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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如梦之梦 ...

  •   梦靥散了。

      四周全是血液的腥臭,光线照下来,满屋皆是死尸,那盗墓者三具惨死的尸体横斜在他的檀木棺前。

      他附身查看,那几张已经看不清长相的脸上刻满了新的、未结痂的刀疤,深可见骨。最远处那具尸体似乎是长发白袍的男子。柳玄青的双手有些颤抖,迟疑着翻看了那具男尸。

      是女子。她腰间别着摸金校尉符,双眼空洞无物,左耳被削去了一半,本来秀丽的脸庞被诡异而恶毒的刻痕弄得十分丑恶,整张脸被画成了一幅阎王图。死状与乐师伯无异。

      柳玄青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弛了下来,他冷冷地松手,任女尸重重地倒下。

      如此便好,师兄不能这样简单地死掉,他要师兄痛,要师兄比死还难过。他恶毒地想。

      盗墓贼三人是不同的死相,却是一样恐惧的神情。柳玄青停滞了动作,忽然想起来,魔修的小孩去哪了。

      他脸颊上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如同深褐色的疤痕一样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又杀了人。

      衣服又脏了。

      在柳玄青还是个正派大弟子的时候,他在一年一度的逐鹿祭中,每年都是一群弟子中的佼佼者。然,只是佼佼者而已,他从未抓住过逐鹿祭上那只千年灵鹿。因为逐鹿祭里,每次都是师兄第一。

      他在十五岁那年的逐鹿祭上,彻底不干了。当时师兄逮到了灵鹿,而柳玄青觊觎了这匹肉多味鲜的千年雄鹿足足一年。恨不得立刻把鹿架在篝火上烤,哭着喊着要师兄把鹿宰了。

      师兄道:“师尊来之前说过,修道之人不能杀生。”

      “师兄……你是道长,又不是和尚。”柳玄青撒娇。

      师兄淡淡地道:“和尚和道长都是修道的,你正在辟谷,不能吃。”但柳玄青还是哭哭啼啼,“我饿死啦!!!”师兄:“……”

      最后,师兄杀了鹿,柳玄青自己撕了鹿腿。

      柳玄青摸出随身带的几包调料包时,师兄的脸瞬间就黑了。

      柳玄青撕鹿腿时血溅了一身,师兄默默地要来他的外袍,去溪边洗去了。鹿熟得慢,他吃鹿吃得大快朵颐,师兄一口没吃。

      师兄真是贤惠啊,柳玄青嗅了下衣服上檀香味,忍不住心叹。

      从那以后,他不住找借口把衣服扔给师兄,而师兄任劳任怨,哼哧哼哧地给他洗。

      有师弟问师兄:“师兄师兄,你给柳师兄洗衣服做甚啊。”

      师兄道:“脏。”

      柳玄青从前只以为师兄说是衣服脏,现在想来,师兄说的脏是不是他?师兄从来是淡淡的,柳玄青以为那是他的性格。师兄是不是从来都很厌恶他?

      从前,他虽身世坎坷,幸有师尊照拂疼爱,亦是飞扬跋扈无忧无虑。在决明山上二十年间,真正令他成长的还是师兄的那一掌。

      打得真疼啊。往事让他有点恍惚,忽略了洞外的脚步声。

      远处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或轻或重,重重叠叠。有一大群人在靠近。为首的是一个童声,急躁地喊:“快!!救人啊!!!大家来啊。”

      柳玄青冷冷地坐在棺材上,活动了下手指关节。

      墓道不长,只一片刻,他就嗖的一声冒出在小孩的面前。魔修小孩吓得脸都白了,拔腿向外跑,他身后跟了一群人。“救命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吃人了!!!”

      柳玄青一把拽住他的领子,似笑非笑:“你跑甚啊,嗯哼?”小孩又骗他说:“你后面有个道长!!!”

      柳玄青没理会,知他口中没句实话,将手卡在了他脖子上。冷笑道:“我吸了你的魂,再回头也不迟。”

      “师弟。”身后应景的一声低声唤。柳玄青没有理会。

      “蠢货,自大是你们这群魔物最好的墓志铭。”柳玄青空手摄了他半条命魂,冷笑变得十分狰狞。“没、没呀……”小孩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眶挣扎,不断有魔气飞散。

      魔修小鬼真要小命难保了,也省得他看那碍眼的梦靥。但外面既有如此多的生魂,就不坏他惦记了。

      柳玄青松开了手,将小孩摔到地上,小孩立刻生龙活虎。

      他冷冷地乜了小孩一眼。“别玩花招,去,把外面那群人领进来。”小孩舔了舔嘴唇,双眼亮晶晶的:“要开俘魂阵?真是太好了,我饿了整整半月了,我给你护法,留几个生魂给我如何?”

      柳玄青笑吟吟,道:“你倒是孝敬呀。”小孩:“小小心意不成敬礼,您老年几何啦?”

      “柳林城闭关多久了?”

      “这个……”小孩为难,“我是魔修,对决明山没啥了解……但我只知道柳林城,他好像死了……”

      柳玄青笑意不改,“死了,何时?”看来他师尊最终也没法飞升,寿终正寝,也就如此。他心里估计自己这一梦便是几月。

      “就前几日,现在是玄历三千年啊。听说给他奔丧的堆满了整个决明山,徒弟个个哭得像是山崩地裂了一样。”

      玄历三千年?

      原来他睡了百年,百年之后才被那群盗墓贼吵醒。哦,这样说来,他又恩将仇报了。罢了罢了,此等肉体凡胎,百年后亦是黄土白骨。他杀生,不过是顺应自然。

      弱肉强食,方为人间正道。

      俘魂阵运转起来时有一番独到的美丽,人的魂魄分三种颜色,分别是蓝色、绿色、红色,修道之人魂常为蓝,凡夫俗子之魂为绿,而歹人恶徒之魂则为血红。小孩只是在山下叫了声有金子,整座山的山民们都倾家出动了。两人合力将其引入墓中俘魂阵,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运起的这阵的底色是鲜红的,证明小孩找来的这些山民都来者不善。恶人的魂灵苦涩难嚼,柳玄青饿了百年,吃得还算凑过,小孩娇气,直喊牙都快被铬下来了。

      两人和平地分完了晚饭,却只见墓室前,一抹夕阳西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又是个白袍道长,长得与师兄一模一样。

      “你做的?”柳玄青侧头问小鬼头。小鬼喊冤:“我怎么敢!!”

      那道长取下佩剑,淡淡地注视着柳玄青,道:“造孽。”

      柳玄青一霎间不知说什么,明知师兄不可能认出他,还是有点不安。

      他与师兄一同长大,彼此熟知,若让师兄起了疑心,定会认出他来。师兄定会自己跟他决战,说什么自己的债自己背不要祸及同门,他复仇这件事也一点也不好玩了。

      “呦呦呦,还真是个道长。”小孩笑眯眯,幻化出了一把血刃,

      师兄没做声,淡淡地看了柳玄青一眼。

      他也冷冷地凝视着师兄,忽然咧嘴一笑,春风满面。“呀,这位道长来找人寻仇的还是叙旧的?”师兄道:“寻人。”

      柳玄青心道好巧,他寻仇。“坐下喝几杯?”

      “……”,师兄捏了个决,瞬间破了他的阵法。但他破了阵又怎样,生魂已尽数被两人吞噬了,吐也吐不出来了。

      柳玄青心里嘲笑他还一心想要普度众生,面前这人对不相干的恶民都这般关心,独独对他绝情师。

      师兄这人,看似温雅有礼,内心却绝情至极。师尊说过,师兄的父亲被魔修害死,母亲被鬼修害死,他自己也差点死在疯魔的母亲手里。师兄是最讨厌鬼修的了,偏偏柳玄青当年不知内情,硬往他身上扑,他只好礼貌而疏远至极地对待柳玄青。

      柳玄青是被师尊惯大的,平时不懂得察言观色。他沉眠的那一百年间才看出师兄的平日里的情绪,师兄和他一起的时候常会神情恍惚,眉宇间还有些许愁绪。柳玄青总觉得师兄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想如果自己讨厌一个人,一定连理会也不会理会他,他从来都是这样,从不愿委屈求全。但他不是师兄,也读不懂师兄。

      “寻一位故人。”师兄微微颔首。小孩惊奇地叫:“你们掌门不是也闭关百年了吗,他脑子不好使了?竟然让你跑出来了?”柳玄青看热闹,笑吟吟的,假作嗔怪地拍拍小孩的脑袋:“怎么说话呢,小鬼。”

      小孩一愣,旋即捂住嘴,一双圆滚滚的眼眸打量着玄衣的柳玄青,又转头看看白衣似雪的道长。心想,有孽因呐!

      他补救似地急急道:“那、那寻到否?”这话脱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废话,寻得到道长还是独身一人吗。

      却听那边,道长道:“寻到了。”

      血色残阳沉西风,道长回首,对柳玄青道:“同我一道罢。”

      而柳玄青面如菜色,没有回答,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拒绝。

      道长道:“诸陵君,你果真入了鬼道。”

      他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直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阴森恐怖喜怒无常的鬼修是清静风雅的诸陵帝君?他做起阵来那鸡爪疯似抽搐的手就是世间第一丹青手?

      小孩忍不住再打量了柳玄青几眼,果然顺眼多了,即使他灰头土脸儿、周身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还确是面如冠玉,珠翠兰泽,剑眉倒竖,薄唇轻启。他将他从戏本子里看的所有赞词都用光了。

      柳玄青坦然接受小孩的目光洗礼,轻哼一声,笑道,“我入什么道与你何干。”

      师兄愿意去帮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诸陵帝君都不愿意来找他?!

      柳玄青面上仍是一幅风流潇洒的样子,实则已经气得要呕血了。没有比较就没有杀害。

      “你又是何人啊。”他宽容状轻笑。

      师兄道:“决明山,沈秋池。”

      柳玄青从前是知诸陵帝君与师兄是忘年知交的,但常是闻诸陵帝君其名,鲜少见其人。他是自小吃着诸陵帝君的飞醋长大的,行事处处都要赛过同阶段时的诸陵帝君才善罢甘休。现在有附身到诸陵帝君尸身上,真是孽缘啊。

      何当共剪西窗烛。

      诸陵君本为帝君,千百年前的某天因私欲而逆天行道,被打下仙庭,从此成了个散仙。柳玄青倒是常听说诸陵君是个面热心冷的人,那时心叹,怪不得能和冷冰冰的师兄成为知交,原来也是块冰呀。

      柳玄青恨不得面前有面镜子,好看看自己如今是何等尊容。

      他嫉妒了二十年的人,现在成了自己?真是个莫大的笑话。

      “诸陵君,”沈秋池道,“你同我一道,我助你再回帝君位。”

      柳玄青轻笑:“师……沈道长你尚是个元婴,还助我?……笑话。”沈秋池道:“你生前魂魄散尽,现静养百年,集齐了三魂六魄,唯独缺一魄流亡在外。”

      “我在这坟里待得好好的,修什么仙啊。”柳玄青故意刁难他。

      沈秋池淡淡地道:“既不想修仙,为何入鬼道。”

      柳玄青心想:我总不能跟他说我本来就干这行的吧,毛神尊不是说过修道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吗?谁知道这百年过去了,修道歧视更严重了。

      “身不由己,”柳玄青斟酌着答,一通胡诌。“初有意识起就为魂魄,记忆散失,只知修行之道如今跌跌撞撞寻回血肉之躯,才知有道修。”

      沈秋池忽然道:“对不起。”

      他的下一句话让柳玄青瞬间心中怀怒,如同被剖心置于火上烤般怒。

      “我失约了。”

      诸陵君等久了?

      久。诸陵君是仙,数百年已经是诸陵君一生中一段有限的时光。柳玄青等师兄那榆木脑袋开窍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也短,但他只活了二十年。

      他一辈子都给了师兄。

      他不甘心。

      无数恶毒的念头突然间冒出,但通通被柳玄青置之脑后。

      他鬼修得再正统,三尸神终是未斩断,恨嗔怨常常作祟。

      柳玄青沉默。

      沈秋池道:“跟我走罢。”

      柳玄青仅有的一丝良知在叫嚣着:不要再缠着他了,你告诉他你非诸陵君吧!

      但他就是不甘心啊。强行压下心火,柳玄青搂过小魔修的脖子,皮笑肉不笑:“道长既然这样殷勤,我怎好拒绝呢。但是,这孩子是我忘年交,他一人留此,我实在不放心。道长也不放心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独自飘荡世间吧。”

      他恶意地强调了“没爹没娘”四个字,想看看沈秋池是否被触动。沈秋池是孤儿,柳玄青是孤魂野鬼。

      师尊说当年第一次见到柳玄青时,他在决明山下游荡。他是似是被满门抄斩的贵族之后,身上有魂器保佑,死后因灵气常绕尸身而变为鬼魂游荡在人间。他身上阴气极重,故修不得正道,柳林城疼惜他一身仙骨,恳求掌门开恩让他留在山中修鬼道。

      师尊对他说过:“你许是什么仙人的凡体,天生一身上上成根骨,又心无恶念,有为师和秋池为你抑制三尸神,定能有所成。”

      他心不在焉,道:“他们都讨厌我是鬼修,师尊你整日闭关,师兄还不爱说话,修仙还不如摸鱼呢。”

      师尊:“你又去摸鱼了?!”

      言罢拿拂尘抽了他三板子,柳林城气得发抖。

      山后有池清泉,泉中皆是决明山祖师爷飞升前养的鱼,养得久了自然有了灵性,故称灵鲤。门中弟子都已辟谷,山上有不许杀生,而柳玄青是最晚来的,只得饿肚子。沈秋池有时会给他煮素菜吃,他感动得要命,但后来他才知是师尊嘱咐的。

      人家都是外冷内热,师兄偏偏是外冷内冷。

      “好。”沈秋池仍是平淡。

      师兄大概忘了他了。

      “啊呀,我们去哪呀,道长?”柳玄青若无其事地笑,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凹陷进去。 “你魂魄未全,我会为你招魂。”

      柳玄青心里暗笑:师兄招来多少诸陵君的魂魄,他就噬诸陵君多少魂魄,省得无关的人再扰他心乱。这样一想,心情果然愉快多了。

      “道长要知道,我这躯体金贵得很,一有不慎便容易魂飞魄散,”他无赖地往地上一坐,道:“还得劳烦道长了。”

      沈秋池点头,道:“地上脏,起来。”

      柳玄青翻身:“不是你要给我招魂吗,快画血阵啊。”

      沈秋池淡淡地道:“不是现在,也不是这里。”

      柳玄青心骂:你他妈不早说啊。

      在场的第三个人发话了:“我饿了,谁给我找点吃的啊?嗯……道长,你去”

      柳玄青肆意地打量了沈秋池,心道师兄一看就是出门不带钱之人,让他买吃的估计会买回来几根大白菜来。而后又冷冷地瞥了小孩一眼,声音却温和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我去吧。”

      小孩很能听懂他的画外音。此话一出他好像有被柳玄青提着脑袋一样,连忙道:“唉呀今天镇上有庙会儿童半价我还是自己去罢啦啦啦……”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沈秋池和满面春风的柳玄青。

      沈秋池默默地回头看了眼被吸干魂魄的一众村民,扭头。

      柳玄青问:“道长,道长,我们要去哪里呀。”

      “陈国旧都,寒州。”

      柳玄青心里赞许师兄会用同位语了。

      “去那里招魂?”

      “是,”沈秋池道,“那里是你故乡,招魂应更易些。”

      柳玄青算是自小长在山上,也不太钻研这些地理人文,对外界纷争无知无解,故似懂非懂地颔首。他上山前的国号亦为陈,如此这般,陈国的历史倒是悠久了。

      “我和道长是旧识?”他明知故问。

      “是。”

      “关系好到你自愿助我修仙?”

      “是。”

      柳玄青笑起来,道:“是我从前太好了,还是你痴呀?自身难保,还来趟我这浑水,不自量力。”

      “是太痴了。”沈秋池没有任何情绪地道。这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过自己听的。

      柳玄青致力于让诸陵君无法再来骚扰师兄,懒得再管他俩那狗屁友情,转身兴高采烈地去画演示图去了。临走前满怀恶意地问师兄,以此羞羞师兄:“诶对了道长,我们以前是不是道侣啊,你对我如此用心。”

      只见师兄淡淡地一笑,向来寒凉的面容一瞬如千树万树梨花开,道:

      “不是。”

      不是。不是个屁呀不是。

      “你是你,不是诸陵君。。”

      柳玄青被惊艳了一瞬,紧接着,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笑眯眯地去给那个死人扎小人了。“你”无非就是这身体的原本主人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凡人比诸陵君更有手段。沈秋池静静地看他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转身走进墓道,他视若无物地走过一具具丑恶的尸体。

      用灵力轻松地打开主陵,走到诸陵君那副檀木棺材前,他轻轻抚摸棺上雕花铭文。沈秋池将头靠在棺上。

      即使墓室里没有光线,他依然能感觉出那铁划银钩的四个字。

      陈武帝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如梦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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