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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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咖喱吗？现在正要开始做呢。”
店主问。
他热情地搅动高壁深铁锅。只有厨房亮着灯的店里有些昏暗，旧式煤气灶上哧声冒着荧蓝的火焰。
温暖的味道。混合着有些潮湿的空气，似乎要黏附在人的身体上。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剥落掉漆的看板也好，其中的气息也好，一切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似乎总有事物在达到某种期限后就会永远维持相同的模样，不再会产生任何氛围上的变动。
“没关系的，我要咖啡就好了。”我委婉地拒绝了他。
清晨。
我时隔已久前往了海防道近邻的洋食屋。
虽然已经不再有黑手党或别的不稳集团监视这里，但我还是不欲直接露面。特地挑选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赶时髦的无害女大学生——为此紧急贴了美甲，卷起头发，把口罩下的妆画成了原宿系，最后顶着太宰见鬼似的表情出了门。
店主看到我后大吃一惊，险些吓掉了勺子。回过神来虚浮地和我打招呼：“……一段时间没见变了好多呢，小千鹤！”
“这是夸奖吗？”我坐在了吧台边，“好久不见。您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唉，小千鹤不挑早上来也是可以的嘛。”他有些遗憾地说道，“还想让你见见咲乐。”
我冲他暧昧地微笑，这两年间，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咲乐。这样做的坏处是，如果要试图回忆她的面孔，只会从最后分别时开始，“我觉得还是尽可能不要来拜访您们比较好，会添麻烦的。”
虽然会以通讯知会近况，但自离开后，我并未再拜访过这里。尽管这间餐厅似乎早已悄无声息地从所有势力的注视中退场了。
“也请理解一下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心急火燎地赶来这里之后却发现是PTA邀请后的心情吧。”
咲乐今年刚刚就读初等小学校一年级。
下周的周末似乎有开放日活动，而店主因为有事抽不开身，只得另找他人。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啦！”店主举手告饶道，“但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吧？要是没有人能去参加小咲乐的学园活动，那孩子该多寂寞。而且她也很想小千鹤。”
“……那孩子呢？”
“还在睡觉。不要这么明显地摆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我也是会紧张的。”我实在无法，只好说，“而且，那孩子把我和那时候的事忘了才是件好事吧？我不想打扰您们现在的生活。”
小孩子的记忆不会维持很久，随着长大，四岁时的事情迟早会忘记，成为遥远过去的碎片。至少我自己就一点都不记得我四岁时的事情，只有一点真假难辨的印象。说不定现在我的脸也早已在她的印象里模糊不清。
希望那时发生的悲伤的事情都会随着她长大被忘掉。就算忘掉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把一切都忘掉也许才是最好的，然后走入新的生活。
……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确保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沉浸在思绪中时，听到锅合上的声音。炖煮声隐隐远去了。
“其实啊。”店主说，“还有另一件想和小千鹤谈的事。”
他调好火候后摘下围裙，坐在了我附近的椅子上，问我还要不要咖啡。
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怎么了吗？”
排风机传来嗡嗡的声音。
这个店里充满着若不在寂静之时凝神细听，就无法注意到的声音。厨房深处的水龙头中，一直摇摇欲坠的水珠终于啪地掉入了水槽。
“这两年一直没什么机会提，但小织的东西还有很多都放在我这里。”他慢而温和地说，“但是我也用不上，只能一直收着。小千鹤要不要拿走什么呢？”
我出神地看着他的面孔。
店主……确实比过去要老。
一定是从我知晓的某个时刻开始变得老迈的。虽然只有两年，但发际线又向后退了些，浮现白发。脸上的细纹在脾气好的人笑起来会出现。
“小千鹤？”
沉默早已越过了自然的范围，所以也马上为人察知。“我只是问一问，”一定是看出了这一点，他又劝道，“如果小千鹤不想，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您真是会给我抛难题呢。” 我又想要叹气了，“……我也不知道。”至于有没有这个权利，就更加不确定。
我跟随店主上了二楼的最尽头，为了不把孩子吵醒，行动和谈话声都放得很轻：“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尽头的墙后有块不大的储物空间。开口处被做成和墙面相同的式样，平时难以察觉。
店主从中搬动了几个纸箱，“这是以前认识的时候小织用来放已经不打算用的东西的地方。所以后来也被我拿来放他的东西啦。”
灰白的墙面上装着钩网和置物格。痕迹已经旧了，现在没有摆任何东西，但很像是曾用于收纳武器。
“就是这些。”
店主打开了纸箱。我收回视线，蹲下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大小在30*60的箱子有三个，不多，也不大。正被逐一取下平放在地上。
前两个箱子里基本都是衣物，散发出有些陈旧的保存剂气息。打开最后一箱时察觉到重量的明显不同，我将封口拉开，内容暴露在了空气中：书本被紧密地堆摞在一起，边上局促地挤着其他杂物。
店主很快被楼下的敲门声叫离，二楼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伸出手去，从最表面的开始往下翻，因为放了两年，属于轻型纸的已经隐约开始发黄。
文艺小说。历史。奇谭。纪实。宗教……他看书的口味真杂。
拨到最底层后，有两册装帧相同的书脊露了出来。大约因为厚重而被放在了最下方。
我从最下方把它们拿出来，轻轻吹了一口气，附着在硬质封皮上的浮尘几不可见地溶入黯淡的空气中。
书的背脊下方印着〈上〉和〈中〉。再往上一些则标有作者的姓名。
我知道作者是谁。
我知道，而过去他曾经告诉过我。虽然到现在，都已经远得不像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在逐渐变成这种东西。
走下楼后，店主正在对着几张纸沉思，我还以为是有客人来了。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他把纸递过来一点，“是社区的通知。好像是这段时间有穿着奇装异服，对妇女儿童做不轨之事的可疑人员出没。”店主看起来对变质者十分忧心。
“……希望能快被抓住”我记住上面的具体内容，如果是这样，确实有我在会更安全，“对了。”
“我有想拿走的东西……可以吗？”我尽量若无其事地说。
他一口答应，然后更加期待地看着我，那股热度让人简直想要背过身。
我往楼上看去，在我和店主谈话时还有的隐约动静已经消失了，现在则空无一人。
“……我会去的。”
最终这么说后，店主果然十分高兴地笑了。
*
“前辈，这一周都在用拼命的气魄处理工作呢。”
答应要出席咲乐校园活动的日子是周六。
距约定之日到来前的这一周都有必要确保事务不会在重要的当天变成一通急电，把我追回特务机关的办公室，所以确实拼上了性命。
唯一的乐趣就是和深月在食堂的寥寥交谈。因为她最近几乎都在侦探事务所外勤，这样的机会也变得十分少有。
“这周末有事，所以是为了不加班的保险。”
“啊，莫非是约会吗？”
深月的声音变得雀跃了一点。看来今天的咖喱炸扒让她心情很好。
“不，妹妹的家长委员会活动。为什么会这么想？”
“欸，因为，前辈不是有男友在吗。”她说，“啊，今天是豚骨口味呢。”
我拆筷子的手不禁因为怀疑耳朵出问题而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吃正统派了、不，不是在说这个。”我抬起头：“……你在说什么？深月小姐，我没有男友哦。”
又过了一会。
“等，等等。”她放下筷子，连肩膀也凑了过来，“咦！？没有吗！？千鹤子前辈！？”
“没有呢。”为什么要重复一遍，就这么让人惊讶吗。要是惊叹号能实体化，现在恐怕已经把我砸死了。
深月的眼神胡乱飘动。
明明闭口不言还能保持所憧憬的女特工的飒爽形象，但却是更为可爱和单纯的性格。
也就是说，一旦开口就会露馅。凛丽的氛围哗啦啦地掉个精光。
“就是一直觉得前辈应该有的样子……不好意思，是我妄加猜测了。”
虽然话题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但我对深月为何会产生这样的默认感到异常在意，“……看起来像有的样子吗？”
她点了点头。
“只是直觉哦？前辈虽然对生活非常无顿着，到了营养不良以至于一人死也不奇怪的地步，但却时常让人感觉有被照料生活的痕迹……”
我似乎没忍住用眼神传达了因她对我印象的震惊，以至于她辩解个不停。
“我、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啦，竟然会有这种误解！”深月一口气说完，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啊，不过，前辈有那种氛围呢。”
她看了我一眼：“很让人担心会不会被坏男人骗的氛围。怎么说呢，那种有点危险的。”
“啊，我懂。佐佐木就是那种感觉。”
坐在左侧桌子上的人突然插话。这是名用餐时间也戴着机车手套，正不紧不慢地对天妇罗伸筷子的西装男性：“而且执念很深的样子。”
“那是什么失礼的感觉啊。话说可以请您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偷听女子话题吗。”我冷言。
“是你们擅自开始聊的吧，然后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种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才是会受欢迎的男人哦，前辈。会没女人缘的。”
“真是不可爱啊，那我要投给佐佐木没有恋人一票。”他端着托盘站起来，“顺带一提，课里的口头赔率是4.5。”
“好高。”深月惊道。
“呜哇。是什么职场欺凌吗？是说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个毫无意义的活动。”
我吸完最后一口面，决定同样用回去工作来结束脱线的杂谈。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虽然若说到同居和不纯异性交往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过，1赔4.5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到底都赌的哪边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