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者[暂定]》yezixx

3、Episode 2 ‘月牙熊’

　　店主正蹲在前台后面查账，他听到敲木头的声音，赶紧笑脸迎人的站起来，“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愧是职业的生意人，他的态度就好像眼前的里毕卡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年轻那样自然，不过以泰亚可不管这一套，他不耐烦地五个指头来回敲着前台中空的木板，“我要看房客登记表。”
　　老板仍旧具备职业素养的殷勤的笑着，“这恐怕不行，会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的，还请您见谅，”他斟酌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店里的前台接待都是我亲自做。”
　　以泰亚用眼角瞥过身边的里毕卡，但托奇诺明显还在为方才遭到的质疑感到不爽，直接采取无视的态度。在丰岛这种秩序良好的中型城镇闹事可不是明智的选择，以泰亚压住心底的烦躁，要是在离陆地区他铁定已经亮出护腕内的隐刃，直接用武力威胁达到目的了。
　　他做出让步，“好吧，我明白了，我问你，你记不记得我是哪天住进来的？”
　　他又补上一句，“当时有人和我在一起吗？”
　　托奇诺眨巴眨巴眼睛，噗哧一声笑出来，嘴里又冒出一串外语。
　　店主也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却只能摇头表示无法提供帮助。
　　“您也知道，明天就是初祭，这几天外地人多的就好像狂欢游行时打碎的玻璃片，我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啧。”以泰亚不自觉地猛踢一脚前台，震的桌上的摇铃险些掉下来。
　　米黄色的耳朵直立起来，这是里毕卡表示不安情绪的方式之一，托奇诺再次把指甲尖锐的手搭在以泰亚的肩上，并向下施加了一点压力。
　　“我知道，”以泰亚俯下身，贴在托奇诺耳畔压低声音，“不会乱来的，你放心。”肩上的压力随后消失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麻布罩袍，兜着帽子几乎看不到脸，比我高10公分左右的雇佣兵？”
　　托奇诺抢着提问道，阿萨辛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是那种极具存在感的人物，如果他出现过想必旅店老板一定会有印象吧。
　　对以泰亚粗暴的举动无动于衷，店主仍旧素养良好的保持着微笑，“很少有雇佣兵光临鄙店，我可以保证几个月内都没有您描述中那样的客人。”
　　眼见线索在这里突然断掉，以泰亚烦躁的快要抓狂，回忆中自己还在火楼的迷宫里绕圈子，现在却是在丰岛郊外的旅店等着过融雪祭的第一日。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被迷宫里的深者施了瞬移的法术？他自嘲得拍拍额头，哪有靠瞬移就能免费住店的道理，以泰亚的随身包袱里可不包括金币，而只有睡袋、水壶、干粮之类的应急物品。
　　“我猜你一定记得是谁替我付的房费。”最好不是没人付钱。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险，但现在他没有更好的点子了。
　　店主耸耸肩，弯腰拣出一只硬皮本，照着右上角的日期来来回回的翻查，“您的名字？”
　　“以泰亚。”
　　老练的生意人脸上头一次出现惊讶的表情，其实那表情更像是被苍蝇噎到了。
　　托奇诺偏过头去确认缴费一栏的签名，“唔，是个旧历的名字，文森特•拉曼纳斯，这是谁？”
　　以泰亚盯着现在已经不通用的花体字母，徒劳的想从字迹里找出蛛丝马迹。
　　“我想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猜也是，”老板附和道，“因为这个是我的名字。”
　　“嗯？”
　　“别激动，你应该感到好运才是，省了住店钱。”托奇诺拉拉以泰亚的袖口，后者正面色铁青。
　　店主，文森特•拉曼纳斯推推他的无边眼镜，干巴巴的说：“很遗憾，这一页的日期全都没来得及誊写，我那天一定是用纸片登记的，大概是因为找不到本子了，哎……”他朝后捋了下鬓角，黑色的长发立刻不听话的再次滑下来，“就像您的朋友说的那样，房间订好的日期一直到晚祭结束，至于为什么是我付帐……”他做咬牙切齿状，“记不起来了，让我好好想想……”
　　虽然礼仪周到的十指交叉在胸前，但文森特微笑着得嘴角同时也在抽搐着，他用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自语了一句，“难道就是前两天到酒馆去喝了个烂醉的时候……”
　　他保持着笑容，但笑得真的很勉强，他正视以泰亚，刻意抬高音量把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
　　“我要是想起来一定通知您，融雪祭就在明天了，先把烦恼的事情放在一边，尽情享受节日吧。”
　　“喂！你什么意思——”面对店主暧昧不明的说法，以泰亚忍不住剑拔弩张。
　　他们身后等待登记的一对年轻夫妇迟迟不敢接近前台，托奇诺只得拉着朋友的袖口使劲向旁边扯，
　　“阿泰亚，你挡着人家的道啦。”
　　趁着两个年轻人拉拉扯扯的功夫，文森特•拉曼纳斯默然地低下头，普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模糊，随着以泰亚又一次踹了一脚前台，他耳后的黑发顺着脸颊垂至锁骨。
　　三天前的夜晚在酒馆内发生的那一幕，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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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跨过节日的门槛，丰岛镇内的每家酒肆都呈现出令酒商们心花怒放的爆满状态，就连郊外的这间小小储物棚改造的，只能摆下五六张桌子的‘月牙熊’也没有例外。
　　今年融雪祭一结束，文森特•拉曼纳斯就要正式踏入年过三十仍没有女人缘的可怜虫的行列，这两天他家旅店的生意自是不必说得红火，他也得以忙里偷闲得出来灌两杯烈酒，忘却一下内心的酸楚。
　　文森特找了个角落落坐（‘月牙熊’每处都是角落），他的前面后面都挤满了人，右边则堆满各类劣质酒的空坛子。他点了‘锅炉工’，一种不怎么顺口但是度数惊人的烈酒，准备趁着今晚一醉方休，要知道节日一旦开始，丰岛的所有商人都只能忙的直踢脚了。
　　逼挤的空间内空气着实不怎么新鲜，‘月牙熊’没有点油灯，而是挂了三只忽明忽暗的灯泡。文森特在那三只似乎寿命将尽的光源里，哀怨的一杯接着一杯猛灌‘锅炉工’，反正是廉价的酒，他自暴自弃的想。
　　其实他大可不必非去‘月牙熊’买醉，城里上等的酒馆嶙次栉比，提供的烈性酒内往往还加入薄荷叶同接骨木果汁，值得一提的是拉曼纳斯家族在丰岛上游高地还有自己的接骨木庄园。但，城内的漂亮姑娘实在太诱人了，他又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搭讪的勇气，与其往伤口上洒盐，文森特选择了找个地洞躲起来独自疗伤。
　　他接着喝酒，眼前嘈杂的人群如愿以偿的逐渐模糊起来。
　　“介意我坐这吗？先生？”
　　文森特醉醺醺的，但还听得出来这把声线属于男性，他于是非常随便的点点头，继续灌酒。
　　来者轻轻的入座了，文森特并没有特意去留意他点了什么酒，仅仅是自顾自的背过脸去，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相不适合见人。
　　那人很不识趣的凑过来，”Almare.（问候您）”他依旧轻轻的说，声音悦耳动听。
　　是昆雅语，文森特一向对此有所研究，语言学是他业余时间的小爱好，看来旁边这家伙是个精灵。他判断，也许是个混血，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女人……
　　为了拉曼纳斯应有的礼貌，文森特轻轻回应一句，“也问候你。”
　　“Tuule?（名字）”
　　看来确实是个精灵，文森特已经确定了，只有他们才会天真而冒傻气的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居多，并且毫不在乎的向醉鬼搭话。
　　刚才那句还是昆雅语吗？也许是辛尔达或者其他什么的，哎，如果是个女人该有多好……
　　“Oropher.（文森特）”
　　文森特报上大名时一般不提姓氏。拉曼纳斯，听起来不错，可惜他是次子，除了间旅馆之外什么都得不到。他能感觉到精灵和蔼的视线，于是尽量表示的清醒些，可实际上他已经连对方的长相都看不清楚了。
　　“您好像已经喝得不少了？”
　　精灵的通用语说得惊人的流利。他轻柔地托起文森特手里的酒杯，擦过对方手背的指尖干燥冰冷。
　　旅店老板蓦然间竟感觉心中的郁结疏散了不少，头疼也不再那么严重了。
　　“啊，明天店里的工作也不需要我打理，来这里多喝两杯也无所谓，”文森特兴许是醉得厉害，平日里他可不是那种会跟陌生人（精灵也一样）絮絮叨叨的家伙。但今天显然不一样，他忙不迭的倒苦水，诸如店里的工作是多么的乏味等等，最后甚至连交不到女朋友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这位值得感激的听众一直默默的等待文森特说完，在该点头的地方点头，该摇头的地方摇头，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发出优美而悲伤的叹息深表遗憾。
　　“这可真是令人痛心，您应该得到改善这种境况的机会，”精灵温柔的喃喃细语，“您愿意听听我的主意吗？”
　　内心的防线早已崩溃，文森特诚挚的表示他十万分的乐意。
　　精灵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硬皮本，打开空白页，草草的在页首注上了人名，并将它递给了旅店店主，“在这里签个字吧，我保证您今后会好过些。”
　　简直就像街头的杂耍艺人顺带兜售的骗术一样可笑，但文森特•拉曼纳斯的大脑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对那把令人陶醉的声线言听计从，他乖乖的在页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他注意到上面的日期和姓名，数字实在是太难认了，他把目光移向文字。
　　以泰亚，大概是个人名。
　　他想要表示疑问，但却只打了个酒嗝。
　　思维被类似毯子之类的东西包裹住的感觉涌上文森特的心头。
　　精灵站起来，文森特这才发现他的身边还坐着个人，耷拉着脑袋，看不清是男是女，好像昏过去了。
　　“Hantale an restalya.（感谢您的帮助）”
　　随即文森特仿佛感到优雅而静谧的风潮扑面而来，”Nauvatyë vanwa nin rato ,Umetyë ista i nanyë voro cuiletyassë.”
　　我将尽速忘记你，而你也将永远不知我真名。
　　又是昆雅语，文森特傻笑，只来得及再打一次酒嗝，黑暗就席卷了他，彻底地将他紧紧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