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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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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渡回城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微雨落地无声可似乎也没停歇过,鼻翼间飘忽过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倒是被沁著泥土的青草香粉饰了大半。前面大抵有间茶肆,暂且进去避避雨也好,沾了雨水的琴音色总归是会变差了罢。倘若师父在,又该一边责怪我不上心,一边又掏出上好的绢布细细擦拭一番。
“那可是你今后吃饭的家伙,要珍惜啊,小鬼。”
他总是叹惋我对说书不上心,白瞎了一副好嗓子。的确,论说书,师父走南闯北也算是个大家,只是碍于他的眼睛登不上大雅之堂,何况身边还填了我这么个……累赘。
何川心不在焉的想着,步入茶肆时,一贯谨慎的他竟也差点被门槛所绊,手杖也不知摔在了何地。索幸店堂小二儿人机灵,一把扶住了这位丢了魂似的茶客。而四座顿时噤声顾首,打量起这位陌生的茶客,见其气质不凡,淋了细雨的素色单衣勾勒出他纤细柔弱的腰肢,乌发黛眉沾了雨水显得有些狼狈却也愈发迤逦出楚楚的模样令人好生怜惜,只是这束着白绫的双眼,唉,真是可惜了。
何川感受到周身目光如聚,有些不自在,随着店小二的指引觅了个偏僻的角落,并向店家讨了块净布拭琴,旁人见了觉得无趣,便也不再理会。
“听说,墨少尉此次凯旋入都被朝廷封为护国大将军,赏黄金千两, 食户千邑。”
“墨家世代金戈铁马,立过战功无数,我看封赏是迟早的事。不然像我们这种寻常百姓,那能摊上这等好事!”
众人纷纷附和表示不屑。
“就是,不过我可听说这墨大将军可是出身为庶,在墨家屡遭外戚排挤,可那墨家嫡长子命薄生来患有顽疾,常年深居在府中静养,但到底还是撑到去岁初春就不行了。”
那位茶客说到兴尽时,端起面前粗茶碗一饮而尽,当真是吊足了四座的胃口,嘘声四起,一位性急的茶客趁机接了话头。何川虽坐在僻静的一角,却是不动声色的听着,看不出悲喜,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三分。
“原来去岁那场声势浩荡的丧事是为墨家自己嫡长子行的,啧啧,我当是哪家门户这么不惜物力钱财。都说在刀口上舔血的男儿身上戾气太重,寻常女子难以克制住,墨家历代亦是人丁单薄。墨世子这一走,墨大将军就成了墨家的独子,墨家权势唯一的继承人,官位三迁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罢。”听那人语气亦是带着不屑,甚至藏着几分……讽刺。
“唉,年轻人,你这么说可不没根据。那沙场上刀剑无眼的,更何况这朝野之上有多少双眼睛盼着墨家倒台,明枪暗箭,人心难防。他这次能凯旋而归,可见也是有些手腕的,当今世上都称它他俊杰英才,我看实至名归。”
不似本地的口音略带沙哑,像是一位沧桑的老者。
那人说罢呷了口新茶,起身向众人作稽,穿上一袭蓑衣告饶现行离开了,余下众人还饶有兴趣的议论纷纷。
“说的有道理啊,想不到……”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顿时使我失了听轶闻的兴致。为师父下葬已经花光身上的银两,得赶在天黑前回元溪找个曲教牌坊安置下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凭君莫话封侯事。哼,王侯将相踏尽陌路白骨,篡写一段往事罢了。何川正意起身,像是想起什么心下一惊,抓住一个店小二的胳臂,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敢问小哥,这墨大将军是何等风云人物。”
“哎,这位客官一看您就是外地人吧,这位墨将现在元溪城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姓墨,名江流,字檀渊,你要是去元溪城里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从姑娘家口中得知他的生辰八字呢……”
店小二著起了兴致,可我却无心听了,脑袋里嗡嗡地重复著那人的名字。
墨江流,江流……江流,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不,不会的!他不是江流!!
腹中的饥饿感再次袭来,迫使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下解决温饱问题。何川轻声一叹,心意乱若麻。
“客官,您看这雨也停了,不知您是的急着赶路呢,还是在我们小店宿一宿,歇歇脚,我好先备上热水。”
也不知道小二何时把话题又转向茶肆生意上,大抵是店掌柜看他在我身旁没言个正经才许意下,若是再不走,估计就该轰人了吧。
可在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瞎子身上能捞到什么油水呢?唉……
厚葬师父后身上的银两花得所剩无几,这会儿赶着回元溪,也不过是想赚点盘缠,谋生糊口罢了,待师父百日后便离开罢。
何川一边盘算着一边谢绝了店小二的好意,摸起手杖不疾不徐的踏出了茶肆的纷扰。
元溪城京华街上。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吆喝声和著马蹄扬起地尘埃,让我有些却步,几缕散落的头发被阳光晒干后,蹭著脸颊直发痒却也无暇顾,及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虚浮,不知道能撑到几何。
“借道借道!长眼的都让开!”马夫粗暴的喊话却使得路上百姓敢怒不敢言。
“哎,是墨大将军的马车呢,难怪连车夫都这么硬气。听说,墨将军至今还未娶妻纳妾,不知他可否有心上人呢。”
“大白天做什么美梦呢,就算娶妻也是些王孙公爵所生的闺秀才配得上的福分,哪轮的上你,还是好好卖你的把,也不知是谁上回看摊还能丢了两捆菜……”
“姐姐真是讨厌,净拿这陈年旧事取笑妹妹。唉,也不知墨将军是怎样的气宇非凡……”
“依我看这久经沙场的人必定冷血无情……”
师父下葬到现在,何川滴米未进,也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的关系,身体的其他感官就会被无限放大。何川突然嗅到了馒头铺散发的阵阵香气,却生怕他会在鼻息间溜走。
不行先抵押把琴换两个馒头,不然待会就算到了教坊也是没力气施展。
沿街叫卖的百姓奇怪的看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用拐杖点着地面向前快步行走,好像在追赶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何川刚辨清方向,却是来不及闪躲,被马车一撞,重重地摔在地,陷入了昏迷。
“康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小心,怎么会会撞到人呢”车主很快跳下车查看,在分辨清楚对方的容貌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人抱入车内。
“爷,老夫人急着要召你回去,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这人现在怎么办,小的求爷拿个主意。”
康子左右为难,他平日只是老夫人车夫,按理说并不曾听候他的差遣。
“唉,你这糊涂东西,去我别院请张大夫过来瞧。”车里的人明显起了温怒。
“那,老夫人那边?”康子吓得几乎是颤著声说的,印象里这位爷是个好脾气的主,对待下人向来和善,今日是……
“救人要紧,先派小厮说我有应酬便是。”又是一句不耐烦的回应。
“是。”康子这次得到了明确的讯息,自然是不敢轻怠。
翻身上了马车,快马加鞭调头驶向了墨家别院。围观的市民众说纷纭,不消一会儿也就散了。
车内,何川一袭白衣沾染了尘土和斑驳的血迹,有些削瘦的面孔,愈发惹人怜爱。墨江流犹豫的解下对方蒙在眼上的白绫包扎在额角的伤口处,竟也一时看痴了。
鬼使神差的吻上了对方的眼睑,轻声呢喃。
“何川,真高兴还能再次与你相遇。”
我墨江流这辈子动心只为你一人。
墨府别院。
平日幽静无声的小院透过掩映的竹林,窸窸窣窣。
醒来的时候,耳边隐约有人说话,周身还是无尽的黑色,麻木而冷漠的颜色,陪伴我此生的绝望。何川苦笑了一声,似乎察觉到是身边说话的何人,甚至推测出现在置身何处,但也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还想沉睡。
墨江流看到此景顿时觉得何川就像一只慵懒的狸花猫,紧缩在被子里迅速翻了个身,几缕散发垂落到地上也不自知,他不自觉的露出宠溺的微笑,很快便中止了和大夫的谈话,转身大步走向何川的床榻。张大夫不等墨江流吩咐,轻声掩门折回厨房督促药童煎药了,不大的院落平添了几分生趣。
“醒了怎么不叫我,难不成想赖在我这?”墨江流信手捞起那散发,倚靠在床沿上细细把玩。
“小生但无此意,劳烦公子美意了,何川自行离开便是。” 何川身子一僵,言语间透著生涩和疏离。
墨江流见他探起身子在床边摸索,似乎是在找手杖。头上刚换的纱布渗出了小片血迹,终是败下阵来,负手将他强行按入被褥中。
“你伤还没好,先别乱动。”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他竟当真了。
“敢问公子,想困我多久,你与小生只有一面之缘罢,何苦?”墨江流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何川咬着发白的嘴唇,言语上愈加疏离。
“墨江流,江流都是我。当年我隐了姓氏是有苦衷的。”他见何川不再做挣扎,苦笑一声,松开了禁锢他的双手。
“想不到竟是墨大将军,小生失礼了。”余生放不下,又怎能忘却,何川,你能欺瞒的了自己的心吗?
“何川,我姓墨,是你活到现在唯一能看见的一种颜色,你眼里的是我,我心里有你。”墨江流无奈的闭上眼睛,曾在梦里多少次幻想过彼此再次相遇的场面,可如今,言语间刺伤彼此的却是那道横亘在心里的溃伤,物是人非这四个字我们都不得不吞咽下它的苦涩。
墨江流沉默片刻,见何川许久没有反应,心下约是是睡着了,细心为其掖好被角,凝视良久。
墨江流,你可知这颜色是陪伴我一生痛苦与磨难的源泉?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永远都不会理解一个瞎子终日被囚禁在黑暗里的折磨,你说的外面有三千世界,我去过了,可我看不见,你说你心里有我,可我承受不起。
不是所有伤痛都能靠时间愈合,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