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且苍茫》蓝雨雪

39、故人然非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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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殿

　　富丽堂皇的鸾凤殿，是楚国历代皇后的居所。而此时在这殿内住着的便是风帝２０岁冠礼之时，所娶的冯皇后，亦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王冯宏的爱女——冯娘蓉。
　　光洁透亮的大理石地面，明黄色帷幔长长地拖于地面之上，端正地靠墙垂首而立的宫女们随处可见。诺大的鸾凤殿内，十来名宫女各个神经紧绷，整座宫殿寂静得竟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强烈的低气压笼罩在鸾凤殿的上空……
　　撩开层层明黄色帷幔，一宫装美妇正闭目侧靠于红木睡榻之上，一旁，一位清秀可人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手持美人团扇，纤手有节奏地扇着，尽量为睡榻上的美妇趋走酷暑的热意。
　　金丝牡丹薄水烟逶迤雪缎拖地长裙垂于睡榻之下，鸾凤金步摇插于朝凰髻之上，脑后，大朵鲜艳的牡丹花遮住了整个发髻。鸾凤嘴中叼着的珍珠流苏静静地垂于眉心处，长而卷翘的睫毛，精致的小巧鼻，水润的朱唇，只是不知这紧闭着的眼帘之下是一双怎样顾盼生辉的美眸。芙蓉如面柳如眉的脸庞向世人昭示着她是何等的年轻。
　　一手撑着头，衣袖自然下滑，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另一只玉手隐于宽大的衣袖之内，软软地放于腰侧。宽松的衣衫难掩其完美的女性线条，惹人无限遐想……
　　不难猜得，此睡榻之上的美妇便是这楚国皇城的后宫之主——冯娘蓉！
　　寂静的内殿之内，不禁另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深怕破坏了如此一副睡美人的图画。然而，软榻上的睡美人却是柳眉紧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这时，一宫女匆匆地跑进内殿，足莲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殿内摇扇的宫女立时侧头朝来人使了个眼色，同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来人立刻躬着身，悄然退于内殿门口处。
　　摇扇的宫女垂眉瞧了瞧睡榻上尚未觉察的美妇，暗自松了口气，随后一手握着团扇，悄声朝门口步去。
　　“什么事？”摇扇的宫女微皱着眉，对那名垂首而站于身侧的宫女轻声询问道。
　　要知道，娘娘可是好不容易才躺下的！
　　“启禀星儿姐姐，清妃娘娘在殿外求见。”宫女亦是轻声，恭敬地回道。听出星儿语气中隐含的不悦，手心处不禁微冒冷汗。
　　“这两日来娘娘难得合上眼，清妃娘娘偏巧这会儿来了……”星儿回头迅速瞄了眼内殿靠墙处的睡榻，拧眉对那名宫女犯难道。
　　且不说清妃娘娘与娘娘的关系，单说这清妃娘娘虽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个主子，岂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得罪得了的……可是，娘娘难得能睡会儿……
　　“星儿，外面发生了何事？”悦耳的少女之音从内殿传出，听不出是何情绪。
　　星儿当即拉回思绪，暗恼她还是惊醒了娘娘。挥退身侧的宫女，转身快速步入内殿。
　　“回娘娘，清泉宫的清妃娘娘于殿外求见。”星儿对着坐于睡榻上的冯娘蓉，福身恭谨地回道。
　　“好你个小妮子！清妹妹来了，怎么不早点告知本宫！”冯娘蓉瞪着星儿，洋装恼怒道。
　　一双眼眸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上三分，由于刻意瞪大，更是添上了几分神采。只是……这眼眸的深处却是盈满了无限的幽怨与哀愁，神采之下亦是一片暗然。不禁让人纳闷，这截然相反的两种眼神竟然能同时出现于一双眼眸之中……
　　“娘娘，星儿还不是想让您好好休息啊，近两日您都没怎么合过眼，连膳食都没怎么用。”星儿垂着首，小声地抱屈道。
　　“好了，快传清妹妹进来吧。”冯娘蓉垂下眼眸，让人看不出是何神色，淡淡地对星儿吩咐道。
　　星儿福身应了声“是。”随即朝外殿朗声喊道：“宣清妃娘娘进殿……”刹那间，清越的女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
　　冯娘蓉随即从睡榻上缓缓起身，抬手拢了拢发髻，星儿则是垂首，轻柔且仔细地整理着她的衣衫。一切妥当后，星儿随着冯娘蓉踏着金莲朝外殿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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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殿内，一宫装女子静静地立于殿内，身后，两名宫女垂首而立。
　　想必此人便是星儿口中的清妃了！
　　一身素色拖地裙衫，发髻上只简单地叉着一只圆弧型的淡蓝色梳篦，小巧的珍珠耳坠在饱满的耳垂下微微晃动着，不施粉黛的脸庞虽不及冯娘蓉的美貌，却也称得上是位美人。一双烂漫水润的眼眸，此刻正慢慢环视着殿内的摆设。
　　唏嗦的脚步声传入耳内，清妃拧身寻声望去，冯娘蓉正从内殿门口处缓缓朝外殿步来，玉颜上无一丝表情。
　　“秦清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秦清即刻迎上前，对着冯娘蓉盈盈一拜，恭声说道。
　　“清妹妹怎的如此客气。”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冯娘蓉上前边搀扶起行礼的秦清，边洋怒道：“什么皇后娘娘！清妹妹莫不是想与本宫划清了界线？”
　　“蓉姐姐这可是冤枉妹妹了，在这宫里头，妹妹可就只蓉姐姐一个亲人，要是妹妹连蓉姐姐都没有了，那日子还不如死了的好。”秦清委屈地垂下头，说着，到最后竟是哽咽起来。
　　“好了好了，本宫刚也就是句玩笑话，妹妹怎就当真起来了。”冯娘蓉轻拍着秦清的一双柔荑，柔声安慰道。随后，对着殿内的众人颇具气势地命令道：“都退下吧，这儿有星儿伺候着就可以了。”
　　“是。”众宫女连同秦清带来的两名，如获大赦，全体躬身退出了鸾凤殿。
　　“蓉姐姐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些伤妹妹心的话了。”听到冯娘蓉对她所说的话，紧张的秦清顿时放松下来，抬头对着冯娘蓉不满地嗔道。
　　“好好好，本宫以后再也不说便是了。”看着眼前的一双红红的眸子，冯娘蓉边牵着秦清朝桌边步去，边心疼道：“本宫知道清妹妹当初进宫绝非自愿，这进宫的两年来，清妹妹一直都是清心寡欲，甚至是有心避着陛下……哎～最后竟落得个不闻不问的下场，清妹妹这两年过得也够辛苦的。”
　　“呵呵，这两年来蓉姐姐处处照顾着妹妹，妹妹可没觉得辛苦呢。”秦清随着冯娘蓉坐于桌边，瞧着她转而心疼道：“倒是蓉姐姐，这几年来，世人只见到您表面的风光，您心里的酸楚又有谁知道呢？”
　　“在这宫里，除了姨娘和星儿，也就只有清妹妹是真心关心本宫的……”冯娘蓉眼神一暗，眼中的哀伤更甚，动容地看着秦清，眼眸中隐隐含着水光，喃喃道。
　　半晌……
　　“再过一个月姨娘也要回宫了，不如本宫去和姨娘说说，让清妹妹出宫去吧，总好过现在啊。”冯娘蓉忽地眼前一亮，真心地说道。
　　“出宫？”秦清诧异地瞧着一脸认真的冯娘蓉，确定她不在开玩笑后，垂眉，苦涩地说道：“就算出了宫，可如今妹妹早已是残花败柳……他又岂会再要我……”说着，秦清嘴角一扯，自嘲道：“更何况，他现今早已娶了妻子……又怎会再看我一眼。妹妹如今再去找他……也只会令他徒增厌恶罢了……”
　　“本宫一直就知道清妹妹心中有个人，不然也不会拒陛下于千里之外……”顿了顿，冯娘蓉看着哀伤的秦清，小心地问道：“清妹妹可否告诉本宫，那人到底是何人，清妹妹竟甘愿为他如此？”
　　“他……他……”秦清低声说着，不禁把头垂得更低，全身颤抖不已，呜咽着，良久除了个“他”字，再无法吐出其它字眼。
　　“好了好了，本宫不该让清妹妹回忆起那伤心之事，本宫也不问清妹妹了。”见到一滴清泪滴落于秦清紧握的柔荑之上，冯娘蓉立刻起身来到秦清的身边，温柔地抱住颤抖的她，自责道。
　　“蓉姐姐，妹妹如今已别无去处，宁愿从此常伴青灯，也不要离开蓉姐姐的身边。求蓉姐姐不要去找太后娘娘，让妹妹出宫……”秦清反手抱住冯娘蓉的纤腰，放声呜咽着恳求道。
　　“好好好，本宫以后再也不提这出宫之事，别哭了，啊。”冯娘蓉轻抚着秦清瘦弱的背部，柔声承诺道。眼中满是深深的怜惜与哀伤。
　　身后的星儿看着眼前那两个落寞的身影，眼眶渐红，最终低下了头……
　　两人就这么合抱着，许久，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冯娘蓉松开怀抱，重又回到了座位上。
　　“妹妹让蓉姐姐见笑了。”秦清接过星儿递来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羞愧道。
　　“对了，清妹妹今日来看本宫，是不是有什么事？”冯娘蓉微笑着叉开了话题。
　　“妹妹听说近两日蓉姐姐都没怎么进食，特来看看。”秦清将丝帕交还给星儿，担忧地问道：“容姐姐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清妹妹在清泉宫内深居简出，又不喜与人攀谈，不知道也是自然的。”冯娘蓉也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眸，幽幽叹道。
　　“是不是……皇上……又纳了谁？”秦清见状，心下已是猜到了几分，观察着冯娘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唉～两年来，皇上纳的人还少吗？
　　“呵呵，虽还未有名分……不过，看陛下的表现，这次……恐怕封妃也是迟早的事了。”冯娘蓉艰难地苦笑道，“自陛下行完冠礼与本宫大婚之后的这两年来……纳的妃嫔还少吗？”
　　“说起来，妹妹在来时的路上，无意间听到宫人们的议论，说什么受重伤的林姑娘今日总算是醒来了……”秦清回忆着，随即眼前一亮，恍然道：“难道蓉姐姐说的……”就是那位林姑娘？
　　哪知，冯娘蓉突然抬头，倏地起身，快速的动作引得她发髻上的鸾凤金步摇剧烈颤动着，鸾凤嘴中叼着的珍珠流速挂坠也似是要断裂般。吓得秦清的后半句话硬是给吞回了肚中。
　　“星儿，摆驾荷竹水榭！”冯娘蓉丢下呆楞中的秦清，头也不回地对星儿吩咐着，径自朝殿外大步走去。
　　“娘娘，请您三思啊……皇上有旨，谁也不得擅自进入荷竹水榭的啊……”星儿立时跪倒在地，抱着冯娘蓉的小腿，急急地恳求道。
　　“哼～笑话！为何她瑶琴去得，本宫就入不得！”冯娘蓉低头看着脚边，一脸担忧的星儿，冷笑道。
　　“蓉姐姐，星儿说的对，妹妹求您还是别去了。万一惹恼了皇上……”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秦清也立时离开座位，上前拉住了冯娘蓉，焦急地劝道。
　　“呵呵，陛下？陛下怕是早已忘了本宫的存在了，惹恼了他，能让他注意到本宫，倒也不错！”冯娘蓉打断秦清的话语，凄凉地笑道。
　　“娘娘……”
　　“蓉姐姐……”
　　“今日本宫还有事，清妹妹就先回清泉宫吧，改日本宫再来清泉宫看望清妹妹。”冯娘蓉瞄了二人一眼，不容置喙地对秦清说道。随后，争脱星儿的钳制，恨声说了句：“哼！本宫倒要去看看她是如何一位美人，竟把陛下迷惑至此！”便提起裙摆，抬腿，义无返顾地朝殿外而去……
　　“娘娘……”星儿立时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爬起身，朝门外角落处的一名宫女快速使了个眼色，抬腿朝前方的冯娘蓉奔去……
　　那名宫女立时不动声色地转身，朝南快步而去……
　　鸾凤殿内，徒留下秦清怔怔地站在原地，贝齿咬着下唇，看着那两个风风火火的背影，下垂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状……
　　耳边从远处传来的星儿那一声声不依不饶的哀求声，渐渐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