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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二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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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长白山,回到了杭州的后,行走在西湖边上,天上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回想之前经历的一切,想到了每一个人的结局,忽然觉得好累。
我回到了自己的铺子。西泠印社什么都没有改变,恍如回到了当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王盟趴在电脑前玩扫雷玩的睡着了,听见我推门,抬头楞了一下,喃喃道:“我怎么会梦见老板回来了?”
我张口就想骂他,脸上的肌肉才动了一下,就知道这小子为什么会觉得在做梦了。我抬手抹了把脸,不动声色地把手指上的水渍攥入掌心,冲王盟笑了笑:“哦,下雨了,忘记带伞了。”
王盟彻底醒了,蹦起来迎了两步,突然又顿住了,想我身后大开着的门外看了看,似乎猜到了什么,从我身边绕了过去,口中说着:“下雨了?老板你快去换身衣服,时间也不早了,我来关门。”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关了,留个门吧。”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好了,就算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再说不可能,但是还有一个在说,“万一他提前出来了呢?”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忽视掉这个声音。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我给曾经的吴邪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抬腿就朝铺子里面走去,打算给自己冲杯茶提提神。我其实已经心力憔悴了,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好像身体里另一个吴邪悄然苏醒了一样,即使眼下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一个看似稳定的局面,好似都结束了,所有的人都有了结果,我却能清楚地预感到一种深重的压迫,或者说是一种无力的悲哀。这种悲哀曾经存在于两代人的身上,随着他们一个一个的离开人世,一点一点转嫁到了我这第三代的身上。
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爷爷已经谢世多年,当年他所做的那些为了保护我们的布置,也用的差不多了,三叔和解连环、陈文锦、霍玲他们,无论经历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这一段都算是结束了。阿宁死了,潘子死了,闷油瓶也进了那个鬼门。一起下过深海,进过雪山的人,无论是敌是友,最后剩下的,只有隐居巴乃的胖子,仍在养伤的小花,还有一个躺在杭州地界上独自颓唐的我。而我们,还有一个十年的路要走。
闷油瓶带着所有的秘密离开,而我还是有太多的疑问没有解决,其实这比之前的情况已经好了太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死皮赖脸地求着三叔告诉我,他说的,我都信,最后发现都是那老家伙在匡我,真正的答案,都是在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发现的,却远比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痛苦百倍,因为伴随着一个答案出现的,是更大更多的未知,而那时,才会明白三叔他们瞒着我的苦心。
我还记得我和闷油瓶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对话。那时我在向他追要一个解释,不许他回避。闷油瓶说:“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我那时候还不了解他背负了什么,只是坚持,然后质问:“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他自己来判断。也许别人不想你护呢,别人只想死个痛快呢?你了解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吗?”
我抱着头所在沙发上,哆嗦着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喷云吐雾的闭上了眼睛,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了那个人的眼睛,那双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的眼睛。他那时是怎么回答我的来着?
闷油瓶说:“我了解。”然后看向我,“而且比你要了解。对于我来说,我想知道的事情,远比你要多,但是,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抓住去问。”
是啊,他一直是一个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办。他想要找答案,所以他走进了青铜门,交付了十年,那么如今,我要找答案,而身边至少还有家人和朋友,十年又何妨,其实也不是很长。
王盟要下班了,进来跟我打招呼,看见我蜷在沙发上,还以为我病了,蹑手蹑脚的走过来查看,被我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嘟囔道:“老板你累的话回家里去啊,缩在沙发上睡得什么觉?”
我目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没头没脑的问王盟:“如果你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可是你的力量远远不够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真的很没有质量,答案也很没有创意,但却关系到我眼下最难以做出的一个决定,我选择走三叔的老路,但又舍不得从前吴邪的人生。潜意识里,我甚至还在指望三叔能回来。
我以为王盟会跟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实际上他的答案却让我大吃一惊。
王盟对我说的是:“老板,没有谁的力量是不够的,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可以转化成为你自己的力量,除非你和这个世界毫无联系。”
我愣住了,坐起来把王盟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突然嗤笑了一声:“张起灵,你玩够了没有?”
王盟顿时哭笑不得,无奈的看着我:“老板,你果然是发烧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很难再对一个人产生完全的信任感,任何反常的事情都是值得被怀疑的,也不再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譬如如果我看见小花在剔牙,我会觉得那是带了人皮面具的黑瞎子在恶搞,如果我看见我二叔在炒菜,我一定会怀疑那是我老爹新换了发型,如果我看见王胖子跟我论诗文,那我一定是在做梦。我铺子里的伙计,有几斤几两,我大约还是清楚的,王盟这个只会扫雷睡觉拿工资的混小子,突然有了这么高的觉悟,我不能接受。
“你真是王盟?”我皱眉审视他。
“不然还能是谁?”王盟挠挠脑袋:“对了,老板,你二叔昨天来电话找你,你不在,他让我告诉你,回来了就在家呆着,让你别往外头跑了。老板,我下班了啊?”
“滚滚滚。”我连连挥手。
二叔?狗日的!我脑子一个激灵,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的思路一直都在我是否还要继续假扮三叔来控制长沙的势力,却没有想过我其实是老吴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完全可以借助爷爷的名声和二叔的帮助,一点一点把吴三省的产业转化吸收成吴邪的势力,或者换句话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吴邪的身份建立自己的堂口,因为这意味着我将成为真正的老九门第三代,同小花和秀秀一样,担负起家族的命运。
吴邪啊吴邪,分明早已身在局中,你还在逃避什么呢?我苦笑。
我揉了揉脸,抓起手机给二叔打了个电话,想向他寻求帮助。
二叔那头似乎不太方便,有很多人在。接通我电话之后,跟我驴头不对马嘴地胡扯了半天,才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跟我讲电话。我本来都不打算打扰他了,草草的就想收了话头,却清晰地听见他静了一下,然后叹气:“阿邪,这些事情,到了你老爹、我还有你三叔这一代就算是完了,你爷爷早就做了安排,你又何必非往这里头扎呢?听话,长沙这边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老老实实在杭州待着,你再这么满世界乱跑,我就要叫人把你看起来了。”
我自动忽略他后头的话,单单抓住了重点:“这边?二叔,你在长沙?三叔的摊子,你在收拾?”
二叔“啧”的一声,给我气得不轻:“你都光听着些什么了!我让你别管了,你这孩子怎么净找事儿呢!老三他们干的那些事情根本不是你能接受的,老九门老一辈儿的淌过这摊浑水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第二代的人里头,有多少家都已经家破人亡了你知道么?远的咱就不说了,就说解家,有六个儿子,现在还剩个什么?小花你也熟,现在做了他们的少当家,整天过得那是什么日子?一无所知?阿邪,不是二叔要凶你,要不是老爷子有先见之明早做了布置,你现在连这个糊里糊涂一无所知的二世祖都做不成。”
二叔很少讲这么一长串话,可见是动了肝火,要是搁以前,我肯定是不敢再造次了,我家二叔也不是个好惹的,他真要看住我,我就是跑到西伯利亚去,他也能给我逮回来困得我寸步难行,可晾着这一路走来那么多人的人命在那里,潘子坟头上的土还没干呢,吴邪再无能,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叔,你也甭劝我,爷爷当年的布置也没起什么用,你侄子我早就身在其中了。要是真疼我,就给我指条道儿,省的我哪天不明不白的就歇菜了。”我狠下一条心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底气也足了:“还有,三叔在长沙的盘口,我之前也接触过一次了,乱归乱,也不是不能收拾,我以后可能还用得着。上次事出紧急叫解家的小九爷帮着收拾了几个刺头,可是到底是外人,不便过多插手,我就指望的二叔你帮我一把,把长沙这一摊给捋顺喽,吴家的底子,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你上次在巴乃答应过回杭州就告诉我那件事的经过,你还没忘吧?”
我假扮三叔干的那些事儿,我没跟二叔交过底,但以他的能耐,我不信他一点风声也没听过,那老狐狸精明的很,吴三省是真是假他拿鼻子也能猜得出来。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要他给我帮忙。
二叔似乎妥协了,只说长沙的地界上他不便出头,有许多避讳,要帮忙只能给我提供几条人脉,又看我态度坚决没有转圜的余地,才在最后说:“你要是这两天没事,就来长沙一趟,我正好在这边发现了一点东西,是老三留给你的后招,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他手下头这几个盘口的人已经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了,你想接手,得有人服你,立威这件事我帮不了你,谁收的人听谁的,你没得倚老卖老,就只有学学老三的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