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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皮纸 国子监小官 ...


  •   午后休憩时,徐俨不小心把茶水倒在顶头上司的衣袍上了,上司笑了笑,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次日,徐俨就从国子监的小官吏,被调到藏书库整理旧籍。
      藏书库的旧籍馆在某个偏远的角落,久无人烟,需绕过长长的河道,和一片废弃已久的空屋子。
      有时候夜里回来的时候,徐俨就有些心慌,提着灯笼左顾右盼,有一阵风吹草动就哆哆嗦嗦地一溜儿小跑,暗自祈祷不要碰上黑白无常带着拘魂链出来抓人,更不要碰到夜里闲逛的夜游神。
      徐俨的婆婆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平日里,最喜跟她唯一的孙子讲些鬼鬼怪怪的故事,所以徐俨对这些鬼神之事向来心存敬畏。

      这夜,徐俨在馆里整理一套前朝的诗集,一不小心,又错过了吃饭时间。等他提着灯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天儿还有些冷,微微有些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着转儿,呜呜作响。
      紧了紧衣袖,徐俨想起了午间翻到的诗集,拎出来几句,咂摸了些味道,就听到有人在说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轻手轻脚地找过去,发现声音是从一间废弃的屋子里传过来的。
      徐俨把耳朵凑在窗楹上,听到里头有人在念诗。一会儿是花间一壶酒,一会儿是大江东去,下一句,又跳到了满船清梦压星河。
      声音倒是清脆得很,就是故作严肃念出来,怪模怪样的,有些可笑。
      一个没忍住,徐俨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不太礼貌,赶紧正了正嗓子,咳了咳,也算是跟里头的人打了个招呼。
      可里面突然就没有声音了,悄无声息的,仿佛刚才一切都是错觉。
      徐俨觉着奇怪,敲了敲门,听到没人响应后,就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仔细一看,这就是间空屋子,没有任何家具任何东西,到处布满了灰尘,只有东南角一块地儿干干净净的,躺着一张桑皮纸。
      徐俨觉着奇怪,就把桑皮纸擦了擦,捡了回去。
      回家以后,徐俨凑在油灯前研究了半天。
      桑皮纸略成暗色,泛着黄,边角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也不知从哪儿掉下来的。纸上乱七八糟写着几句话,字迹潦草,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是什么字。
      多看会儿,只觉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
      想了想,徐俨觉着这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烧掉为好,天知道会不会捡到什么符咒,别是哪个小黄门从宫里偷出来的药方什么的,小心把命给送了。
      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将桑皮纸卷起来,凑到油灯跟前。
      谁知,正准备将纸架上去,就听到身边有人在大喊,“住手!”
      徐俨手一抖,将桑皮纸错了开去。竖着耳朵听了听,发现没有声儿,以为是自己白天翻阅书籍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于是,摇了摇头,徐俨又把桑皮纸朝油灯送了过去。
      又听得一阵急切的声音,“住手,快住手啊!”
      徐俨一惊,发现声音是从手里的桑皮纸传出来的,被吓了一跳,顺手一丢,桑皮纸就飘桌上了。躺着一动不动,也没声响了。
      噌噌噌的,徐俨一骨碌翻床上去,抱着藤枕战战兢兢地说道:“哪……哪家的妖物!大……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人!”
      只听得一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才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顿了顿,又趾高气昂地说道:“要不是你用火烧我,我才懒得搭理你,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说话间,徐俨明显感觉到桑皮纸在翻白眼。
      不过,话说回来,一张纸,也会翻白眼?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徐俨抱着藤枕坐到了桌前,与不知名的桑皮纸妖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你是谁?”
      “我啊,说出来了别吓死你。”
      “哦,那你别说了。”徐俨搬着凳子往后挪了几步。
      “……”
      半晌无语后,桑皮纸按捺不住了,忍不住开口了。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是谁,我从哪儿来?”
      “哦,那你说。”徐俨又搬着凳子往前挪了几步,目光灼灼,盯着桑皮纸看。
      “我……”
      桑皮纸吸了吸气,生平第一遭觉着不可思议,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人类逼得无话可说。又是半晌无话。
      可惜没过多久,耐不住桑皮纸一番热情,徐俨很快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说起来,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久以前,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边境小镇上出了个神童,自小就天资聪颖,声名远扬传到了京中。后来进京考试,果然连中三甲,也是春风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阵势,颇得圣上欢心。
      谁知这状元郎攒了满腹的锦绣文章,却自请去翰林院修书。圣上惜才,允了他翰林学士的职位。
      编了几年的书后,他突然喜欢上了修仙问道,经常跟宫里的丹士一起探讨交流。平日里,还常常踏访城外的各大道馆。
      一日,这学士从抽屉里叠着的桑皮纸中随意抽了一张,提起笔,运气如势,在纸中央写了一句话。
      末了,把笔一丢,给圣上递了一张辞呈,随即将纸一卷,塞入衣袖后离去。
      他游历了疆土的山南海北,一路西行,最后来到了昆仑脚下的樊桐山。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个月后,他又在帝都出现了。
      在自家宅子里闭门待了七天,后不知所终。
      家中老仆从案头上发现了那张纸,便交给了宫中派来的侍卫。
      有传言,他最后得道升仙了,而这张留下来的纸也被奉为珍宝,被送入圣上的宫殿日夜参详。
      可惜,由始至终都没人能看懂纸上的字。有人说是指引升仙的天书,也有人说,是他参禅的体悟。
      久而久之,朝代更替兴亡,桑皮纸也被束之高阁,辗转进了国子监的旧籍馆。
      说到此处,桑皮纸似乎有些犹豫,在徐俨的一再催促下,才继续讲述。
      某日,国子监的一个贡生被经科的博士差遣,到旧籍馆取本旧书,旧书里刚好夹着那张桑皮纸。走至半道上,贡生弯腰捡个玉佩的工夫,桑皮纸就被风吹了下来。
      再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碰到徐俨了。
      故事的后半截,桑皮纸只是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
      徐俨不禁有些好奇,把藤枕抛置一边,凑近桌前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你不是掉在半道上的么,怎么进屋子里去了?”
      桑皮纸没作声,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道:“那是,那是因为……”
      徐俨赶紧把话头截过来:“婆婆说过,撒谎的人要被天打雷劈,举头三尺有神明哟!想来,妖也是一样的。”
      无奈之下,桑皮纸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
      贡生走到半道上腹痛,见左右无人,旁边又有一排空屋子,顾不得多想,就偷偷溜进去,准备如个厕。
      解手完毕后,正愁身旁没带厕简,刚好看到书里夹了张纸,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折起来准备当擦纸用。
      桑皮纸被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喊了一声“住手!”
      一惊之下,倒把贡生给吓跑了,连裤子都没提溜好久慌慌张张跑了开去。
      而桑皮纸也才发现,自己居然能开口发声了。
      徐俨正觉着口渴,端着杯子在喝水,听到这儿,急忙侧过脑袋,一口水喷出去,咳得惊天动地的,好不容易缓过来,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敢情,你是被一泡屎逼出来的啊!”
      桑皮纸估计有些恼羞成怒:“好歹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说话的啊!”
      顺手扯了张手帕擦了擦下巴和胸前,徐俨一边笑,一边暗想,这纸妖生气的样子跟烟水街上卖糖人老伯家的的阿孙还挺像的。
      突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兴致勃勃地问道:“所以你就是当年那状元郎留下的一张纸?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成了精的?”
      桑皮纸又是一阵咆哮:“说了我不是精怪,也不是妖怪!什么叫成精!我明明就是纸仙好吗!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纸仙!是有大学问的纸仙!”
      徐俨连忙安抚,“好好好,你是纸仙,纸仙,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发现你……?”
      顿了顿,又换了个措辞,“唔,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感知周遭一切的?”
      桑皮纸有些得意:“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很久很久以前就对了。依稀记得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半睡半醒的,慢慢的,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能感受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说着说着,桑皮纸突然语气开始低沉起来,“就是突然有一天,感觉眼前一切都亮了,我能看到你们的一言一行,能清晰地感知到周知的一切,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只不过,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我也躺在书架的顶层,空无一人……”
      一瞬间,徐俨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一个迷路的小孩子,迷茫地坐在街角。正想靠上前去,轻轻摸摸他的头。
      却听得桑皮纸喃喃自语:“要是自由活动就好了,听说一墙之隔的国子监来了个女夫子,还招了一批女学生!”
      徐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离桑皮纸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然后默默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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