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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黄粱梦一枕,故梦如初见。
      他们初次相遇,这个叫江流的男子无故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后来呢,程家二少果然不出所料公然于席间戏弄我,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替他解围,那人平白无故救了他,两次。可是,后来,后来……
      戛然而止的梦,后面发生的事多半想了也叫人难过,何川摇了摇头,背上两把三弦琴手里握著杖藜离开了栖身了半个多月的小院。

      元溪城南。许久没有走过很长一段路,再加上大病初愈,何川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到了孤山坟前连形象也顾不上,拂袖席地盘坐,从包袱中拿出拿出一小坛酒,一对酒盅,斟满。这系列动作他做的行云流水,颇不负独韵风雅四个字的盛名。待手指抚著石碑一遍遍磨娑,眼底渐渐攒出一丝笑意。

      “还记得上回我们离开元溪城埋了一坛梨花酿,说等下次回来喝才有滋味。”

      “师父你怎这般没出息,这么好喝的酒怎么一喝就醉了呢?”何川端起酒杯咂了一口,然后,一饮而尽,随手将另一杯撒在了一抔黄土上。

      “我又遇到那个人了,可是他从前叫江流是我何川一心念着的人,现在他却欲叫我唤他墨江流,你说有什么分别?”何川痴痴地笑,心里重复著那人的名字,又饮了一杯。
      春寒料峭,附近连一户人烟也没有,偶有北风吹过卷起枯枝碎石声,林间鸟乍起惊落。

      “哈,我把你的酒都喝光你又要气得跳脚,我陪你一支曲子便是。”独酌易微醺,何川不知自醉,只觉得有酒有歌才能时自己快活。
      徒儿笨的很,将从前的琴技忘得干净,却没忘记那个人和师父最爱的那支曲,念念不忘的一定都是生命之中很重要的东西吧。
      不屑相思不堪相知,但最难相忘。
      《凤兮南图》的深意,徒儿了然于心。
      一曲终散,何川留了一把三弦琴在坟前想给师父解闷,只背起一把琴,心意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之前的坚定决绝,一时间去留无定。

      “藏着一坛上等的梨花漾确是为了独饮,可见你酒品下等。”那人言语轻挑,噫,还是老不正经的样子。

      “你若早点出来,兴许本大爷高兴还能赏你一杯。”这酒喝了整个人就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不仅身子暖了连腿也软了三分,何川踉跄地走了几步,身子便如泥般软绵绵的摊在墨江流的怀里。
      “你这小东西真是坏得很,晓得我跟著你也不吱声。”墨江流闻到何川身上的酒气很重,就这么亲密的抱住他,心情大好。

      “你这身步法却只能瞒我一次,我也没有那么笨,你的脚步我能将你的脚步记得很清楚,你说我厉不厉害?”何川看来是真的醉的厉害,身子像八爪鱼一样灵活的缠在墨江流身上。

      “……厉害。”没想到何川醉酒是这副德性,墨江流简直哭笑不得。

      “可是你我本是殊途陌路,我脚下的走过的路听不到你的脚步。”极低的一声耳语,何川靠在墨江流的肩头,喃喃自语,眼神游离涣散被酒气氤氲染上了一层晶莹的雾气,泫然欲泣。

      “殊途与共,携手同归,你可愿意?”

      “只此一生,甚好。”何川枕著他的肩心满意足的阖上了双眼,眼角沁出一滴泪。

      次日。正午的日光穿刺西窗,半壁白墙折射出支离破碎的景象,时而翕动。盖在身上的被面烘著阳光的味道,融融的暖意一丝一缕的升腾在整个房间化开。何川蜷在锦被里舒服极了竟一时不愿醒来,卷着被子重重地翻了个身。

      “还想在床上赖到几时,小东西。”

      又被他察觉装睡,何川羞赧的扯住一边被角遮过头顶,嘴上嘟囔著“我头痛嘛,真是。”

      “几年没见还真是长本事了,灌了自己足足一坛佳酿都不晓得分我一杯。”墨江流说这句话的时候笑里带着痞气,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在何川面前表露出与平日大相径庭的神情。
      因为何川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墨江流无奈,单手将裹成一团的何川从床角翻到身前,又拨开蒙在他脸上的被角,摸摸他脸上的红晕,凌乱的心跳夹杂著紊乱的呼吸,何川双颊的红晕呈落霞般嫣然绯红。

      “都跟你说了若是你早出现,我…我还会分你杯酒吃,是你自己笨的很,跟踪暴露了还不自知。”昨天的酒真是醉的厉害,噫,貌似还说不少胡话。

      “我还真不晓得你的记性这般好,那你且与我说说昨日的是事你还记的几分。”何川一个没回神一只手又被他捉过去,他说这话时一字一顿的,倒是有几分认真。

      “我…我不记得了。”与其说是不记得不如说是不想记得,那番醉态下的许诺的是誓言,还是戏言?
      ‘殊途与共,携手同归’他在心里念叨,心跳陡然加快。

      “殊途与共,携手同归。”一时失神,他竟脱口喃喃出声。

      “如此便好。”说什么罢了,如今他肯说出那般誓言定是又弃了一切,哪怕是我墨江流欠他数多的情分,伤过他数分,他也不愿再计较半分。心念至死,那便从头来过。

      吾当与子同归。

      数日后,何川正与墨江流一并用晚膳,本是二人无话,席间只有汤匙与汤盅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却也被一声急切的传报打破。公孙珩,打墨江流从军帐里带出来的护卫,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兵,脾性也是耿直憨厚,就是……耿直过度。何川在心里默默盘算著,南楚突然叛乱,而恰逢墨江流此番回都城多半是授勋调养军兵的,明人眼里都晓得这兵反的实在蹊跷。皇上一道诏令,还未日等到秋后粮草充沛,军帐里又添了新兵。军务劳神,这几日除了三餐夜寝,他和墨江流并无过多亲昵相处的时日。何川他既然跟了他,自然也一并向他坦白了他琴技全失时,他只是微微有些惊异好像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倒是怕自己公务缠身没时间陪他,便找了兰若坊的秦老板重新教习他曲艺,替何川解个闷罢了。诚然,墨江流有心了。

      遥想那日,何川揽着墨江流的脖子坐在他怀里,半嗔笑道:“我平白失一身技艺,若是养在寻常官宦的院落里,早就沦为一个人尽可欺的废物,甚至,人尽可……”他那句“人尽可骑”还未说完,就被墨江流低头的一个吻堵住了,可墨江流吻的却很轻,轻到何川感觉被尊重的柔软,能够触手可及的温柔近在眼前,与他只是茫茫然的一道屏障。何川尽力回应墨江流,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喘息,双手将他的脖子锁的更深,指节发白,却是想用力贴近墨江流,从他的气息感知他的一切喜怒哀乐。
      即使看不见,但这和爱一个人无关。对吗?
      墨江流见何川已是情动,一手解开他束眼的白绫,嘴唇划过何川的侧脸一一落下淡淡的吻痕,直至覆上他的眼角吻去散落的眼泪。除了他师父,何川平生没被如此轻柔的对待,为了一双眼他生来被人欺,被人冷眼以待,被嘲被讽被怜,却独独没有人在乎过。他哭的更凶了,身子颤得厉害。墨江流揽住他的腰身生怕他掉下去,二人紧紧相拥著彼此,何川一展欢颜,笑出了眼泪。
      墨江流略微松了手,让何川斜斜的靠在他肩上与何川四目相对:“在我眼里你会不会弹琴、唱曲都没有关系,何川你无论如何要记得,你不是养在我身边的一个玩物。”

      “你是我墨江流的,爱人。”墨江流低头整理何川凌乱的衣角,又补充道:“等过一阵子你将这身子养好,我便带你去见一位故友,他现在是我帐下的军医。他说,能医好你的眼睛。”

      何川听到这一番话整个人的神志都懵了,他甚至记不得那天他是自己走回房间的还是墨江流把他抱回去的,只是不时在梦里听见墨江流重复著一句话:“我想带你去看江河川流不息的模样。”

      川流不息的江河该是什么样子呢?何川忍不住发笑,拨乱了一个音符,引得教习他琴技的秦老板一声轻咳,何川习技极少不用心怕要给墨江流丢脸便收了心思。秦老板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在风月场上摔打出来的人,怎么不会知晓何川这份心思,秦老板叹了口气,这厢也走了神。说到底,他只是个旁观者,他还没有闲到在不该管的事情上插手。
      秦老板,不少人还能记得他当年的艳名——秦阙。与何川不同,他从小便是被家里卖到南馆,沦为娼妓便是身不由主,他一步一步踏着其他妓子的鲜血,成了都城一代名妓,后来又使了计量陷害馆主坐上今日秦老板的位子。他能有今天,自是有贵人相助,坊间流传的显贵其实都不可信。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和扬名在外的墨将军有一段露水情缘,暗得相助自是水到渠成之事。秦阙曾想过很久,不明白墨江流名声在外向来洁身自好,并不喜好淫乐,每次召他来别院也只是喝茶闲聊也不留他在房间过夜。
      他第一次远远的看见何川一袭白衣在风里飞扬,落英缤纷,落了一世的芳华。待他走进才终于晓得,他不过是,长了一张相似的脸罢了。墨江流心念之人竟是个瞎子,秦阙觉得有点可笑,何川也同样对他勾了一个泛着笑意的嘴角。

      他忽然不知道该可怜谁了。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说这话的人大概才是最可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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