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燔节 ...
-
在传说中,第一个踏足马修比丘斯的男人从北方而来,他不愿再呆在故土过四处漂泊游牧的生活,于是男人带着愿意跟从他的一拨人,带着原本属于他们的一群山羊,从原本的部族中脱离出来,向南方进发了。
他们徒步走了三个月,跟随的羊群一只接着一只死去。当最后只剩下一只羊时,他们被一条宽广的大河挡住了去路。
我们无路可走了,男人说。将最后这只羊烤了吧,以后我们或许能在这边贫瘠的土地耕种。
于是所剩不多的人搭起木架,将最后的羊烤好,这些人享用完后,还剩下了一块羊排。一个陌生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用手指着那块羊排,问,可否将它给我?
众人惊惧,领头的男人则说:请拿去吧。
陌生人吃了那肉,问,人,你从哪里来?
众人回答,我们从北方来,来寻找肥沃富饶的土地生活。
陌生人指向河对岸,说:那里有你们想要找的东西,你们既用燔祭招待我,我必给你祝福,那边是我许诺给你们的土地。他转头,对领头的那人又说:你领着你的族人渡河安居,你的后代会如沙粒般繁多,我给予你祝福,而你要答应我,每年这个时候,你和你的族人需杀一只羊做成燔祭分食,不得剩下一点。你们踏足的土地将名为马修比丘斯。
陌生人说完便消失不见。众人面面相觑,忽然听见一阵嘎吱声,转头看去,却是那只羊的骨骼自己重新拼凑了起来,一个一个驮着剩下的人渡了河,人们在那里熬了一个冬天,开春时他们播种,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开始建造文明,形成城市。
“——这便是燔节的由来。”
亚伦说完,便转过了头,看向窗外热闹的人流。桌对面的兰斯则撇撇嘴,没什么崇敬心:“……倒是很有宗教色彩的一个传说。”
“在约莫一个世纪以前,燔节确实是马修比丘斯、乃至苏碧伦的一个重要宗教节日,主要活动大多是由教会主持的、严肃的祭典,普通家庭会在前往圣堂参加祭典后分到羊肉,稍微宽裕的家庭则会在家中烹饪一整只羊分食。”
兰斯有些叹息:“为什么是羊呢……其实我更喜欢牛肉的……”
亚伦司空见惯地忽视了他这句话:“但六十年前,主教、同时也是著名原教旨主义者、学者伊萨克提出一个观点:根据已经得到认证的原典牺牲遗书上的内容,他确认真正的主神是没有实体的,更不用说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凡世了,根据原典内容,也没有提到有什么神之信使之类的东西,当真神行走在世间时,我等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光,因此伊萨克指出,燔节的由来并不是正统。”
兰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自然,这实在有些太过违背主流了,尤其是他直接向公众宣布的态度,仿佛是在直接打那些办了几十年祭典的教会老派主教的脸,他被剥夺了主教资格——不过伊萨克应该也不怎么在意了,他前往牺牲遗书的发现地,余生都在那里致力于继续解读遗书。”
“有一些地方教会受到伊萨克的影响,严肃的祭典仪式开始慢慢简化甚至取消——当然不否认有同时期流行的饥荒有关,待饥荒过去,燔节演化到今日,在室内举行的祭典被街头游行取代,人们自发地将羊骨拼凑连接起来游街展示,听说最近还流行起各种羊骨造型或是图案的饰品。”
“精彩的民俗讲解。”兰斯用指尖虚虚鼓掌,并不真诚地赞美道。
随后,他又随着亚伦一同朝着窗外望去,半是玩笑半是叹息着说:“管他什么正统不正统的呢,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天可以吃肉,可以尽全力地去快乐,这不就够了吗……”
二人一时间都看着窗外热闹涌动的人群,都没有说话。兰斯诡异地察觉到亚伦情绪的细微低沉,可又不知道原因,过了一阵,只得干巴巴地找话道:“……你就这样出来,那女人那边还……”
可还没等他说完,亚伦忽然起身,将外套拿起挂在手臂上,转头就往门外走。
等他都消失在人潮之中了,兰斯才从瞳孔地震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
“……走之前倒是给我把账结了啊?”
想到自己听了他那么一大段燔节大讲堂,对方连自己一段话都没听完就跑,不平的兰斯在财务报销上暗自狠狠记下一笔。
亚伦·赞恩走在街上,他的大衣依旧挂在手臂上,马修比丘斯的冬日潮湿阴冷,今年更是罕见地飘起了雪。
但是比起滴水成冰的北境,亚伦更多的只感觉到了雪花融化在肌肤上的丝丝凉意。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参与过燔节的庆典了,虽然旧俗的祭典大多已不再举办,但以现在马修比丘斯的生产力来看,大多家庭已经负担得起一整只羊的开销,燔节的夜晚,所有家庭成员就会围坐在餐桌边,享用主菜一般是烤全羊的晚餐。
在很早、很早以前,亚伦对于燔节的印象是暖和的,山羊肉膻,于是选用的是专人养殖的绵羊,制作时,会放血、将内里内脏掏空,在羊肚子内塞入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鲜果,进行腌制、刷料,正式烤制时无需太多调料,已经足够香气扑鼻。之后,母亲会用刀叉先将肉质最细嫩的部位切好分出,留给他和艾西的那份外皮香酥而内里多汁,顺带着水果的清甜。父亲偶尔兴致上头,还会将烤制地点转到后院内,炉火烧得很旺,没有人会觉得寒冷。
亚伦还记得那次的露天烧烤,幼年的艾西将处理干净的羊头罩在头上,他站在炉火边,忽然说道:“我给予你祝福。”炉火映照着他幼稚的脸庞,看着有些怔愣的亚伦,他又重复了一次:“……我给予你祝福,哥哥。”而后他得意地笑起来,觉得自己的扮演十分成功。
——我给予你祝福,而你要答应我,每年这个时候,你和你的族人需杀一只羊做成燔祭分食,不得剩下一点。
你给予了我祝福,又想从我这里要求什么呢?
亚伦缓缓地、无声地吐出口气来,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盲目追逐鬼魂的人……或者自己已成了旧日鬼魂,他裹挟在热闹喧嚣的人潮之中,不知来处和去处。
脚步一顿,身后的人流自动分开绕过他前行,他的内心闪过模糊的影子,最终,亚伦彻底停下脚步,喉咙里麦酒的苦涩还未散去,他想起还在旅馆里被禁闭的异邦人,转身打算直接返回。
就在这时,他左侧的人流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进来。
那人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横穿过热闹的人流,有人顶着制作好的整头羊骨兴奋展出,有人揣着刚买的杂货匆匆赶路,与亚伦相撞的人会发出些许不满的咕哝声,但随即又被热闹的节日气氛感染,不在意地与他擦肩而过。
拉住他的人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戴有一副马修比丘斯今年流行的羊骨面具,他没有回头,亚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了酒厂背后的小巷:节日的晚上,厂内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值班守夜的小棚还亮着微弱的光。
来人终于转过身面对亚伦,他干脆地将面具摘下,好像憋坏了似的长舒一口气。
艾瑟琉斯·施因纳兹,女王的首席执行官站在他面前,他看上去是那么……喜悦,即使嘴角还未勾起,笑意与灼人的光亮已经先从蓝色的眼睛中渗出。
他微笑起来,率先说道:“哥哥。”
“……我来见你了。”
亚伦·赞恩盯住他,慢慢感受到了自己左肋骨下,一次一次蔓延开的刺痛。
“艾西。”亚伦缓缓开口,“似乎每次见你,我都可以这么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