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志异》修罗龙树

3、序章3

　　众鬼毫不客气，纷纷落了座，一个个哈巴狗似的望着我，等我给他们发吃的。这可着实难住我了。
　　“大哥赎罪，小店只卖茶，原也进了一批成色不错的酒来卖，可是送酒的未到，不知各位……各位……，能否再等等！”
　　一句话惹得众鬼拍桌子砸椅子，一起聒噪，大力鬼血红的眼睛挤了挤，笑容丑陋扭曲，露出一排参差不齐黄森森的烂牙，笑道：“我说你初来乍到，简直说笑话，比我们的鬼话还可笑，人一顿不吃饿得慌，鬼一顿不吃你猜咋样？”
　　我故意把脑袋凑过去，装出一份热乎劲：“咋样……”
　　冷不防大力鬼猛地张大大口，那真是血盆大口，比平常变大了三四倍，像只要吞人的尼罗鳄，上颚下颚完全张开，一股子令人晕眩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对着我脑袋就是哈嗤一口。
　　幸亏我反应快，及时缩回了脑袋，大力鬼也没有真要咬下去，只是威吓。
　　“就是这样！不准说没吃的，不然我就挖了你的慧眼再把你吃掉！”
　　“可小店真没各位能下去口的……”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不用说人了，猫啊狗啊耗子啊都没一只。
　　“那就吃掉他吧，大哥……”
　　“吃他！嗯，挖了眼睛就可以吃了！”
　　“大哥挖了他眼睛，跟吃蛇去头一样！”
　　大力鬼果然从人皮斗篷下擎出一把模样古怪的匕首来，刀刃如冰，看样子锋利无比，一只手捏住我脖子，我立刻无法动弹了，大力鬼把匕首一点一点缓慢靠近我的眼睛，作出掘剜的样子。
　　我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刀尖，嗅到咸鱼似的腐臭味道。
　　“那就吃你把，剜掉眼睛吃，慧眼还能在冥界换几世的修业，不可多得的宝贝啊。”
　　众鬼得意洋洋的爆发出笑声，涎水从口中流下来，滴在茶桌上，又汇集到一起，流到地上。
　　似乎是一声雷鸣，电光那么一闪，阴风惨雾中的茶室蓦然明亮如昼，和众鬼出现时的阴森诡异气息不同，这次我的感觉是，来者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人还未见，已经能看到从门缝涌进来的祥云瑞霭，万道金光和璀璨流霞：亲娘啊，救星来了。
　　众鬼比我还要慌张，纷纷站起来，哀嚎着拥挤不堪，大力鬼扫兴不已，收了匕首，瞪了我一眼：“骂的，惹不起还躲不起……？记住，我下次还来的，要血淋淋的人肉和新鲜的小孩五脏，没有的话就拿你打牙祭，我保准你不会这么幸运了！”
　　大力鬼念了个咒诀，说声：“着！”
　　一阵烟雾蒸腾，等烟雾散去，众鬼就不见了。
　　而门外的人也正好进来，竟然不止一个，一眼望去大约有十来个，气象截然不同，真是龙凤呈祥的皇家气度，每个人周围都仿佛笼罩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金光，衣饰高贵典雅，高髻华服，为首一人，留着精心修建的髯须，口唇的小胡子简直画上去似的，高高翘起，嘴角一扭，更是显得睥睨傲然，万人敬仰，张口就是：“草他娘，满屋子的屁味！”
　　这一行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刘邦和一群汉朝开国臣子，汉初三杰聚齐了，还有英布、彭越、樊哙、陈平、灌婴等，随侍的是戚夫人，我奉茶时看了一眼，容貌姝丽，风华绝代，司马迁没有浓墨重彩描写，却让后人浮想联翩，因为她实在死得惨。我从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看来，史书说戚夫人善楚舞，那是绝对没错的了。
　　我斗胆问刘邦为何没带吕后，刘邦摆摆手，好不耐烦：“过去两千多年了，我不想提了，这女人干的事哪一样不能把我气死几回？我和她两千年没说过话了，她在未央宫待着，我软禁了她两千年，还要再软禁她两千年，以解小戚刀斧加身之痛，哦对了，还有韩信……，还有彭越……”
　　汉初三杰，最让我惋惜的就是韩信，听闻此言，长叹一声：“是啊，楚王死得冤枉……”
　　“哎，小龙啊，往事不要再提啦。我们此行是虞姬传信告知，让我们和项羽在此一聚，我想我们几千年没见了，见见也好，到底是共同经过一番劫数的，彼此都已成仙，虽然早已不再计较，前尘往事哪能说忘就忘。聚一聚也好，也好，嘿嘿……”
　　戚夫人赧然含笑：“你就是说想尝一尝虞姬酿的忘忧酒又如何？”
　　众人大笑。
　　刘邦轻捋髭须：“还是小戚懂我，还是小戚懂我……”
　　众人叙了会儿旧，门外传来车马喧嚣，门未开，已有酒香穿门而入，刘邦的鼻子瞬间拉长了，耸动着：“嗯……好酒，好酒也……闻之忘忧，不知入口如何……”
　　那一夜，刘邦一个人独揽六瓶忘忧酒，一杯接一杯，没见停过，众人均放开肚子，放下地位尊卑，相谈畅快。虞姬比昨天打扮的更加细致，和戚夫人在屋子中央双双翩翩起舞，楚舞又称折腰舞，眼看虞姬和戚夫人高高向后仰起的头和笔直上扬的纤腿快要够到一起，我看得半天不敢喘气。
　　刘邦的酒量不怎样，说话已经含糊不清，当着项羽的面只是夸耀自己怎么打不垮，而项羽垮了一次就自暴自弃，让他很不爽。
　　“老弟，当年我……我真希望再和你大战几场，可是你死得……太仓促，仓促啊，来，喝酒！我跟你说！你若过江东，说不定！……是不是！”
　　项羽很不乐意旧事重提，只是敷衍，喝几口酒，眼睛不离舞中的虞姬，情意脉脉。除了刘邦之外，其他人对项羽那是另一种恭敬，乃是真心实意的敬佩和一种奇怪的畏惧。韩信又是一个例外，虽然一直不说话，只和张良交谈几句兵法，眼睛是不离项羽的，我从他眼神中读出的是无尽的战意和一丝黯然。也许韩信也觉得和项羽的战斗不过瘾，还要再战，至少能够正面战场打败项羽一次，可是他明白，项羽在正面战场上的调度和身先士卒对军士的鼓舞，无人能及，没人能够正面抵挡住项羽的进攻，历史已经证明了。大家都已各自成仙，前缘已断，也许那就是韩信黯然的原因。
　　最后结束的时候，刘邦先表达了对虞姬的感谢，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畅快淋漓的酒了，然后表示千年一聚实在不过瘾，下一次又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主持下，是众人向我赠送礼物环节。
　　刘邦和戚夫人赠送的是瀚海珊瑚，晶莹绚烂一大坨，宝光闪耀。
　　萧何赠的是“笔墨如飞”，一对墨宝。
　　张良赠的是他修攥的《修仙录》。
　　韩信赠的是兵书《摧城拔寨》。
　　樊哙赠的夜明珠，灌婴赠的马鞭……
　　说了一番客套话，刘邦流泪了，可见真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不过还是走了。
　　只剩下虞姬和项羽，虞姬说还有邪崇会来，要再陪我一会儿。果然门前几次妖风阵阵，血雨腥风刺鼻，停顿一会儿，败兴而去。
　　项羽一直抱着剑，即使吊儿郎当的背靠着墙，也显得神威凛凛，器宇不凡。虞姬收拾房间替我放一百零八坛忘忧酒的时候，我吞吸吐纳半天，讷讷说了句：“呃，霸……霸王……”
　　项羽看也不看我：“霸业未成，什么霸王，叫我项王吧，大家都这么叫！”
　　“好咧，项王！”
　　“你不用拘束，好像我多么凶神恶煞……”
　　我心里想：你还不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是百人斩。
　　项羽身为上仙，洞察人心的本事还是可以啊，那淡淡的眼神飘过来，透出凌厉的杀气。
　　我皱了皱眉，帮虞姬搬酒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虞姬和项羽也要走了。
　　“以后每天，我们就按时过来了，龙掌柜。”
　　“这声龙掌柜可不敢当，有你们帮我镇店，感激不尽。”
　　忽然看到柜台上的干枯的虞美人，我叫住了虞姬：“仙子请留步，还请你帮个忙。”我指着虞美人：“还请赐点回春之风。”
　　虞姬张口吹出一口仙气，将将触及花叶，只见花叶苏醒过来时的，伸伸腰，伸伸腿，枯叶一片新绿，花瓣复又绽放，花心点缀几滴清露。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