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李大嘴自这一日开始正式追求我。
第一份礼物便是捧少见的矢车菊,哦,是有一天我向他乱抒情,《海的女儿》里面说,大海的深处,蓝得像最美最美的矢车菊,李大嘴,若有一天我没人嫁,你陪我到哥本哈根去看海可好?
过两日又给我厚厚一叠笔记,仔细看,是手抄的E.B.怀特的《夏洛的网》。忽然想起高中时两个人一同看完这本书,他来我家找我,一定先在门外大声喊“好猪”,我便连忙在屋里应:“光焕”,我们年少的心,自这一本童话中得到联系的纽带。
不相干的同事说,这个热闹的李生,连追女生都出尽百宝。
只有我在心里面默默对自己说,陈依依,往事历历,原来他全部都记得。
礼拜六回家蹭饭吃,他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厚着脸皮跟过来。
他向来懂得讨我父母的欢心,只捧一盆碧绿的文竹,已经把将花草视为命的母亲哄得合不拢嘴。
那一日席上有不多见的醉虾,父亲一时兴起,这样的绍兴小菜,是要配陈年的老花雕去寒尽兴的。
谄媚的李大嘴立刻起身,伯父,我这就同你去买。
我眉开目笑,待门外脚步声远到听不见,方才开口说,今天小区里的便利店没有开门,最近的超市也要十五分钟,哈哈,难得今天太阳那么好。
母亲为李大嘴打抱不平,你这孩子,他出门前你为什么不说?
哈,无事献殷情,活该累死他。
依依呀,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孩子对你好足十一年,我们做父母的都看不过,你为何从来记不得他半点好?
我一时语塞,旁观人永远最公正。
可是嘴上仍不肯认输,父母大人在上,女儿求求你们绕了我,我认识李大嘴的时候,他只及我肩膀高,成天拖着鼻涕弹玻璃珠,你叫我如何景仰他?
可人家早就长足一米八,配配你难道还不够?母亲拉长一张脸,论模样,我看这孩子还比那叫莫失的周正些。
我的心雪雪呼通,这杀千刀的李大嘴,究竟下了什么迷魂药,让我亲爱的母亲大人要靠揭亲生女儿的伤疤来维护他?
我用静默来抗议她,母亲仿佛也意识到说错话,连连向父亲使眼色。
父亲只是不住地向我碗里夹菜,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幸好此时门铃声大作,第一次我从心底感谢李大嘴,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摆出世界上最谄媚的微笑别过头去,却迎上一张少女的脸。
那小小脸庞只一只巴掌大,却生得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十分的错落有致。微微沁了汗,倒显得那泛着红晕的脸颊更加雪白。
最引人要数那寒星似的一双妙目,明亮透彻直指人心——要十二分的年轻,才能有这样的傲气吧。
饶是吝啬挑剔如我,也忍不住在心底喝一声彩,是从哪里掉下这一个玲珑的冰美人?
要等到她轻轻唤一声“叔叔婶婶”,才醒过神来,哦,原来是陈琐琐。
我并未见过陈琐琐,只知道她身世十分清苦,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大伯父,在她四岁时死于意外,只剩下琐琐和母亲相依为命。可惜上天并不公平,几个月前,又用可怖的癌症夺走她唯一的亲人。
这些年来父母一直接济琐琐母女,尽心尽力。大伯母过身后,又一直念叨着要将琐琐从外地接到身边来照顾。
现在他们愿望终于得偿,大伯父大伯母泉下有知,当可瞑目。我敬佩我的老好父母亲,求仁得仁,是他们的福气。
却又十分担心他们日渐老迈的身体,家里平白多出一口人,总要费些心思去照顾,我不知道琐琐是不是好相处的女孩子。
半小时后李大嘴终于赶回来,一张脸晒得似关公,已经是十月深秋天,豆大的汗珠还是不住滚下来。
我心不忍,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给他到杯水,陈琐琐已经抢先一步,大家先吃,我去给哥哥倒杯水。
我立刻放下半颗心,哦,这女孩比我乖巧一百倍,岁月早就磨练她一颗体贴的心。我只求来日里她不要抢了我这独养女儿的风头才好。
吃完饭琐琐同我去参观房间,窗帘被单统统是换成全新,可见母亲待她十分用心。而她亦懂得感恩,床头放一张密密麻麻的手抄节目单,她看见我诧异的目光,只淡淡笑,婶婶眼睛老花,我写了大字的节目单,看起来方便一些。
我十分羞愧,母亲老花,我这个作女儿的竟要从外人口中得知,可见不孝。
但是我的另半颗心,一同彻底放下,连带着,对这小小女孩,生出无限怜爱。
写字台上的《大学英语》做满笔记,家庭的变故耽误了琐琐的学业,她并未考上大学,但可见十分用功。
我装成十二分不在意,琐琐,在自学英文呢,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她却依然诚惶诚恐,依依姐,我一找到工作,就出去找房子,不再麻烦叔叔婶婶。
要怎样敏感的心,才能从我的真正关心中听出那一丝丝嫌弃来。
我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握住她的手,那小小一双手,十分软十分凉。
呵,这双手虽然小,也要开始自己打天下了。
再感同身受,我们都只是局外人。
回家路上我十分沉默,李大嘴受不了,连连向我作揖,大小姐,自从家里出来你就臭着一张脸,我到底哪里又得罪你?
我无心同他拌嘴,满脑子只那小小一张诚惶诚恐的脸。
你说,要怎样的磨难,才能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锻炼得这样乖巧?
我上学住在家里面的时候,总嫌房间里那只衣橱实在小,每次换季,总要理出一大包给琐琐寄去,才能为我源源不断的新衣服挪地方。我并不期待李大嘴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可是你看今天琐琐的衣橱,只在小小一个角落里放一个旅行袋,仿佛随时随地可以离开的样子。
我们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琐琐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家?
李大嘴十分宠爱地看着我,陈依依,你的良心真正好。
可是我却恨不能将自己有的给与她,李大嘴,我们其实这样渺小。
是从那一夜开始我继续四年前的噩梦。
梦中我站在小小一间房中央,十分热,满眼尽是火红色。四周人影憧憧,但千篇一律是背影,十分诡异。我万般惶恐,只想着高呼救命,可是分外口干舌燥,只得拼命挥舞手臂,妄想抓住些什么。
有好几次,侥幸握住一片小小衣角,终于有人回过脸来。
却是白花花一张画皮,五官被抹得十分干净,恰似一张白板。
即使在梦里面,也知道自己是受了惊吓,歇斯底里叫一声。
十分庆幸终于醒过来,黑夜里睁大一双眼,冷惨惨的月光打在天花板上,分外凄凉。
是被魇到了吗?黑暗里忽然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
是天使,心底忽然有意外的喜悦,多少个噩梦之后,终于有人能握住我的手。
不要怕,我就在一边,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睡着,天使哄我。
不不,我不要再睡着,那一个世界,实在太可怖。我慌忙抓牢他,像捞到救命稻草,你陪我说话,好不好?
这一个梦,自十八岁那年,忽然缠住我,每星期光临一次,十分守时。告诉父母,他们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并不十分在意。
每次发梦,清醒时只觉得那是地狱才有的生活,只有强打精神熬到天亮。直到有一天,谈笑中无意说起奇怪的梦境,父母立刻齐齐变色,如临大敌。
此后半年间,我辗转于形形色色的心理医生间,白色药丸与苦涩药汤不知喝下多少。可是没有用,噩梦依然准时拜访,日复一日,终于形容枯槁。母亲熬不住,跑去拜大神。求得小小一枚签,叫我速速搬离梦魇地,独立生活,方可逃过此劫。
病急乱投医,父母迅速为我买下这小小公寓,只求我平安度过这个关卡。说来也真的神奇,我自搬进这间小屋,果然再也没有重回那可怕的梦境——直到今天晚上。
我顿一顿,天使,为什么,过了那么久,它还是不肯放过我?
天使只有抱紧我,怎么办,可要我帮你重新找间房子转转运?
我摇头,笑容无限凄凉,不,是祸躲不过,我想是到了了结的时候。
天使一时间找不到话,只有以笑容安慰我,他隔着被子的拥抱仍然温暖有力,终于将我残存的恐惧一点一点融化掉。
良久,我推开他跳下床。
依依,你干什么?天使神色十分古怪。
我到厨房找水喝,又是叫又是说,喉咙似火烧。
可是,你你你……
我到镜子前打量自己,看见天使在背后涨红脸,干什么,我头上又没长出两只角?
可是,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你还穿着睡衣呢!为什么毫无预兆跳出来?
我的天!虽然我的睡衣料子的确用得有点省,可是也不用罚给我这样一个纯情的天使。
我哭笑不得,是,你也知道我还穿着睡衣,你们天堂里的小天使,还不是一天到晚光着身子乱放箭。
你胡说,哪里有?
怎么没有,可不正叫丘比特?
可是你是女孩子耶,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我气极,你现在同我说男女有别,我叫你从客厅搬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要荐你做午夜牛郎时怎么不说?现在来同我扮纯情,哼,让我告诉你,我的名节自你落到我天台上那一天起,一早不值钱。
再说了,我忽然想起至关重要一件事,你是不是一个男的,也十分可疑。
天使只知道张大嘴,仿佛一时间消化不了我的说词,陈依依,你哪里来这许多歪理?
哈,你这可是要来考我?
上帝以七日造世,最后一日造人,但最先造出天使做他助手。天使三位三級构成九阶,依次是炽天使、智天使、座天使;主天使、力天使、能天使;权天使、大天使、天使,其中又只有下三阶方能显形与凡人接触。
而你道行那么低,恐怕也只能在天使那族里混饭吃。这其中两位大主子爱尔麦蒂和巴碧萝,可都是响当当的大美女,我一时兴起,口齿格外伶俐,你相貌清秀,举止文雅,莫不是她们身边哪个小丫环悄悄动了凡心……
我欲语还休地拖长尾音,别忘记,我原本就自大学人文系毕业,曾经一度迷恋神话学与基督教史两年之久。我朝天使施施然笑,你可要我同你验明正身?
天使连连摆手,迅速跳进他在沙发上的小小被窝。
我报复成功,十分得意,竟将不愉快的梦境全部抛下,重又沉沉睡到第二天闹钟轰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