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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月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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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忆诚自那后便再也没有来过醉坊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虽说那是蓝绮夜气极所做的事,不过好歹也做了十分缜密的推测,不然的话,就算清忆诚不来,他不过区区一名小倌,又怎能在做过那样的事后,一直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不过……多少也确定了一些事,从清忆诚没有想残害他的意思来看,那清忆诚……的确是对他动情了啊。
蓝绮夜手持一杯好酒倚于玲珑窗前,看着月下醉坊喧闹的景色,不由轻笑出声。
不过,所谓的情,也只不过是能更好利用的道具之一吧?
枫木梯上脚步声犹如骤雨,急且密,还伴随着一些因为摔倒的发出的细碎声音,蓝绮夜仔细分辨后顿时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霏月他一紧张起来身体就变迟钝的这点……还是老样子啊。
“霏雨……”
不出十秒,霏月顶着一张哭丧的脸出现在枫木梯前唤道,浅紫色的长衫因与楼梯的亲密接触而有些脏乱破损,就连额头和手也有些擦伤和摔伤……依这些伤势看来,霏月在狂奔上枫木梯的时候,至少摔了不下五个跟头……
“唉……怎么了?”蓝绮夜无奈地笑着,虽然是很想抱怨几句,但对方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放下酒杯,蓝绮夜站起身上前想扶住步伐不稳的霏月,却不料霏月一个趔趄摔到自己怀里连着两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面对霏月不停的道歉,蓝绮夜不禁苦笑,他现在真的无法明白,这个有时大脑脱线脱得比那个一天到晚就跟人表白的LES副副团长还厉害的霏月,他到底是怎么在醉坊活下来的啊?
“霏、霏雨……抱歉……”霏月揉了揉被摔痛的地方,抬起已泛出泪光点点的眸子,却又像被电击一样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压倒了蓝绮夜,抓着蓝绮夜胸口的衣襟,语句混乱,“好、好不了,伤害九王爷、南下理州、游玩,听客人说、说,流放边疆、唐家,唐家少夫人、午时明日,斩、斩、斩、斩……斩首示众!!!!”
蓝绮夜看着坐在自己腰上以绝对姿势压倒着自己霏月,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冒犯九王爷?南下理州游玩?听客人说?午时明日?这到底是啥跟啥啊。
……唐家?唐家少夫人?
雪?刘芸雪?
……斩首示众?
……斩首示众!!!???
“啥!!!”蓝绮夜瞳孔骤然缩小,猛地起身反将霏月压倒在身下,声音低沉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霏月你,刚才说什么?”
“咳,咳咳……”霏月不知是因为太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猛烈地咳嗽起来,待他结束那张秀容早已是梨花带雨,好不销魂,可是在这,没有人会欣赏,蓝绮夜微微松开霏月,霏月勉强支起身体,声音略带沙哑:“听客人说,唐家少夫人伤害南下理州游玩的九王爷,导致九王爷受伤回皇城休养……拖累九族,秦唐家……全部流放边疆。”
“……唐少夫人本人呢?”蓝绮夜因为之前的摔倒头发也乱作一团,额前的散乱的发遮住了眼,却遮不住那颤抖的声音。
“明,明日午时……斩首……示、示众。”霏月低着头,细声回答……他现在,根本不敢直视蓝绮夜。
……害怕看见那双绝望灰暗的眸子,害怕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的,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一再偏袒帮助他。
可自己很像……和那个初入醉坊,在一次次心灰意冷后却仍在内心深处对某些事物抱有希望……
所以,好害怕,害怕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害怕看见他最后一丝萌发中的希望也在未见光之前被碾灭了的……脸。
在这种地方,根本是不可能有希望的,希望这种东西,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现的,明明从刚进来时就知道了,为什么还一再……那不就和,自己当初一样么。
连最后一丝希望也别人被人丢到地上,毫不留情碾碎,磨成灰,无论怎么拼凑,却总也拼不回来……
“哦,是吗。”
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被挡住的光重新照到了霏月身上,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小腿,以手扶墙一点一点站了起来,霏月缓缓抬起头,有些迷惘地看着若无其事地坐于梳妆台前梳理乌发的蓝绮夜。
只是这样?
看他和唐家长子和唐少夫人像是已久的友人却也只是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之前的那些算是什么?为什么在确定了消息以后反倒没有反应了?
难不成看起来这么亲密其实都是在应付,不过是作样子罢了?……不,不可能吧,和自己在一起时也从未见过他那么高兴有活力啊……不过这么说来太过高兴也的确有些可疑呢……
不过……霏月有些发怔地看着蓝绮夜坐与梳妆台前手持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的样子,胸口,莫名地浮现了怒火,难道,只是这样就好了么……就算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朋友,可是和他们在一起时霏雨他也不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么,现在知道了这样的事却无动于衷,这样……真的好吗。
是霏雨他变了吧?自那个雨夜中自己收留起,那个懵懂的少年就步入了这不堪启齿的风月之地,不,那个时候他好象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常啊,是他刚开始当小倌时变的么?还是他……升为红牌时变的?对了,自霏雨升作红牌后,他就变了很多呢,不再拒客,对客人的话言听计从,如果是以前的话不符合他心意的他都会反抗的不是么……他真的变了?可是对自己好象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啊……啊啊,到底是怎么了啊……
霏月捂着头在一旁想的脑袋都大了,而蓝绮夜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夜一般柔媚的发丝,看着铜镜中妖艳妩媚的人儿,想笑,却始终是空洞的笑,一张桃花面不知怎么的就是笼罩着一块挥之不去的阴霾……
斩首,示众么。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醉坊后院•六层高塔之上。
蓝绮夜有些犹豫地站在门外,侧目是血一般绮丽的夕阳,血一般的颜色,映在眸子里,美得触目惊心,可那伤感却也随着那触目惊心的美一起,涌出,将自己淹没。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啊!!!
雪,雪会死啊,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去在意啊……
如此想罢,那血色便更加艳丽触目,抓着石台的手便也越发用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大脑跟着间歇性地空白……本来便是瘦小的身影在血雾般的夕阳更显单薄纤细。
“……在外面做什么?不进来?”
屋门开了,男子以一手开门,消瘦的身躯上依旧只着单衣,肤色也依旧苍白如纸,淡漠的脸色上在看见蓝绮夜后蒙了一层笑意,修长的手拉过了立于夕阳中发怔的蓝绮夜,不带任何感情地拉他进屋……那是直觉,如果再让那个人多停留一秒的话,他就会从这塔上跳下去……
是发生什么事了么……算了,反正因一点小事而起轻生的念头也是人类的本性之一……呢。
原本还大步迈开的步子停住了,蓦然回首,月光色的眸子停在了少年抓在男子宽袖角的手上,蓝绮夜微低着头,可由于男子比他高了一个多头还是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是他感觉的到,那只抓着他袖角的手,在颤抖。
……这个时候应该说既来之则安之还是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啊,繁杂的汉语到现在还是没完全弄明白呐……拥有月光色眸子的男子在心里默默叹息,低下头开了开沉默不语的蓝绮夜,伸手试图扯开他抓着自己袖角的手,可因怕弄伤他而没用多大力气而以失败告终……
“……有事?”持续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后男子终于放弃行动转而开口询问,不料蓝绮夜一脸茫然地抬起了头,发现自己扯着别人袖角后反而无措地收回了手。
……这叫什么状况?
男子不语,转身继续行走,蓝绮夜默默跟在男子身后,看着对方大步流星的步态不禁微微感叹,如果是坊主这样的人,以自己的手,便可以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吧?那也有……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实力吧?不用像自己一样要出出谨慎处处顾虑一切吧?他这样的人,就算有什么要做也会以最好的方式考虑好然后完美解决吧?不必像自己再三犹豫做事不果断……灵和雪的事,自己……也有推之不去的责任吧?
“……到底有何事?”
蓝绮夜蓦然昂首,却见男子早已是双眉蹙川两手抄胸坐于床上,月光色的眸子因蹙眉而微微压下,反而给人一种压迫感……
迷惘,略有不安地抓住了自己袖子,可那种心情却如滴入水中的浓墨,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扩散,半张朱唇,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蓝绮夜低垂着眼帘,微蹙着眉,无措地看着地上铺着的绒毯。
“因为,秦唐两家的事?”
男子一如既往地优雅而笑,起身自桂木柜中取出一镂花玉瓶的纯酿银光,倒了两杯酒后对站在原地发呆的蓝绮夜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将杯中酒递予他一杯才持着自己那杯酒安然坐回床上。
蓝绮夜茫然地坐到了男子身边,捧着酒杯,看着那酒杯中因涟漪而扭曲的自己,不禁暗自咬紧了牙关。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男人以及他背后的云川香院院主有那么大权利呢,若是早些想到,装得乖伶一些,现在的话,至少还可以去见雪最后一面……既然他能把自己调查得那么清楚,去监狱疏通一下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为什么……自己那么蠢呢?每次、每次都会这样,每次,都不在事前掂量好一切,每次,都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捧着酒杯,蓝绮夜双牙已咬得发出细微声响,头也深深低了下去,只有那吸气的声音缭绕于耳边,诡异得可怕。
男子一直保持着沉默,淡漠的眼神徘徊于蓝绮夜身上,举着酒杯的手送至唇边,轻啜一口,弥留于唇边的酒液在烛光的映照下带出几分淫霏妖娆。
“……吃惊?害怕?你……应该猜到了我做了什么才是。”男子漫不经心地笑着,扬手,熄灭了烛火,原本就不是很亮堂的房间一下便暗了下来,蓝绮夜没了声响,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双手捧着的酒杯中,酒液冰凉,那冰凉的感觉便如小虫一般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肌肤,钻入骨髓之中,现在不过立秋,可那冰凉的感觉让蓝绮夜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塔外日已归落,寂夜孤星,月色清冷却也穿不过层层罗帐,而屋中更是黑暗一片,男子却不在乎,一手撑床,一手把玩着酒杯,蓝绮夜也一直坐于原地,手捧酒杯,头深深垂下。两人虽近在咫尺,却如相隔万里千丈。
沉寂许久,蓝绮夜才像是累了般抬起了头,疏了疏筋骨,正欲起身,却发现身旁的点点幽光。
月光。
月光色的眸子却似萤火一般向周围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幽光,如月光般透彻,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使那幽光变得浑浊,如水中被搅起的沙石一般。
“……”觉察到蓝绮夜的视线,男子也没别的什么动作,倒是放下了酒杯,端坐起来与蓝绮夜对视,看样子似乎打算与蓝绮夜……大眼瞪小眼?
月光色的眸子,月光色……蓝绮夜只是有些发怔地看着那双眸子,如果只是月光色的眸子倒可以让人理解成他是混血儿,但是就算是混血,也只是眸色不同罢了,他又并非猫之类的夜行动物……眼睛会什么会发光?难道他不是人类!?虽然说是漫画看多了可是既然穿越了这个可能行也就不排除在外吧……
“觉得……很奇怪?”男子发觉蓝绮夜已经处于游神状态了不由先行开口……该怎么说呢,这个霏雨的思维方式不是一般的怪异啊,他的大脑是怎么构成的?难不成那大脑中间的谷沟也很深么?……
“……算是吧。”蓝绮夜勉强搪塞道,他可不保证这个回答如果出什么差错会发生什么后果……虽然这个坊主是个思维诡异的和自己有得一拼的BOSS级人物没错。
之后,宽旷的房间内便再度归为沉默。
男子不是喜欢多言的人,蓝绮夜对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话也不多,再加上现在的状况……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吧。
室内黑暗一片,可那压抑的气氛更有如沉积不断的阴云,翻滚,缠绵,不断积压,最终在那一丝浅魅的笑颜后化作骤雨,倾盆而下,烟消云散。
“霏雨……有事有求于坊主。”
本是艳丽无比的半启朱唇,却在那黑暗中被迷雾般的无尽黑暗湮没……只是,唇角那抹浅魅的笑颜,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