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绝》蛊蛊漪郎

11、忘忧客栈

　　八年时间如白驹过隙，谁都没有意识到时光催人老，天机阁的一切就都变了。
　　忘忧客栈，帝京最好的客栈，一楼熙熙攘攘，有食客催菜的声音，有小二上菜的声音，有人争吵，有人起哄。
　　尚无疆把被子扯到脑袋上蒙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楼下传来的魔音。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房间门被人扣了几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坐在桌边的孟琏骄看了一眼已经一脸怨怼瞪着房门的尚无疆，摇头笑了笑，起身开门。
　　一个年轻男子领着一群女子鱼贯而入，手上端着脸盆，茶水和早点。在南方生活了八年，尚无疆早已无法直视北方的面点，粗瞟了一眼，便十分嫌弃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生气。
　　孟琏骄无奈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摆摆手：“把东西放下吧。”
　　几个侍女放下东西，排成一排站在一边等着拆迁，见男子摆手，才又如方才一般离开。
　　“你也先出去吧，让楼下安静些。”孟琏骄见尚无疆没有一点要起床的样子，估计这孩子还想继续追回方才的梦里去呢。
　　男子苦着脸道歉道：“姑娘，我都说了好几遍了，可也没人搭理我。楼下的客人来一拨走一拨，每次说了，不过几炷香的时间，人换了一茬，和没说一样。”
　　孟琏骄抿着嘴，又回头看了尚无疆一眼，这小二说的确实是实情，也无奈得很，犹豫了片刻，也只能摇摇头：“算了，你先出去吧。”
　　门又被轻轻合上，孟琏骄走到床边扶着尚无疆的腰身，凑到他耳边道：“小懒汉，起床了，你不是说今天要摸进皇宫找望月的吗。”
　　尚无疆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要起，烦死了，连个觉也睡不好。”
　　孟琏骄托起他的脑袋，扶着他起床：“是你非不肯住别院，一定要跑到客栈来住，谁能保证客栈里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吃饭啊，你看看，这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可不是最吵的吗？起来，把早饭吃了，咱们回别院去。”
　　尚无疆像没有骨头一样歪在孟琏骄身上，脑袋舒舒服服枕着她丰满的胸脯：“不要去，玉擎天和尉迟晋都在别院里，一个大冰块一个大醋缸，看着都烦人。想与你亲近亲近，还得遭人白眼，要不是慕尧心心念念就只有那么一个大冰块，我连她都要一起弄到客栈来住。”话说着，他还顺便搂住了孟琏骄的腰，“这么多年了，琏骄姐姐的腰还是那么细，那么软···”
　　“去！”孟琏骄掸开了尚无疆的手，起身退开一步，“小孩儿家家不学好，也不知山上哪个不正经的把你教成这样，掌门可不是那么轻浮的人，看我回去把他揪出来，丢到黄泉殿受罚。”
　　支撑点一离开，尚无疆又软趴趴地倒在床上，双眸间的睡意已经荡然无存，戏谑地看着孟琏骄嗔怒的脸：“好啊好啊，不劳你费力去找了，这是我随师父住在慈溪时跟着尚延大师学的。”
　　孟琏骄拧了一块有些烫手的皂白毛巾往尚无疆脸上闷过去：“谁信你这张嘴说的？尚延大师是得道高僧，能和你胡扯这些？”
　　尚无疆随孟琏骄在他脸上肆虐，笑嘻嘻道：“他说了，没慧根的看他是得道高僧，像我这般慧根超群的，看他就是个六根不净的老秃驴。”
　　孟琏骄拧了一下他的嘴：“再胡说，缝起来！”
　　“真缝起来了，日后谁说那些好话给你听？你指望着尉迟师兄呢？木头一块，哪有这般情趣？”尚无疆伸手勾了一下孟琏骄的下巴，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孟琏骄推开他，叹息道：“你小时候天真可爱，真不知道长大了怎么变得这般油腔滑调。”
　　尚无疆皮皮地一笑，一条胳膊撑着身子道：“油腔滑调吗？现在的女子不都喜欢这样的少年郎？”
　　孟琏骄扯过长衫往他身上一套，双臂从他腋下插过去，一把将他提起来：“起床啦，少年郎！”
　　楼下还是那么吵，不知是谁起的头，两个人打了起来，滚烫的饭菜在二人厮打之间倒在了周围看热闹的人身上，于是，一场普通的争执，变成了热闹的群殴。
　　方才穿梭在饭桌间的小二在一瞬间不见了人影，掌柜的一点都不担心外边砸碎的桌椅板凳，而是两眼冒精光地拨弄着算盘，盘算着等会儿找哪个冤大头赔银子，当然，要赔的银子肯定不止砸碎的东西。
　　“吵吵吵，大清早吵什么吵！”一声尖锐的怒喝从二楼传来，而后一股巨大的压力灭顶而来，一楼打闹得正欢的人突然感觉站都站不住，能扶住桌子的都扶住桌子，其余的都趴在了地上。
　　门口一行正要进来的客人都止步于大门，看着里面一群如同被暴雨肆虐的小麦一样的人们，感受到那股罡风拂面而去，领头的男子差点没支持住，幸而身后之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在随从面前尴尬。
　　“慕容公子，要不换个地方吃吧。”申邵云有点难堪地回头看着慕容炎，他功夫不好，方才实在是狼狈，更何况他面前的还是一个异国人。
　　慕容炎看了一眼门内，一个身影从二楼飘了下来，青玉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一件白色纱织罩衫，看样子还没到弱冠年纪，一头乌黑的头发简单束成一束落在身后。衣袂飞起，露出一双精巧的小靴，靴帮上还镶着两块蛋面宝石。他眉峰微耸了一下，这么小的脚，一定是个小丫头。
　　尚无疆慢吞吞朝着满地趴的人走过去，眉头狠狠揪成一团：“吵什么呀？啊？大清早不让人睡觉，当心下拔舌地狱！谁先开的头？”
　　看见他的身影，本来躲得好好的掌柜突然慌慌张张跑出来，俯首弯腰站在他身后讨好道：“尚公子，这客人来来去去的，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尚无疆侧过脸看了掌柜一眼，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落忍，这掌柜的看起来矮矮胖胖的，一副可怜巴巴的老实样，即便是他这样的人，想骂也有些骂不出口。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怎么燕飞流找的掌柜都这幅德行？
　　“罢了，醒都醒了，还说什么，另外的两个人呢？来过了？”尚无疆一脚踢开一个趴在凳子上的人一屁股坐了上去，方才不见人影的小二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闪出来，殷勤地为他倒上刚沏好的茶，顺手把桌子捯饬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便是两盘精美的点心摆在他面前。
　　掌柜的见事情已经平息，那几个打群架的也不敢再喧闹折腾，便连忙摆摆手，几个壮汉从角落里溜出来，飞快将一楼那些残碎的桌椅板凳、杯盘碗盏清理干净，摆上新的桌子和凳子，小二好像凭空蹦出来的，招呼着客人在别的地方落座，不到一刻钟，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慕容炎看着这一幕，有点不可思议，朝着申邵云笑了笑：“不必了，就在这里吃好了。”真是一家有趣的客栈，看看那小鬼，真是个有趣的人。
　　申邵云不欲在这种小事上和慕容炎产生分歧，便勉强地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其身后一锦衣男子，一直未说什么，却看着尚无疆的一张脸挪不开眼，好熟悉的一张脸，只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慕容炎没有找什么雅座包间，而是选了一张极靠近尚无疆的桌子坐下，他很有兴趣看看那小鬼是什么身份，如此大的脾气，如此大的排场，如此大的面子。
　　掌柜身后之人，还弯着腰凑在尚无疆身边，腆着笑回答：“是，都来过了，早晨来的，那时公子还没醒，便又都回去了，说是中午再来，看时间，也该来了。”
　　说话间，孟琏骄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下来，像她这般的女子，出现在一个地方，总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底下男男女女皆朝着楼梯看去，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衬着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眉目如画，眼角一点朱砂锦上添花。似乎习惯了那样的注视，孟琏骄没表现出一点不自在，十分轻盈地走到尚无疆身边坐下，任由身边那个流氓的一条手臂伸到自己腰上，一条大虫子就这样不顾众人眼光黏了上来。
　　她拍了一下尚无疆的脑袋：“大庭广众的，别闹！”
　　一击之下尚无疆乖乖坐好，翘着二郎腿看着孟琏骄嗔怒之下更加明艳的脸：“怎么？还怕尉迟晋来了看见吃醋不成？”
　　话才刚出口，便见门口拢上了一片阴影，并且飞快地朝着尚无疆而去，一把大刀毫无征兆地，在瞬间离他的胳膊只有一寸距离。尚无疆飞快收手，那刀刃紧贴着孟琏骄的腰肢擦过，竟连衣服都不曾擦破，只是十分执着地追着尚无疆：“死小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嫂子是用来干嘛使的！”
　　此话说得可笑，只是尉迟晋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孟琏骄不论作为尚无疆的师姐还是嫂子，都不该像如今这般与他亲亲昵昵，帮他打点一切，既像妻子，又像丫鬟。这是他尉迟晋的妻，凭什么要呆在尚无疆身边任他使唤？
　　尚无疆并不还手，他轻功极好，除了尉迟晋也练过的踏雪无痕之外，尚宫楠还将他送到赫旭身边呆了两年，和他那个天下第一神偷学轻功，如今更胜尉迟晋一筹，他一点也不担心尉迟晋的大刀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方才刚收拾好的桌椅板凳，不过片刻，又被砍烂了一半。如今那胖胖的掌柜可不似方才那般露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算损失了，而是哭丧着脸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两个人停手，只是打斗正酣的二人根本没理会他。
　　尚无疆蹿到房梁上一个倒挂金钩将自己稳在了房顶上，双臂一展，一道罡风从房顶上砸了下去，尉迟晋本想追上去，在半空中避不开那道真气，被硬生生逼回了地上，正打算追上去，却被孟琏骄拉住了胳膊，细声细气讨好道：“你和无疆置什么气，都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
　　尉迟晋大刀狠狠往桌上一掼，瞪着尚无疆悠然倒挂的身影，恶声道：“你有本事今天就别下来。”
　　“我不下来今天晚上谁陪琏骄姐姐睡啊？”尚无疆不知死活地笑道，两条胳膊晃来晃去。
　　尉迟晋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怒气猛然勃发，将孟琏骄一把推到慕尧怀中，抽刀而起，在桌子上借力跳上房梁：“我今天不杀了你，我名字倒过来念！”
　　尚无疆双腿一用力，直接翻身，在尉迟晋碰到他之前落在了一张桌子上，下落砸到的碗盘直接朝坐在桌边的申邵云和慕容炎砸过去。几个侍从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了几个主子，抽刀挡在了几人面前，尚无疆从被一人追杀变成了被一群人合围。
　　“无疆！”孟琏骄担心地叫了一声，想上去帮尚无疆，却被玉擎天拉住了。
　　“看看你们天机阁的主子有多少本事。”
　　孟琏骄白了他一眼：“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玉擎天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开始要杀他的可是你的丈夫，你那时怎么不说话？”
　　孟琏骄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收到了慕尧抱歉的眼神，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满，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哎呀，这，几位客官，真对不住，要不移步雅间···”小二如今也没像方才一般多开避祸，而是站出来安抚申邵云，似乎很怕这位太子爷迁怒尚无疆或者客栈。只是那小子话未说完，便被慕容炎拦住了。
　　慕容炎目光中带着一点欣赏，看着面对几把明晃晃的钢刀面不改色的尚无疆，摆了摆手，身后随从立即上前招回了他们一边的人。
　　尚无疆目光中带着些许困惑看着慕容炎，这男人还真是难得，这种情况还能这么大度地什么都不追究吗？再看看申邵云，脸色实在不好，估计是要发怒了。
　　“大哥，如今不好声张，还是算了吧。”申邵延走到申邵云身后低声说，今日几人都是微服出游，闹大了实在不好。
　　申邵云瞪了申邵延一眼，又恼怒地看了一眼仍旧蹲在桌上毫无知觉的尚无疆，恨恨一摆手，命令那些随从退开。
　　“这位小兄弟，要一起喝一杯吗？”慕容炎微笑着上前，他的身高站在桌旁比蹲在桌上的尚无疆还略高一些，低头看他的时候，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对灵光闪烁的眼睛十分迷人。
　　尚无疆胳膊撑在桌子上，顺势跳下来，站在慕容炎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大度啊，这样都不发火！”说罢扭头看着尉迟晋，教训道，“看看人家，你都不知道学点好！”
　　“你···”尉迟晋正要骂，突然看见门口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推着一张轮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