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梦》贺风情

2、入世

　　“就到这里吧。”我停下示意师兄不必再送，“终有一别，这些年承蒙师父师兄照顾。”
　　师兄很是认可地点点头，衣襟中拿出一块墨玉递与我：“我下山时偶得的，你留着。”
　　“多谢师兄。”奈何我不懂玉石，亦瞧不出好坏，只觉得同棋盘上的黑子相差无几。不过总归是师门信物，我收下顿了顿，极为感动道：“这便走了。”
　　“师妹！”
　　我停下来看他：“师兄可是有什么话忘了说？”
　　“走错道了，这边。”师兄往我所行相反方向一指，脸上憋笑憋得难受。
　　“……”

　　我叫姜般。
　　四岁被送至终虚观。问及原因，师父只说我这丫头命理不好，渡我是缘。只因这一条，我在终虚待了十五年。按照规矩，每个终虚弟子都由观主选定时候入世修行二十载，就在昨日师父告知我时机成熟，应当离去。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迫收拾东西出了山。
　　我是离宋国姜丞相的第三个女儿，故而第一的去处便是丞相府了。名堂说是归家探亲，看起来倒更像是认亲。好在从前师父会带我和师兄下山，临回去便会带着我在暗处看家人模样。
　　一路打听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离宋帝都——丈临。我虽知道家在何处，但我也仅仅只是知道个地名，不是师父未带我去看过，只是我记性不大好，认路更是头疼。因此一路上磕磕绊绊走了不少弯路。
　　待我终于踏进丈临城，已是半月之后。
　　才是清晨，微弱的阳光透出云层打在高高低低的房顶青瓦上，合成亮丽的颜色。酒楼的店小二倚在门边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招揽客人。买了新鲜时蔬肉类的妇人，说笑着经过奢侈繁华地，穿进不知名的巷道。街边的叫卖声从第一屉包子熟透开始便渐渐响亮，人们赶着早，仔细挑着心仪物件。
　　果真是个祥和安宁地。
　　正在路上走，哒哒的马蹄声快速逼近，原本人群密集的市集强行冲开一条道路，霹雳似的鞭子不止甩在马身上，还随意落在路边百姓身上，尘土飞扬，实在跋扈。
　　师兄说过这世上有善便有恶，遇善要记恩，遇恶不可强出头。谨遵师兄的教诲，我快速退让一边，暗暗估量这些人是否耐打，毕竟是第一次和山下的人动手，说不紧张还是虚的。
　　趁着他们还没到我眼前，我从路边捡了些碎石，估计了力道，对着那些人拉缰绳的手打出去。不出所料，他们突然松了绳子，又意识过来，死命拉紧，纷纷停下来。
　　领头的大汉，话还没说就给了离着自己近的百姓一鞭子，四处张望，怒骂：“哪个不要命的贱东西，敢对我们使暗的！”
　　“你骑着马偏往人群密集处跑，手上的鞭子亦没分寸地随意打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磊落之人。”我慢慢走到他眼前，手里捏着几颗新捡的石子。
　　“臭丫头，活腻了你！”他满脸傲慢，拿鞭子冲我一指，又妄图恐吓我，“你可知道大爷是什么人？！”
　　我正想答话，却见从我身后甩出一条绕金皮鞭，冲着马肚子狠狠一打，马儿受惊，那人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好不狼狈。
　　我转过头看身后那人，一身明艳衣裳，脸上似笑非笑，既有少女的青春灵动，亦透出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这样的女子，我只见过一个，便是我那个从小跟随袁将军左右的小妹——姜以。
　　“上渝与我离宋一向只有国仇而无来往，大人不远千里来此莫非只是因为两个月前打了败仗，找我离宋的百姓来出气的？”她收起皮鞭，将我拦在身后，貌似示弱，“小女没什么见识，爱胡说八道，大人可切莫动怒啊。”
　　她接着补充：“大人有要事在身，我们这里拦着算怎么回事，这位姐姐快随我给大人让道。” 说着想拉我离开。
　　领头的哼了一声，拔出弯刀，直指姜以：“不要命的臭丫头，信不信爷让你…呃…你敢…”
　　他的话被强行中止，只模糊吐出几个字。姜以腰间的皮鞭如水蛇般缠上那人的脖颈，金线勒出细微的血丝，越挣扎越是缠得紧。不消一会儿，他的脸色红得吓人，他身后的那些人作势欲冲上来，再不制止只怕要出人命。
　　“何人在此喧哗！”不远处跑来四个卫兵，当真是来得及时。
　　几个卫兵看了小以一眼，大喊“见过姜帅”，这下众人才知，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正是被说书人不厌其烦念了近十年的姜府的四小姐。而因她天赋异人，这几年又屡立战功，前不久刚回帝都受封，成为军部核心主帅之一，可谓现下丈临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待卫兵问明情况，弄清来龙去脉，他们也一脸的为难。
　　起先我还不知他们的身份，现在知道了才意识过来惹了个祸，那几个蛮横的大汉竟是上渝才派来的使臣，使臣身份太敏感，可以说直接影响了两国邦交。这里得罪了他们，在自己国界上尚且过得去，回去了要是说了些什么，问题便可大可小了。
　　看那几个卫兵的意思倒想让我吃些苦头，好在小以性子烈，竟不肯退步。换做是我，大概我也觉得卫兵的做法更妥当，不过小以年轻，又在军中长大，到底还是不肯认输的。所以最后为难的又是那几个两边安抚的卫兵。
　　“大人，我们都各退一步。误伤百姓一事便算了，今日冒犯也请你们能谅解。”士兵无奈上前打着商量。
　　小以又跟了句：“还没见过王上便闹了这么一出，大人回去也怕不好交差吧。”
　　对方脸上变了几个颜色，又忌惮着小妹，终于冷哼一声，骑上马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此事算是解决，百姓大都散了，那几个士兵向小以问候几句便回到原处。
　　“姐姐仗义出手，我替百姓谢过了。”小以冲我笑笑，行了个礼，以示感谢。
　　其实我会出手也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打得过他们，不想差点酿成大错，她这样谢我，倒让我觉得羞赧。我又想起来她是我妹妹，说来惭愧，我已经记不清姜府位置，我若同她一起回去，倒能省去不少麻烦，便说：“小以，你还记得我么？我叫姜般，是你的姐姐。”
　　果然她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看了我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父亲的确说过我有个姐姐叫姜般的。”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那姐姐可有什么凭证？”
　　我在脑中仔细搜刮一番，想起身上还带着父亲当初写给师父的信件。那信我也看过，已隐去终虚二字，便从包裹中找出给她看。
　　小以光看信封已认出父亲字迹，但又拆开细看，方才相信我的身份。
　　“当真是我姐姐，姐姐竟然回来了。”她的嘴惊讶成一个圆形，完全没有刚刚威胁使臣的气势。她急着挽上我的手，又说，“那姐姐快随我回去，父亲和长姐知道定会很开心。”
　　所以我就这样见到了我的第一个亲人，并且顺利踏上了回家的路。唯一头疼的是小妹拉我手的时候力道用得太大，我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起来，只能强忍着表情同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