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丁香花》雪狸

1、初次的邂逅

　　凌晨.月牙儿大街一片寂静。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在皎洁的月光下反射出点点银辉。一只小野猫不知从谁家的墙头上跳下来，咚地一声踩过铁皮垃圾筒，轻巧地落在路面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我漫不经心地走着，丝毫没有睡意。像我这样作息没有规律的人越是到了深夜越是清醒。不巧的是我身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猪朋狗友，凑在一起玩乐自然是免不了的。就在半小时前，我刚刚将明天一早准备发的稿子写好，手机就唱起了熟悉的歌曲—看透，不用问，那些小子又要拉我出去喝酒了。“江城，我们发现了一个好地方，你过来，快点！”不容拒绝的口气，因为知道我不会拒绝。我顺手抄起桌上的zippo打火机，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应该快到了吧，好像就在这附近。我左顾右盼，如此古老安静的街道不像会有声色场所的样子。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虽然轻却十分沉着，听起来丝毫没有对黑夜的恐惧，相反甚至是悠闲的，一边走还一边踢着水洼里的积水。越来越近，可以看出是一个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样子。当她轻巧地从我身边掠过，仿佛有一股夹杂着丁香花味道的微风扑面而来，又随她而去。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目光跟随着她。只见她把书包甩在肩上，停在一幢老旧的建筑物前，顿了顿，随后步上门口的阶梯。我似乎被一种力量牵引着，不知不觉跟了上去，与她一前一后走着。上了台阶先是穿过一个拱门，紧接着是一段漆黑的拱形通道，就像一个幽深的隧道，却不知通向哪里。须臾，隧道的那头有了光亮，越是接近出口光线就愈强烈。等到终于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人震惊。
　　那是暗夜里一个不眠的角落，是一条繁华的楼中之街。准确地说这是一条位于楼与楼之间的狭长过道，两侧尽是一些饭店、酒馆、赌场之类的门面，生意十分兴旺。难道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就是那个被黑夜里游荡的人们称为“鬼市”的隐蔽角落？应该没错。
　　此时的鬼市正值酒酣耳热，放眼望去霓虹闪烁，人影婆娑，嘈杂声不绝于耳。刚刚还十分享受黑夜的小姑娘此刻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她伶俐地东钻西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鱼贯而行，如此轻车熟路想必不是一天两天练就的。在这样的地方怎会有这样的孩子？我的好奇心顿起，正要追上去看个究竟，手机忽然又响了。“你到了没？快呀，别磨磨蹭蹭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之中我抬起头，那个丁香花般的小姑娘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依照指示我来到一座住宅楼跟前，在半地下室一间生意兴隆的酒馆里找到了我的那群死党。相对于其他店面，这家酒馆可算是规模很大的了，但跟其他店一样，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名字。许多形色各异的人来回穿梭，喝酒、听歌、打牌，各得其乐。来晚的我自然逃不掉被罚酒的命运。
　　“江城，你是不是故意慢吞吞的？”
　　“一定是看见美女了！”
　　“什么都别说了，罚酒罚酒！”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热烈的气氛瞬间将我包围了。我半开玩笑道，“你们还别说，我真的撞见了美女......只是......”那些人马上瞪大了眼睛，“......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叮咣声四起，不用问我马上被扁了，外带着连干了三杯。触酒微醺，心情顿时激越起来。这就是二十来岁的单身生活吧，有工作，有朋友，有酒，还有音乐。酒过数轮之后，坐在我对面的小于子忽然正色地冒出一句，“江城，你不会真的要去南非吧？”这一问令所有吵闹嬉笑声戛然而止，一桌子人的酒杯都停在半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我。我赶忙安抚道，“还没有办妥手续，一时半刻还走不了。”做一个记者就是这样，哪里需要到哪里，完全没的选择。
　　“不会吧，还以为我们这群人可以玩到三十岁，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撤伙了！”
　　“我又不是一去不归”
　　“那可不好说，谁知道呢。”
　　“呸！呸！少乌鸦嘴！”
　　“唉！算了算了，今日放歌须纵酒，来，喝酒喝酒！”
　　正在这时，柜台附近传来一阵叫骂声，即使在喧闹中依然清晰可闻。“你这个小丫头，再敢这样就把你卖掉！”
　　我们几个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肥婆单手插腰做标准茶壶状，而壶嘴指的好巧不巧正是那个丁香女孩。我立时“啊”了一声，没想到她也在这家店里。
　　“怎么，你认识？”大刀好奇我的反应。
　　我勾起一边嘴角微微一笑，“这就是我来的路上碰见的美女呀！”竟然又让我撞到。
　　一声口哨响起，这些损友们你一句我一句显然又在嘲笑我了，但我并没有在意，因为心思全都放在柜台那边的争吵上。
　　“唯香还小不懂事，琴姐您就帮帮她吧！”柜台里一个瘦瘦高高的调酒师出面解围。原来丁香女孩叫唯香，很好听的名字。
　　“帮她，谁来帮我呀？你知道她刚刚用蜡烛烫的是谁吗？是七爷！大佬的亲弟弟！甭说生意做不下去，性命恐怕都难保！”人称琴姐的肥婆又转向一边可怜兮兮的丁香女孩，用手指戳着她的头，“你真是活腻味了，过来，去给七爷磕个头，点根烟！”话毕，不容分说地拉起唯香的手，将她拖向雅座。
　　顺势望去，只见一圈酒红色沙发座椅的正中央大咧咧坐着一个男人，又黑又瘦，头上的毛发十分稀疏。我猜他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但看上去足有四五十岁，典型的好色中年男人。若不是什么“大佬”的弟弟，哪会有那么多美女在身边簇拥。看样子他一定是对小姑娘做了什么不齿的事，要不然怎么会被蜡烛攻击。我一边想着，一边观望。
　　丁香女孩比我想像中坚强，她始终没有哭泣，被拖着到“七爷”面前，被逼着跪在地上，被按着头磕下去，她都没有哭。我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一只拳头紧紧握着。大刀看出我的冲动，用厚掌按住我的拳。
　　“七爷，小孩子不懂事，您就饶她这一次吧！”琴姐拖着唯香赔笑道，“您大人有大量，让她给您点上一根烟，算是赔罪了！”说着推了唯香一把。唯香迟疑地走上前，手里死攥这琴姐塞给她的火柴。
　　“七爷”刚才还一副根本没有在听的神情，这会儿瞄了小姑娘一眼，哼了一声，示意身边的美女递上一支烟。他把烟斜叼在嘴里，眼睛却和美人儿们调情。这时唯香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几步上前，划燃了一根火柴。谁知就在这时，“七爷”忽然转头盯住唯香，同时用一只钳子似的大爪捉住唯香握火柴的手。火焰在香烟的一端燃烧，烟却没有点着，显然这个猥亵的男人要报复唯香。眼看火柴就要燃尽了，火焰直逼唯香的手，那个恶毒的男人却仍然死抓着她的手不放。我看不下去，腾地站起来。大刀从后面抓住我的肩，硬是把我按在椅子上。“啊！”唯香大叫一声，拼命挣扎想撤回手，一拉扯间火柴掉在地上熄了。但很显然唯香的手已经被烫伤了。“七爷”阴险地一笑，“怎么，叫你点颗烟这么没有诚意？”“不是的，不是的，”琴姐马上圆场，“唯香，再点！”
　　虽然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她身影意外的沉着，就像在黑夜里那悠然的脚步声。我敢肯定，她并不恐惧，或许有的只是厌恶吧。不论如何，她不该被如此对待，我不会再坐视下去！
　　火柴燃起来了，“七爷”故技重施，唯香认命地把头转向一边。“算了吧，别欺负一个孩子！”没人想到我会以如此快的速度出现在两人中间。“七爷”讶异地抬头，他的手下则迅速从座位上起立。趁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我一手捻熄唯香手里的火柴并将她的手拨开，一手熟练地划开我的zippo。打火机发出清脆响声的同时，火焰欺上香烟，将其点燃了。“我代她给您点上，这一次就算了吧！”虽然是请求，我的语气却十分强硬。“七爷”刚要发作，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恶言咽了回去，“晦气，搞得老子都没心情了，这次就这样算了，下次你们等着！走！”说着左楼右抱，前呼后拥地离开了。
　　我本来已经做好打上一架的准备，没想到他竟轻易撤退。有些纳闷地看看自己身上，难道有什么密宝？噢，原来是它，是我别在衣襟上的青进会会徽。青进会是季良先生创立的民间会社，以减少青少年犯罪为宗旨，做了不少实事，却也得罪不少恶徒。以至前不久季先生遭到暗杀身亡。自从采访此事以来，我就一直别着这个徽章，没想到竟使“七爷”有所忌惮。能免去一场恶战真是再好不过，说心里话，刚刚我都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我转头去看那小姑娘，她正以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我，不，是我衣襟上的徽章。天，这徽章到底有什么魔力。
　　“喂，你没事吧？”我蹲下身去，对她微笑，“下次再碰上这种人要小心！用这个烧他的屁股！”说着把我的zippo轻轻放到她手里。大刀等人这时已经聚集过来，嚷嚷着刚刚如何摩拳擦掌。瘦高个儿的调酒师也过来安慰唯香。只有琴姐像傻了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出酒馆后，我仍旧沉默不语。小于子凑过来道，“怎么了，是在担心你那小美人的命运吗？”立时闷笑声四起。我不悦地说：“一个小女孩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难道不令人担忧么？”“大记者，人各有命，你看酒馆里那些小姐，哪个没有一段心酸的往事，你同情不过来的，我看这小姑娘终是难逃此劫。”“你这样认为？”“......江城，你要不信不如和我打个赌，我赌十年后她也会一样堕落。”大刀正色道。“江城，赌啊，赌啊！”“就是，我们十年后一定再来看看这女孩！”一群人莫名地兴奋起来。“好，我赌她会是一个好女孩。”所有人呼喝着把手叠在一起算是约定。
　　这一晚之后，我就去了南非，没想到这一去竟然真的去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