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年（白恋同人）》燕风淼

1、第 1 章 从这个角度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月光像浸洗过的水银，倾泄而下盈满这间斗室，拂了还满。

　　恋次吃力地抬起胳膊，向透出月光的窗口伸出手，张开手指像是要抓住月华般的思念，月光褪尽铅华，冰凉清透，照在手上显出莹白润凉的光泽，恋次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样平滑洁白，毫无血色。

　　“真不像我呢……”恋次放下手，垂到素白的衣袂间，“野狗的爪子去了那里呢？”

　　月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走，照到牢房一角的恋次身上，鲜红的长发撒了一身一地，恋次在月华的浸润下闭上眼。

　　“多少天了呢……什么人都没有……”

　　又一天过去了……
　　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究竟到何时才是尽头？恋次感觉等待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怎样的变化，却能清楚听见颜色衰老的声音，那么清晰，每一天每一天，在他身体里回响。

　　“快了呢，已经，够了……”沉入睡眠前恋次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恐怕都会忘了蛇尾丸握在手中的感觉了……所以，是真的够了。”

　　他预感到结束的临近，像是一种本能，又像是回馈他长久以来不倦的期盼。

　　朽木白哉还记得曾经他来这件牢房的情形。

　　那时候露琪亚在阴谋操纵下等待她的死亡，他接到最终的审判告诉她的那一天，身边那个红发副官惊讶的眼神，那一瞬间染上痛苦、绝望和不屈不甘的眼神，莫名地，让他心悸，以致过了这么久，他仍然记得那么清楚。

　　然而那样直接、明亮、充满倔强不屈的眼神，朽木白哉无法否认，漂亮得眩目。

　　一路上都很安静，入夜后牢房比不上其他地方，静谧而寒冷，廊间的悬挂的壁灯在偶尔吹过的夜风中摇曳，烛光将朽木白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却格外轻，像是避免惊扰什么一般。

　　月光清冷，声色俱寂的牢房，空气凝滞成团，缺少人气的寒冷，让朽木白哉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这样的环境，和当时露琪亚在时已经差得太远——是因为贵族的特权吗？朽木白哉嘴角牵起冷笑，抑或是，太长时间的等待让守牢人都丧失了耐心呢？这样从不听话妥协的红发副官岂不是很容易逃脱？

　　但白哉马上否定了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因为他看见了，空荡的牢房一角，那铺散在地上妖娆地生长的红色长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异常艳冶的美，而那头发的主人已经和记忆里的样子差得太多。

　　那样毫无防备地靠在墙角，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白哉只能看到那被削尖的下颚，和褪尽血色的唇。白哉难以想象记忆里那个顶天立地，强壮喧闹的人，会有一天这样安静、憔悴、缺乏生气地倒在这里，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色劲衣，那宽松洁净的白衣似乎将那人的存在衬得些许模糊，衣外裸露的胳膊纤细而无力，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单薄，因长年累月不受光的照射而变得病态般苍白的肌肤，白哉从这个角度甚至能隐约看见那副身体下如山脉般蜿蜒的蓝色血管，那里面的血液正以缓慢而绝望地流动来等待这个躯体的结束。

　　这样的阿散井恋次业已不复当初。
　　除了这疯长的红色长发，白哉在他的身上已找不到一丝生气。

　　“……”

　　白哉在静夜里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幽长而意味不明，“不像你了……一点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涌在心头这种酸疼胀满的感觉是什么，他觉得这样的恋次有些可怜。

　　“谁在那里……”忽然阒寂的空间里响起了恋次的声音，虽带着疑问却没有疑问的调子，仿佛来的是谁已不在他关心在意的范围内。

　　“是我，恋次。”白哉站正身子，看见墙角的人有了小幅度的动作，那丝绸般柔顺的长发晃了晃，白哉看见恋次撑起了身子，却没有转身正对着自己，而是换个姿势又随意地靠在了墙壁上。

　　“好久不见了，朽木队长。”

　　白哉忽然地就觉得脑海中有一瞬的空白，他叫他‘朽木队长’。
　　在阔别以久的今天，用这样恭敬淡漠毫不关己毫无波澜的口气叫他‘朽木队长’。

　　对了，白哉又立刻冷静下来，恋次已经不是他的副官，更确切地说已经不再是一名死神。之前他管自己以外所有队长叫某某队长，而今天不再是他的队长的自己也成了‘朽木队长’，意外地细心呢。

　　“对你处分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沉默了一会，白哉看着那一动不动让他怀疑是不是睡着的副官，终于将自己来的目的说出口，“还有二十五天，双亟，死刑。”

　　“是吗……”恋次听后反映出离平淡，白哉模糊地觉得那遮在长发下的脸似乎笑了一下，“朽木队长是特地来告诉我这个的吗？谢谢了，我已经知道了。”

　　“……”

　　恋次换了个姿势，他枕着自己的胳膊，面朝墙壁侧着躺下，白哉看见他凹下去的腰线意外的美丽，红色的长发一直延伸到裸露的纤细脚踝。

　　“你跟原来一点也不一样了，恋次……你在想什么呢？”白哉不由地问道，口气里不知是感叹还是疑惑，“这件牢房你也曾住过，它关不住你不是吗？你不止一次逃走过不是吗？那为什么……”

　　“我累了，朽木队长……”白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恋次打断，“你这是在暗示我逃走吗？可是我累了，逃不动了……你说的没错，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况且……”恋次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一跟绷紧的弦在白哉心头划过，“我就是逃了，又能怎样呢？终归会被抓回来的，静灵霆的规矩，又有谁会为了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去破坏呢？”

　　规矩……
　　白哉心头狠狠一震，那种胀满酸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恋次边说边再一次撑起身体，白哉看着他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暗淡无光，隔着模糊的淡然，白哉竟看不透那里面的深意。

　　“说起来，队长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呢。”恋次嘴角牵起笑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狂放，“怎么说呢，有点荣幸呢。”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你……”白哉像是逃避般地转身，极力忽视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好好保重。”

　　“……”一阵静默在白哉的身后蔓延，白哉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什么那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队长……”恋次迟疑地喊道，模糊又犹豫，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晚风吹散，“能不能让我出去走走，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呢……”

　　“恋次……”白哉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转了身，却还是如平常般镇定冰冷的声音，“你该知道……”

　　“我知道的！”恋次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口气又硬又急，“我只是……只是……算了……我果然还是学不乖呢……这样子……”躲闪般地支吾了几声，终于细不可闻。

　　“咔嚓——”

　　牢房门锁打开的声音伴着白哉的叹息响起来，“恋次…什么时候好好听听我的话吧……还有……”扫过恋次张大的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睛，白哉嘴角有了微微笑意，“出来吧，这会也没什么人了。”

　　“啊？——哦……”恋次愣了一会，明白过白哉话里的意思，先前一闪而过的喜悦荡然无存，默默地站起身，走向白哉。

　　晚风果真很凉，没有白日里人声喧闹的静灵霆显得格外寂静。恋次赤着脚跟在白哉身后，望着面前男人的背影微微出神。

　　多少年了呢？
　　恋次已经想不起很多事情，比如怎么死的，怎么在78区挣扎着生存，怎么在真央拼命有干劲的学习，怎么在护庭十三番工作……时间像是一块神奇的抹布，许多曾经那么清晰的存在都被不知不觉地抹去。
　　像这样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恋次却奇迹般地在这一刻想起来，因为近几十年来，他一直在重复这个过程，在他背后追着，呐喊着要超越，却总是隔得那么远。也许，从他模糊不明的出生，从他沾染了78区洗不去的烙印起他就和面前这个显赫的贵族男人有着云泥之别。

　　恋次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清辉一缕一缕，那高洁的月亮无论何时都清冷而遥远。

　　“真是很静呢，”恋次感叹，“我以前真没有在这么晚出过门，也蛮冷的嘛。”
　　“你只穿了一件单衣，当然会冷。”白哉眄了恋次一眼，脱下自己的队长服递给恋次，“披上吧。”

　　又是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白哉蹙了眉，他举了很长时间但是面前的人却好像已经沉入自己的思想里，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怎么了？不是冷吗？”白哉还是出声问了，恋次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牵开一个不知什么意味的笑意，“还是……咦？”带着清雅香气的织物披在了肩头，恋次讶异地看着白哉，“我不知道你什么变得这么婆妈了，恋次。”
　　“是……”白哉转过身走在前面，恋次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抓紧了身上的衣服。
　　“不是要走走吗？发什么呆呢？”走了几步的白哉却仿佛感觉到什么一般，停下脚步道。
　　“是！”恋次却笑起来，这样也好，至少面前这个男人为他停过一次脚步，即使没有回头，恋次还是觉得开心。

　　他追了这么多年，那么辛苦，那么累。
　　想不到，在他即将离开的今天，他终于能让那个男人为他停下脚步。
　　即使他们的距离还是那么遥远，他还是觉得很高兴。

　　恋次的脚步轻快起来，一路上他们没有在说话，安静地在静灵霆里走了一大圈。
　　恋次到今天才发现静灵霆有这么大，有许多地方曾经的他都没有印象，不知道是没有来过，还是来过没有注意过。

　　这样和朽木白哉走在一起感觉就像一场梦境，拂晓时分，悬月淡淡隐退，阳光微熙，暖意涌上心头，恋次回到阴冷的牢房，靠上冰冷的墙壁肩头却仍仿佛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多么不可思议，
　　恋次想，
　　我居然和你这样走了一夜。
　　又多么不可思议，
　　恋次想，
　　你居然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恋次微微笑起来，孩子般干净。只是外面渐渐吵闹起来，阳光爬高，从窗□□进来，照在恋次脸上，将那点点晶莹照得分明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