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夜梦》姬夜璃

9、离别时分 ……或许，

　　八月十七，黄道吉日，唐家长子唐傲霜与秦家千金秦彩河成婚大喜之日。
　　秦家是理州的太守之家，唐家也算是理州小有名气的商贾，两家结亲，理州也自然是有了场不小的轰动。
　　天青云疏，阳光斜斜地洒落而下，映在那迎亲队伍的黄铜唢呐上，泛出夺目的金属光泽，喇叭唢呐大肆吹张，锣鼓声更是震耳欲聋，喜色一片的迎亲队伍游走在理州的大街小巷里，更是别样惹眼。
　　彩花漫天，爆竹声、欢呼声不绝于耳，而骏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胸结喜结的唐傲霜却是双眉紧颦，本是淡色温润的唇也被咬得微微发青。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本来还不信雪说的，团团要走也有他的理由，团团那个人就那个样子，况且身份也……不一样。可是，已经过了半月，团团竟然完全没有联系自己……可惜自己被盯的紧，没有办法去那种风月之地，也只有拜托青兄去醉坊捎封书信带给团团……但是，为什么连那回信竟也似诀别一般？……团团他究竟怎么了？生气了么？可是……那天喝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也没有考虑到他会来……团团也不苯，这些的话他也应该明白啊。
　　……那他是在生什么气？
　　不明白啊！明明说过要在一起的！况且他还是我们的领袖，怎么能就那么一封书信就打发掉我们了！？怎么会，他怎么会就那么打发掉我们了呢！？是不是讨厌我们了！？还是……对于我们所谓的约定……“玩腻了”？
　　不会……吧？团团的确说过这种约定很幼稚没错，可是毒舌是他的本性大家都习惯了啊……而且这个约定还是他提出来的不是么……再说团团也只是嘴巴毒了点，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
　　唐傲霜想至此，双眸已是越发的湿润，迎亲队伍嘲杂的乐声，爆竹不断炸裂的声音，理州百姓的呼声，一切一切，在耳中竟然是针一般的尖锐刺耳。
　　而那凭空捏造出的幻想，也渐渐地将大脑占据，不知何时，竟已有蓝绮夜穿越前的少年模样横于迎亲队伍前，带着猫一样狡黠的笑颜，对自己柔声道：“抱歉呐，灵，约定什么的，我玩腻了啊。”
　　无法思考。
　　无法呼吸。
　　……甚至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
　　唐傲霜僵在骏马上，眸中尽是少年狡黠的笑。
　　“抱歉呐，灵，约定什么的，我玩腻了啊。”
　　“抱歉呐，灵，约定什么的，我玩腻了啊。”
　　“灵，约定什么的，我玩腻了啊。”
　　“灵，约定什么的，我玩腻了啊。”
　　“我玩腻了啊。”
　　“我玩腻了啊。”
　　………………
　　耳鸣，不断加重，不过是凭空幻想出来的一句话，竟似烙在心里一般，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唐傲霜只觉胸口沉闷不已，而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手不禁抓住了胸前的衣襟，下唇也因不适的加剧而咬出了点点血色……唐傲霜拖着疲惫不已的身子，艰难地看着四周的人群，双眼已经完全不能对焦，只是凭着那一股倔劲，努力看着这周围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一遍又一遍，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般。
　　一袭银灰色的衣衫映入眼里，可是却无法看清那人的容貌，唐傲霜努力睁大眸子，想看清那人的容颜，却还是敌不过身体的不适，那大红喜服下单薄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最终倒在骏马上，昏了过去。
　　全场大乱，迎亲队伍已因这突变而乱成了一团，唐傲霜被人架着送回唐府，迎亲也自然是中断，下人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残局，本应是一出佳话，却因这小小的变故而成了一个大大的闹剧，唐秦两家自是没面子到了极点。另一方面，经医师诊断，唐傲霜是因为悲伤过度，再加上这几天都未休息好、受烈日影响过重，才于大众眼前昏厥过去的，秦家也因此更是怪罪唐家没在事前照顾好唐傲霜的身子，两家也逐渐因为此事闹到了僵持的地步。
　　可惜嫁出去的媳妇就如泼出去的水，虽然迎亲中断，但好歹也是公开于众的事，秦家咬牙，将秦彩河送至了唐府，唐府对这形式上已算过门的媳妇也没说什么，收下了，只不过没给她几分好脸色看便是了，唐傲霜醒后也被好好训斥了一顿，两人在唐家的身份可谓一落千丈。
　　所幸理州的百姓只把这当一出闹剧，虽然茶余饭后是有闲谈不过日子久了，这事也逐渐淡了下去。

　　醉坊，尚雨轩。
　　蓝绮夜微微颦眉，未扎的长发似柔媚的夜色一般流泻而下，一张未抹绛脂的素容上写满忧愁，银灰色的长衫与黑色的长发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他双手交叉于胸前，淡色的唇抿成一线。
　　……他不知道灵那时为何突然昏厥。
　　只是，他知道，灵在自己眼前昏厥的刹那，泪，险些涌出。
　　他的确于那日去看了，容妆未抹，而且身着一身银灰色衣杉。
　　他看见唐傲霜于自己眼前，无力地大张着眸子，张合着那带着点点血色的双唇。
　　没有声音，但是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团团……”
　　……对吧？这就是灵你想说的吧？这就是你……想说的对吧！
　　为什么啊！我在信中不是写的很清楚的吗！你不会因为穿越了就连智商也下降了吧！？明明，写的那么清楚啊……明明写的那么清楚，要你和雪忘了我啊……
　　信是清忆诚托霏月带来的，灵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秀，而自己的字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潦草，只是不知道，回信送过去后，灵是否发现了墨迹的深浅不一……不，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觉察到什么吧，毕竟灵他是万事缺根筋的天然呆啊……
　　……写那封回信的时候，蓝绮夜本尊，泪流满面。而那墨迹的深浅不一，正是因为他的研墨时泪滴入墨中，被那黑色的墨给包裹，淹没。墨研完，那一点一点的泪仍然是不停滑落脸庞，因此，那泪最终还是将墨色冲淡了下来。
　　原本还交叉于胸前的双手分开，紧握成拳，蓝绮夜猛地站起身，那拳头便也以十成的力道锤于桌面，虽痛，却始终不及心中的痛楚，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想再看见了。
　　不想再看见别人……不，不想再看见他们两人因为自己的事，而展露愁容了。
　　真的，不想再看见了。
　　……所以，霏雨这个“身份”，必须得舍去。
　　当然这还要从长计议，不过舍去这个身份的话……也算是众多策略中最好的解决方法了吧。
　　蓝绮夜半抬眸子，细细扫窗外醉坊的景观，原本还是一脸忧愁的面容，却忽然扯出了一抹笑颜。
　　犹如猫一样诡异的笑颜。

　　八月的花开花落，不过弹指一晃，半月便由指间滑过，随着那凋零的花儿一同落入土中了。
　　今日是一月之金的最后一日，明日萧野便要返回皇城佚归了，蓝绮夜沏了壶碧色的碧螺春，带着万种风情的笑，为萧野倒上了满杯的茶。
　　不过萧野的脸色却不好，也不是说他脸色不好……而是他自这半个月来脸色就没好过。
　　轻举起了那杯碧螺春，凑至唇边时无意扫了一眼蓝绮夜，那细致的锁骨上红痕点点，是昨夜欢爱所留下的痕迹，看蓝绮夜没有刻意遮掩的样子萧野的眉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却在蓝绮夜注意到自己视线展露笑颜以后，再次深拧了下去。
　　自萧野那日带蓝绮夜去观迎亲队伍回来之后没几天，蓝绮夜便温顺了不少……或者说整个人都变了。偶尔还回嘴两、三句的他更是变得如同一只待人怜爱的幼猫，娇小可怜却又是那般惹人爱，开始萧野是挺有兴趣的，不过没几天他就完全看出了蓝绮夜性格大变的原因了……蓝绮夜他已经完全把他的心封闭了，偶尔还因为失控而暴露出自己真实一面的他，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每一步，都是精密推算之后才行动的，那些娇羞的姿态，也完全是，装出来的。
　　而萧野感兴趣的，就是蓝绮夜偶尔失控暴露出自己的那一面，现在蓝绮夜将心完全封死了，萧野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了。
　　……因为萧野明白。
　　纵使演技再好，那也不过是假的，虚构的罢了。萧野他想见的，是蓝绮夜本尊，而不是身处醉坊被迫构造出来的霏雨……
　　莫名的发怔，竟连萧野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若是平时，陪着人家演一出戏取取乐子也未尝不可，可是如今，面对蓝绮夜为何自己却又是这般大怒呢？……虽然蓝绮夜他的确很特别，可是自己为何要这般大怒？
　　为何？
　　萧野端着那一杯碧螺春完全怔在了原地，竟连送至唇边的茶也忘饮了。
　　“萧公子？”蓝绮夜见萧野失常便轻声唤了一声，顷刻之间见萧野回过神来了，他便也松了口气。
　　萧野淡扫过蓝绮夜，放下茶杯，不禁伸手抚上那珠玉般的容颜，凝视着蓝绮夜那双黑耀石一般的眸子，良久，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蓝绮夜无法看清萧野……而萧野又何尝不是？他也看不清蓝绮夜，所以才会对蓝绮夜的本性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只不过到了现在，萧野才明白，即使那兴趣再浓又能如何？蓝绮夜他意已决，封闭自己的心性，抛弃一切也要在这风月场中讨好欢客过日子……根本就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不过，对于他，仍有一些事不明白罢了。
　　他为何不惜一切也要这么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虽然萧野接触那本性的次数不多，但多少也看得出来一些，虽然蓝绮夜他不是什么清高自傲的人，但那颗心，还是要比普通人冷傲。
　　“霏雨儿……”萧野失笑，拽过一缕蓝绮夜散于肩头的发丝，放于唇边，细细吻过，“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表情？”
　　蓝绮夜看着萧野，怔了一怔，不过随即释然，含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满杯碧绿的碧螺春：“萧公子，你所说的……真正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萧野不语，却也是带出了一丝笑颜，举杯，饮尽了杯中碧绿的茶水……

　　一夜。
　　两人喝了一夜的茶。
　　茶叶换了一道又一道，自碧螺春至铁观音，自铁观音至香茗茶，煮沸开水，冲入茶叶……蓝绮夜来回数次，却全无半分厌烦的神色。
　　萧野笑了一夜，看着那消瘦的身影来回走动，看着他为自己沏茶倒茶，面上无半分厌烦的神色……
　　两人都没说话，静谧的夜色中，烛火摇曳出妖艳的金色光芒，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就只和倒茶时的水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不过，气氛却异常温馨。
　　暂且不论蓝绮夜的感受，至少萧野的感觉是不错的。
　　……天开始泛白，婉若夜空中放出的白色利箭，一点一点，一支一支，以东方为舞台，向整片夜空发起了白色的箭雨。
　　静坐了一夜的萧野终是起身，于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蓝绮夜，带着最初那抹玩味似的笑容，启齿道：“霏雨儿，你知道你第二个致命缺点是什么了么？”
　　“未曾想到，还请萧公子赐教。”蓝绮夜微微抬起了头，对上萧野那双深似幽潭的眸子，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
　　“你啊……”都到离别时了还是这样，以语言拉开彼此的距离，唉……萧野在心里默叹一口气，俯下身子，于蓝绮夜耳畔低语道，“你没有你所想的那么不值钱和卑微……这也就是你想不通我为何一直羞辱你的根本原因。”
　　说罢，萧野带过一个无奈的笑，起身，揉了揉蓝绮夜墨一般的发，转身消失于枫木梯前，只是在那飞扬的衣裾上平静如初的水纹，却在蓝绮夜心里，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自己贱命一条，难道还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吗？
　　蓝绮夜怔怔地看着萧野离去的枫木梯口，一抹苦涩却又有些腼典的笑颜，如水中层层叠叠的涟漪一般，自唇边扩散开来。
　　……或许，的确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差啊，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