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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不堪言 ...

  •   在白喆十二岁的时候,母亲赵芝被查出了骨癌。那时候的赵家,因为赵齐在直辖湘市乃至周边的城镇地位正是鼎盛的时期,反衬得家世平凡的赵芝丈夫白启乾如同入赘女婿一般,在政局里需要赵家打点。赵芝有一个亲妹妹赵兰,早年嫁进了北方的一户高门,两相帮衬下,更让白启乾淡化成赵家的附属。

      当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都无法维持这段极度不平衡的婚姻时,赵芝的病患通知单蓦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年幼懵懂的白喆那时伏在赵芝病床边,黑白分明的大眼一动不动,看着她默默地在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离婚,是赵芝提出来的。

      谁能料到十五年前那个不顾家人反对,倔强固执、拼着一腔爱意执意下嫁给普通市民背景的白启乾的赵家大小姐,却是先终止了这段婚姻的人。

      后来,赵齐心疼女儿,又联系到了国外的医生,便派了十五个人跟随照顾,其中私人看护就有四名。就这样,白喆跟着母亲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纽约。赵齐因为身份原因不能常来美国,连带家属也受了出入的限制。两边多是通信或电话联系。

      生活里虽然多了适应过渡期里的苦闷,但是在赵家一直无微不至的安排和顾看下,加上赵芝逐渐好起来的气色,白喆也渐渐接受父母离异的事实,安心学习、学琴。赵芝有一次得一名画家好友来访,正好为坐在斯坦伯格钢琴前,身着米白色长裙系着浅粉腰带的白喆作了一幅油画,画中的女孩有着甜美娇俏的容颜,白颈优雅如天鹅,她微微垂头,侧脸映在阳光下,长睫如黑蝶,粉唇微抿,飘带系成一个蝴蝶,扬在身后。

      这幅画,被赵芝吩咐佣人精心装裱起来挂在玻璃旋梯一侧的白色秀纹墙上。

      平静流水的时光缓缓淌向未来,一条消息却如炮弹将表面的静谧安稳轰炸成湮尘。那幅画,最终被压在白喆小小行李箱的最底层,被尘封在无边静默的黑暗里。

      白喆的小姨夫在外包养女大学生的事情被一位年轻的大学教授披露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民愤难压,小姨夫被内部双规,原本叱咤北部的一族高门也因这样的事情渐渐消匿在政治舞台上。

      打击接二连三。有人顺藤摸瓜,找出赵齐三年前从昌锦房产处受贿三百万,批地建楼,结果从拆迁到后来豆腐渣工程,周遭怨声载道却因无处上诉被压下的一桩惨案。

      此事一出,赵家再无回环之地。

      有人恨,果然狗官。

      有人骂,活该,不得好死。

      有人唏嘘,这赵家肯定得罪了人。

      有人抚掌大笑,他们也终于有今天。

      ……

      赵芝和白喆远在纽约,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嵇姌麥也就是赵芝母亲,白喆外婆的电话,话中戚戚,只让这孤女寡母找到中介,立刻办理投资移民。

      再不要回国,嵇姌麥如是说。

      赵芝强撑着身体,领着年幼的白喆以极低的卖价出手那幢白色别墅,以此作为移民的资金一部分,又退了病房,遣散了佣人,为白喆转校,踏入中国城一处弯窄巷子的公寓一角。

      一年过去了,十三岁的白喆迅速成长,可是就算她上下课送牛奶报纸,为两条街外的邻居家照看宠物,能拿回家的钱依旧少得可怜。

      娇娇,卧在病床上不住咳嗽的瘦弱女人不住地问,有信吗?是移民局来的吗?是绿卡吗?

      白喆的脸一半藏在暗影里,她将刚刚被那只德牧咬伤的左手背在身后,模仿以往天真的笑容,为赵芝倒水喂饭送药。

      明天就来了,肯定来,她说。

      那张冰凉又硬实的小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上面又摊着母女两的衣物。为了剩下用费,她们关掉了暖气。晚上寒风夜临,白喆爬上床,将自己缩成一个团,抱着被咬伤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

      狂犬病……

      恐惧就像一个魔咒,箍着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头的母亲在睡梦中呢喃了两句,白喆怕她睡得不安稳,又下床去照看,为她掖好被角。

      启乾。

      橘色柔和的暗光下那个柳眉紧蹙的女人凄凄喃语。

      就在这时,狂风突然从未关紧的窗户里灌入,哗啦一声扫开单薄的窗帘,一道闪电在不远处直直劈下。白光大亮的一瞬间,照清了白喆听见那个名字时眼中无法掩饰如火花迸射的愤怨。

      ……

      “乔伊丝?”陈弥看着白喆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这几天店里的气氛怪异到连神经大条的他都能感受到。卓家一行人来过之后,玛姬便很少再来餐厅,颇有几分心灰意冷的意味。

      而自昨天白喆接了一个国内的电话,便神情恍惚到现在。

      杰西卡迟迟未归,店里的事情又基本上都是白喆打理……

      “怎么了?”白喆被他一唤,猛地回神,放下手中会计送来的这一个月的对账单。

      “采办的人刚刚来电话,说下午过来送货,”陈弥转达道。

      “好的,今天你和莫丽去库房验收,”白喆揉了揉太阳穴,“先要把证件都查一遍,卫生安全必须保证,查验食材新鲜度,海鲜,乳制品,调味,添加剂,在表格上一项项勾下来,有问题就拒收……”

      陈弥从白喆手中接过一个验货表格,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脸颊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也察觉到了,正视他问道。

      “没……没什么,”少女明晰清澈的眸光不过一瞥一转,却掩不住其中的妍丽动人,陈弥只觉得舌头打了结,“那……我现在……去准备。”

      “嗯,”她颔首,尖尖的下巴在灯光照映下,投影到柔颈,在胜雪的肌肤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陈弥知道,乔伊丝是岚苑开张第二年就在这里工作的员工,算起来也有四年了,虽然年纪不过二十一,却在一众新人里干练又资深,并且深得玛姬信任。她的身份成谜,上班时浓妆示人,又深居长巷,没人注意她的来处,有人问起,她也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便过去,听起来不过平凡经历。私下里有人传,说在这个地方,不过都是些只能在地头上转的人,地位不高,或许还没有绿卡身份,小市民都算不上,即便她乔伊丝有一张艳光四射的容颜,也不过是个为了生计在奔波劳累的可怜人。

      可是就是她那一个清浅的颔首,亦或者是不经意的举止,都带着一种他们都没有的东西,让他觉得她很遥远,远在云端,隔着浓雾。

      陈弥又打量了白喆一眼,见她捧起账本细细看起来,也不便多留,悄然地离开了休息室。

      余光扫到缓缓关紧的房门,白喆放下册子,仰头倒向身后的椅背上,看着头顶发出清冷凌厉光芒的白炽灯,眼内渐渐燃起被灼烧的干涩和痛楚,她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眼眶里聚起寒雾,大片弥漫。

      娇娇。

      昨天下班回家路上接到的电话里,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这样唤她。

      我是爸爸,那道声音继续说,缓缓地、温柔地、慈爱地。

      白喆一片恍惚,世界颠倒扭曲,好似回到了十二岁之前天真烂漫的时光,她穿着系着飘带的天蓝色裙子,带着水晶小冠,骄傲地捧着钢琴赛冠军的奖杯,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爸爸,在她娇嫩的脸颊轻轻落下一片柔软疼爱的亲吻。

      爸爸,她哽咽地应。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恨意、委屈都悉数被回忆洗净。那个外婆在和赵芝通完电话后只告诉她的后续被她抛在脑后,她突然发疯了一样地想回到那样的生活,回到亲人身边。

      可是然后呢?

      他说他要结婚了。

      白喆死死盯着头顶的灯,大片大片刺眼的白色直直劈入她的心间。

      她还来不及告诉他自己这五年的委屈、恐惧和伤怀,还来不及用撒娇换取他一丝怜惜和愧疚,他便继续用那温柔慈祥的声音为她讲述了一个感动天地的爱情故事,一个青梅竹马被富家千金拆散的故事……

      爸爸,妈妈走了,她走了,她走了……她胡乱地打断他,握着话筒,浑身颤抖,如入了魔障一般不停地重复,眼神哀绝,声声凄凄。

      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坚持和理智全然崩溃,绝望和悲恸如铺天盖地,直直将她拖进千丈深崖。那头白启乾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她再触碰不到。她茫然地抬眼,那走了千百遍回家的路,突然扭曲蜿蜒,模糊成瓢泼大雨那头的海市蜃楼。电话里白启乾或许提了接白喆回家的话,又或许问了她银行帐号和地址,可是白喆都听不见了。

      寒风刺骨,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人群,谁又会注意到这样一个满面泪痕的小姑娘?

      这一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冰冷刺骨的孑然孤独,掏尽了她所有生气和灵魂。

      休息室里,回忆到这里,她终于闭上眼睛,黑暗里是明亮闪动,触手便消匿的光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往事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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