下颌之上，那张淡笑的脸上似有嘲意，便愈加觉得心有不甘，因乘机刻薄道：“还‘君子之腹’呢？谁？就你？还君子？我看就一伪君……哎唷！！！”
只顾嘴里高兴，一个不妨又跌回去，这回小甄学了聪明，不管怀里的人怎么拧怎么蹭，他只是收紧双臂不撒手。凌霜挣扎半日未见其效，倒把自个儿累的呼哧大喘，只管爬在小甄肩上歇了半晌，方要起身，颈背上忽一大力使来，半边脸重重的撞在小甄前胸。凌霜无措，正待大叫，却又听得耳边一阵低语：“靠着别动。”
隔衣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啄着凌霜的侧脸，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却在不经意间吐丝织网，似无形的压抑令她窒息。凌霜平静半刻，悄悄的蹭起脸来，不料额间却蓦地落得一吻。
凌霜诧异的瞪眼凝视，却见小甄已勾唇轻笑：“说了叫你躺好，你还乱动，这一遭儿可不是我故意的。”
“啊？”凌霜茫然，抬手摸摸前额发凉之处，突然间明了，脸腾的通红，从他怀里弹起，又小甄被按了回去：“还动！”
凌霜慌乱起来，脱口低唤：“小甄，你……我……”
“好吧，我会带你回去。”小甄轻抚散落在臂弯的乱发，忽然垂眼正声申明道：“但你记住了，往后我在何处，你必在何处！”
凌霜被那倔强语气僵住身体，但脑筋还算活络，想一想便问道：“你要带我‘回去’？回哪儿去？”
小甄一动，却不答，只看着凌霜沉声道：“你先应我！”
凌霜抬首，看了他好一会儿，方道：“好，我应你便是。”见小甄满意的点头因接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去哪儿了吧？”
小甄仍是不语，凌霜等的不耐烦，道：“那么总该让我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吧？”
小甄放开她，拉开被子将她裹进去：“不知道，不过现在肯定不行，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凌霜呼的掀了被子，急道：“再过几天，京里的人就要来了！”
小甄不动声色的按下她的身子，替她仔细的掖着被角，淡然道：“京里的人么？早到了。”说着叹口气起身吹灭长几上的残烛，望向窗口斜进的一道光灿，眯起眼轻声道完未尽之语：“这会子怕是已在前厅贵席上坐着吃早茶了。”
* * *
凌霜怎么也料想不到，小甄口中那个“京里的人”非官非盗，竟是这么一个满身铜臭、衣衫褴褛的破乞丐。
然而更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还是那乞丐初见她时作出的一连串动作——僵直身子不可思议的直盯着她，微张的厚唇间一口黄牙毫无保留的曝露在空气里，嘴角还有汩汩流涎似要溢出。凌霜厌恶的皱紧眉头，一甩手正要离开，面前浑身散臭的木头人忽然矮了下去，一膝点地，居然恭敬的好像见到了衣食父母！
“老叫花子给棋格格请安了！”乞丐蹲在地上仰起脸，“多日未见，格格可安好？”
凌霜无措的后退一步，正不知如何应对，忽觉紧捏衣摆的手背上一道温热划过，心一滞，忙定了定神，一眼瞟过侍立在身侧的小甄，硬着头皮强笑道：“昨儿个还跟阿仁猜来的是谁呢！原来是你这老叫花子！”
乞丐一哂，站起身，目光不回不避直射过来，“格格早该料到的不是？乌喇老爷与老朽素来交好，今次格格落难至此，老朽岂有不救之理？”
凌霜装模作样的晃晃脑袋，傲然道：“真不知道阿玛怎么想的！居然想到叫你来……”还未说完便被对面一个声音打断：“丐爷，她……真的是那个……什么棋格格？”
“早说了我不是什么‘萱儿’了！”凌霜白了“黑眸”一眼，不待乞丐开口便抢言，又随手扯过一截光秃秃的柳树绦子，揪了两下，“这回信了吧！行了！太阳晒够了，格格我也累了，阿仁，我们回吧。”
“是，夫……”凌霜大声咳了一下，小甄缩缩脑袋，心虚的看了看“黑眸”，轻声改口道：“是，格格。”
凌霜背过身，急急走两步，放缓脚步，侧脸望了一眼身边默然无语的小甄，忍不住低笑起来。小甄回瞪她一眼，仍恭敬的埋下头，却低低的斥道：“你这丫头，傻笑什么？还笑！够了没有！你给我……”
这边窃笑尚未止住，身后却传来一声长喝：“小子！你回来！！！”
凌霜诧异的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满面络腮的壮汉站在“黑眸”右侧，正撩开纷繁的枝杈朝这边招手：“你！对，就是你，小孩儿，你过来！”
小甄皱眉，一步刚跨出，凌霜一个侧身挡在他身前，先低声说了句“别去。”又扬声道：“傻站这儿做啥？还不赶紧随我回去！”
小甄明白过来，也稍稍抬高了声音：“不要紧的格格，小的会保护好自己，格格请别担心……”
“呸！我担心你个鬼啊！”凌霜作势狠敲了一下小甄的脑门子，“我是怕你伤了残了以后没人给我端茶送水跑腿儿！赶紧的，厨房弄点儿吃的来！”
“啊呀！”小甄被凌霜打的抱头鼠窜，两步便跑没了影儿。凌霜扭头妩媚一笑，仪态万千的走掉。身后，“格格”声“萱儿”声此起彼伏，当中依稀还夹杂着诸如“陈先生息怒”之类的歉语。凌霜哼了一声，管他什么格格萱儿的，跟她都没半毛钱关系！只不过……
陈先生息怒？陈先生？姓陈，又出现在这种地方……嗯，她是不是该上前辨认一下，这个一脸横肉的家伙和金庸大侠笔下那个声明赫赫的天地会龙头……老天！来古代少说也个把月，谢天谢地！她凌霜终于也见着名人了！！！
* * *
“陈近南是何人？”
小甄漫不经心的应了句，随意掷下笔，自书案后站起身，低头抓起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字在掌心揉了两下，照例抛向一旁的火盆，眼看着火苗轰地燃起，又迅速熄靡，才大步跨过隔断，在洗漱架的铜盆里净了手，不客气的坐到圆桌旁。凌霜探过身子，从几步远的床头扯来一条丝质手帕递给他，他垂眼看看，接过蹭了蹭手，却不还回，正反查看后道：“这帕子……”
“你的。”凌霜掀开茶盅，头也不抬的应道。
“哦。”小甄不易觉察的牵了牵唇角，拿了帕子便往怀里放，不料被凌霜快手擒住了手腕，“哎！你怎么能这样？”
“啥？”小甄故意眨眨眼睛，忽作出恍然模样，扬了扬手帕，“这个？我的啊？”
“可你已经给我了啊，哪能再要回……”突然觉得此言极为不妥，凌霜忙截住话茬，“呃，是你的没错……你拿回去吧。”
小甄笑着手一摊：“你想要？给。”
凌霜抓来茶壶，使劲摇头：“不不不！我不要。”
“拿着！”
小甄凭空一吼，吓得凌霜差点将水泼到桌上，赶忙伸手接了帕子，丢在一旁，愠愠的瞪了他一眼，将茶盅斟满水。搁下茶壶之后才发觉，原本属于自个儿的茶盅已被捧在小甄的唇边。凌霜张了张嘴，还是按下抱怨，独自又取来一杯，回头才见小甄已将手中的半杯水递过来。凌霜接了，在手中转了半圈，抿了一口，嘀咕道：“搞什么！喝个水还要一半一半，以为是喝合卺酒么……”
“你愿意这么想也成！”
“啊？”凌霜骇一跳，没想到这小子耳这么尖，自个儿的低语竟给他听了去，脸上一烧，方欲回嘴，却见小甄已收了笑，朝一旁的圆凳努了努嘴：“打住！先捡正经儿的说！”
凌霜这几日和小甄在一处，他的脾气也摸清了些许，这会儿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只得悻悻坐下，道：“说什么？”
小甄拉过茶盅，又往里斟些水，“谁是陈近南？”
凌霜脑子有些发木：“啊？”
小甄白了她一眼，撇嘴道：“你刚问我听没听说过陈近南，我没听过。”
凌霜左眼眼皮子忽然跳了跳：“你没听过？”
“嗯。他是谁？”
“他是……”凌霜噎了声儿，顿了一下方道：“今儿早上在庄子里见着的那个……”
小甄蹙眉，嗤道：“他？谁告儿你他叫‘陈近南’来着？鼎鼎大名的‘丐爷’，天桥闹市口的地头蛇，手下掌有大小乞丐喽喽上千人……”
“停！”凌霜总算听出岔子了，拍怕脑门道：“我不是说那个朝我下跪的乞丐，我说的是穿着一身灰袍的那个，呃……就是最后叫住你的那个人，他是姓陈吧？”
小甄一时无话，只定定的瞪着凌霜看。凌霜被盯的发毛，不自在的挪挪身子，借口喝水端过茶盅，把脸埋了进去，半晌小甄终于平平开口：“他是姓陈，不过也不叫‘陈近南’。”
凌霜咬着茶盅沿儿，闷闷道：“那他叫啥？”
“陈家洛。”
“噗——”
凌霜一个不妨喷出一口茶来，不巧正喷了小甄一脸一身。小甄气急，从凳上跃起，大叫道：“你做什么？”
凌霜心知这人向来爱干净，忙不迭的找来一条干布，一面在他身上乱抹，一面陪笑脸，“咳咳……对……对不起，我……我不是……咳咳……故意的，不过……”胸口乱蹭的手忽然停住，凌霜抬眼看着小甄的怒相，疑惑道：“他真叫陈……咳咳……家洛？那……那不是差辈儿了么？”
小甄的眉头越皱越深，“陈家洛，陈永华之子。”
“陈永华？”
“陈永华，台湾郑氏余孽，官至东宁总制使。十三年曾随郑经勾结靖南王耿精忠犯上作乱。后辅佐郑经之子，屡受幕僚冯锡范、刘国轩嫉恨排挤，因忧悒成疾于十九年卒于台湾。郑氏覆灭后，陈永华子家洛归于南明余孽旗下，复以‘永历’号拥立南明遗孤为帝，对己则自封定海‘耐可堂’总主，纠集布众，企欲再度……”
“等一下……”凌霜讷讷的打断小甄的轻喃，呆看着他，浑然不觉手中的干布已落至脚下，“你……你怎么知道……”忽被小甄眼中的一道厉芒惊醒，连忙拍住嘴巴，“呃……算我没问，算我没问……”
小甄忽然毫无预警的推开凌霜，大步踩过地上的干布，走向门边。凌霜扶桌站稳，即追至门旁：“你去哪儿？”
小甄握着门把手沉默良久，侧脸时已恢复了些许温度，不那么冰冷摄人。他勉强笑笑，一手抚过凌霜半侧落发，柔声道：“没事，你弄了我一身水，我去换件衣服。”
“你——”
“可能会有些日子不能在你身边。”
“什么？你要……”
“嘘……”小甄侧首，抠着门闩上的木头，低声道：“就今早的情形看，他……可能会让我跟着别人。”
“谁？”凌霜不自觉的拉紧了他的衣袖，“那个‘丐爷’？还是陈……”
“不知道。”小甄打断，转脸认真的看着凌霜，道：“有些事情不必一一巨细，知道的越少，反而越是安全，懂么？”
凌霜放下手，木然点头，半刻之后好似想起什么，急道：“那你……我……”
小甄了然：“无需担心，小粉会代替我，重要事宜我已交代过她，你大可放心。”
凌霜只觉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憋闷，回神时见小甄已将大门拉开，忙又攀了上去。小甄侧身闭门，回眸看了她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暧昧的低笑：“怎么？还不让走？那我留这儿，你伺候我更衣？”
凌霜呆怔，直至小甄用手在她眼前好一阵摇晃方才醒悟，红着脸啐了一口，揪着辫子推他一把：“少在这儿犯痴，换你的衣服去！”
小甄嘿嘿一笑，拍拍凌霜单肩，俯下身耳语：“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拉开房门，一步跨入烈阳之下，忽又回头，像是确认般的盯着她看，许久不移步。
对视须臾，凌霜心中蓦然明了，因微笑着一点头，轻声道：“去吧，我会等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