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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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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热热闹闹的大闹东京府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于是所有能记得的事情都转变了。
再次出玉门关向西,大大小小看似静止的流沙坡地,干热的头顶上风声呼啸连绵,灰扑扑的马,灰扑扑不带一丝水汽的呼吸,灰扑扑暴露着铅色的大戈壁,以及,触不到的尽头远方。
这些不过才刚刚开始。
‘横竖你看不上眼的,我丁月华贵为一介小女子,合该就是那认命落败的主儿。是不是啊小、五、哥?’
区区几百里的烟尘大漠,小女子丁三儿走过的时候,眼皮都懒得动一动。
败了也不过败了,小五哥你落败了的那会儿,不照样还是得跟那展昭一起上了京么……
丁月华嗤笑的声音被风扑面呛进嗓子眼儿里,她钝钝啐了一口,但于事无补,大漠粗粝的砂石几乎抵得上刀子,转眼间就在她嘴唇上撕出了几道血口,细微腥甜的疼。
背地里讥笑人,她丁三儿的运气果然一向不怎么好吧……
‘叫御猫又怎样,你五哥哥打定主意要去会他一会了!运气这玩意儿……我还真看不上眼。’
小五哥就那么淡淡的笑,芦花不紧不慢的从眼前飘过,挂在他漆黑的眉梢上,像一层薄雾冰霜,连带着眼神也模糊的看不太清晰了,似乎他那会儿……握剑的手在袖子里紧了又紧。
二十年太漫长,很多事情念着念着就碎掉了。
丁三儿想了想又撇嘴,错觉而已。小五哥那种惫懒疏淡的家伙,任性妄为的事情可不差这一件两件。二十年几多过往,后来白玉堂当真离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冷眼瞅着在心里嗤笑,可装模作样之余,忽然间就明白她只是丁三儿,芦花荡里被小五哥赞多么多么好的月华妹子……终究不过是个瞎折腾的小女子。
丁三儿甩头,恶劣的狠拍了下马背,“你……算你好样的!”那里横亘了一方长长坚硬的匣子,定格着不动声色,仿佛正等着她泄愤的一记发难。
她记得上次临来时,展昭无缘无故的低头笑,‘你且先去吧,日后……总有机会的。’
时光就像哗哗翻过去的一本书,什么都还没看懂,故事的余韵就生生把心情扭转了一个位置。
这话浮出来,竟又让她品出了几分酸意。
※
他们这会儿可能都拥抱在一起了……
丁三儿假装快活的向前一扑,沙地是滚烫的,半截沙土中有一只正在打食的蜘蛛,瞪着红红的眼瞳望她,于是她也趴在对面安静的看。
会咬人不?
很难想象她真就把手伸过去,一点点,丁三儿移动她无声无味的手指,最终伺机靠近。
‘丫头,你嘴唇长得挺不错,覆着一层淡淡依稀的绒毛,健康、天然不用修饰……’
安静专注的丁三儿模样不差,很有点大家闺秀的风范,碰到蜘蛛身体的时候,她忽然间扮了个鬼脸,想把自己逗乐。
‘小五哥,你的也不差,还热乎着呢。’
她高兴得太早。
从水里湿淋淋捞出来的小五哥淡的像层纸,头发一绺一绺挂着,她就拿眼角狠剜了这处,‘你可还会去信他?我兆蕙哥哥说,他原是不想定下我的,如果他不是南侠……’
那双闭合的眼皮下骨碌碌半圈,她看到了,嘴角便又开始活泼的偷笑。
‘你为什么要回来……小五哥?回来的人是傻瓜,知不知道……’
在岁月中风干的蜘蛛许是因为渴死、饿死,丁三儿拎起它的瘦腿,把它放回原处,然后它就像一粒原生的沙,慢慢混进沙丘,等丁三儿靠过去再想细看的时候,它就突然不见了。
真是好笑。
选择困在这里……你眼中只看到敌对的人,却忽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真实结局……
丁三儿慢慢掬了一捧沙盖在上面,关外沙谷黄金的色泽握在手里,却觉得掌心渗的冰凉出奇,她骇笑,藏在记忆边角的声音冒出来,可以清楚地连贯起每一条脉络。
‘丫头,五哥哥怎可能不回来?那展昭既已定了你……便是咱们自家人,他若有个好歹、你五哥哥就拿这条命抵给你!’
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承诺、比这句话更令人心寒?
她不知道。
丁三儿拔腿向前走了几步,沙漠中没有路,起伏的脚底下,流沙迅速灌满了坑洼的脚印,如同过去那些风干暗淡的日子一样,静静的被掩埋在土里,不为人所知。
※
好多年前在她还是丁三小姐的时候,头上没有盘髻,穿一件鹅黄的绉纱裙子,衣角在小五哥走后的芦花荡里微微空垂,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透过齐额密密的刘海,总是一遍又一遍想着她在他眼中的影子……他说,月华是个好姑娘,娶你的人、有福了。
怕是当时只觉生死都无谓了般的欢喜。
她见过被人屡屡提起的南侠展昭,茉花村四四方方的庭院里,外间的烟尘一并全沾染在男人身上,震落的时候也涤出了一袭光华内敛。
然而二十年的光阴已经悄然过去,依稀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展昭缓缓躬身应承下来,——展某……依从便是。
那句话慢慢回荡,忽然间像是一道风霜利刃,硬生生折断了她的骄傲。好一会儿,隔着巨阙湛卢的两抹飞缨,她动弹不得。
呵……红颜三春树,踏歌踏歌、怎可由着你误了这绮貌华年?
她终于矜持着开口,‘我本是江湖儿女不必拘礼。’
那戏里戏外不都是那么唱的:我本是江湖儿女不必拘礼,万般事一笑皆过之。
偏偏戏演到最后,笑得不是她;伤心处……同样也轮不着她。
丁三儿的心跳慢了半拍。
大漠狂风漫卷,起落间铺天盖地的肃杀扬成猎猎的旗,天光流动在峭壁上,那个躬起背脊狂妄的家伙正裂步举跳,尘沙中依然灵敏的身形自荒顶急速下驰。
白狼渡。
匹马战至最后一人、尸骨不得还的白狼渡,到花好月圆那日,回来的……只有一把剑鞘。
‘妹子,别说五哥哥抢了你未婚夫君的荣耀,论行军打仗、他不是那块儿材料。再则……咱们松江府唯一的女婿、白爷看对眼儿的大妹夫,万不能折在那个狼窝子里。’
灯影中小五哥说着说着就凌厉起来,从婚期定了以后,他就改口不再喊丫头,妹子长妹子短占尽了展昭便宜。
她闻言一怔,倚着花窗的肩头不住颤抖,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惊悚滋味,像是流萤七月的夜晚,扑火的蛾子贴着鼻尖扫过。
‘喂,其实你是知道的吧。’她想说,我站在你身后、看你,再向前一点点……可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那与我何干?’小五哥笑得漫不经意,目光停留在手中苍冽的薄剑上,一遍遍,似在刻画剑身上披挂的各色斫痕。
盼着他能懂盼着他能给些回应,但只这句话,让她又忍不住怨毒了几分,那会儿她说,‘好啊,何止与你无干!怕就是个死,也轮不到旁人来替你收尸呢……’
小五哥微微点头,似又斟酌着,但笑、不应。
太狼狈了,她简直想逃开,因为险些给逼出了眼泪。
那时她并没有想过,若在此刻告别,一如挽歌。
征尘大漠雪,一去无消息——
最初的一年,从汴梁往西路的秦凤道中,快马轻骑的加急战报从未间断。
丁三小姐靠着廊柱一边,外面马蹄哒哒的声音由远至近,她手指在衣襟上揪捻不放,或者是心口通通跳的太狠了,听到那个下马的步子落地,她也跟着虚软了双腿……
然后就有人揽着她肩膀把她扶起来,丁三小姐扭头,淡淡的双眉微敛,却锁不住眼珠上两点光的栩栩——
‘是……展大哥啊……’
那展昭和她脸上都有些窘,门庭的边道就那么大,在她挪了几步终于挤到檐下的时候,展昭有些腼腆的微笑,像是表示歉意。
‘我怕来晚了……扑一个空就白跑了这趟……’她勉强装出开玩笑的语气,心里又担心又觉得不太自在,她知道展昭也是尴尬的,可是不一样。
‘也不算白走了这遭。’展昭回答,大概扫了眼手里的信报后含笑看着未婚妻。
‘秦凤路有上报,’他接着说,‘大军出了渭西,破虎牢关,已经渐望西凉府了。’
事实上两人边走边说,到了白玉堂年前的住处,丁三小姐眼睛一亮,像是重新被唤醒了,话题又转回到开头的旧事。
展大哥你是没看到,头前小五哥把兆蕙哥哥给诓过来,就在这院子里哦!
丁三小姐模仿白玉堂的口吻连比带划的说,‘二子,这仗要打起来了,你敢不敢和老子赌一赌?’
兆蕙哥哥最气不过被他喊二子,便追着小五哥喊打喊杀的臭骂,‘白老五你个丧门钉,再敢这么喊、二爷非剜了你的鼠胆泡酒喝!’
小五哥笑嘻嘻跳着脚的随手挡回去,桃树下晒不到太阳的空地方,没有桌子椅子,他俩打着打着就席地而坐,头顶上掉下几片枯叶子,像是一对蝴蝶变的,老是在那里拍着拍着,似要飞走……
‘展大哥你说,小五哥既已快到了西凉府,那他和我兆蕙哥哥……迟早会碰上面吧?’
这一问倒真是问着了,展昭重又客气的微笑点头,那笑容掺着意义不明的温润,淡淡的,而春风当真就拂过了全脸。
会不会也有过某种时刻,这人清冷的目光停留在小五哥身上,那么接近,一点间隙也不保留?
丁三小姐打了个寒噤。
可是……
有一个人和你分享了同样的期待,甚至于他日日期盼的等候也仿佛就是你自己的等候。
她想,她需要这个人在身边了,把秘密交给他,像是交给他一件沉重的外衣。
光阴流逝去,她一直都记得那天两人共同的等候,但每一次,她都模糊了当时情景……
丁三儿打住,任自己的声音空旷流淌,“二十年过去……我没有一刻不在恨你,你道是常常挂念我,多半不还只为那半个自家人么?哼,要说磊落、倒叫我笑话你了……”
尘封旧事,五哥哥面目宛然的转过头来,那当中,她也禁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是、当时只要追赶上去,这一生虽远若近,却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