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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灼灼其华 ...

  •   一阵昏然蒙昧,左手中冰凉的物什隐隐透出淡紫色佛光,像是指引,像是抚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忽地光芒大盛,耀得我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

      正恍惚间,模糊地听得一阵铜锣响,夹杂着喝叱声,四周似乎还有尖叫声。还未仔细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人一个猛子扑翻在地,还滚出去好远。

      我从不知道,没有用仙法护体,摔跤是这么疼的。

      “姑娘没事吧?”我吃惊抬头,发现自己竟还被人楼在怀里。

      “我没事。”我连忙推开他,想撑起身子站起来。

      “哎呦……”手臂传来刺痛,一个没扶稳,便有跌坐回地上。抬手一看,原来手臂上擦破了皮,好大一片。

      “嘶……”懂事以来第一次受伤,说实在的,早知道不去看了,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好象本来没那么疼的,一看之下却觉得特别痛了。

      “害姑娘受伤,实乃在下的不是。还烦姑娘随在下去医馆诊治。”刚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把视线从手臂上移开,却仿佛一下子望进了一篝火焰。虽是半跪之姿,但整个人掩饰不住地透出一种耀人眼目的光芒与气势。“灼灼其华”——我想,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诠释这个词语的。

      “姑娘?你……还好吧?”他伸手,轻轻把我拉起来。

      “我没关系的,谢谢你。”接触之间,我分明看见他手上,甚至脸颊都有擦伤,比我严重多了。扫视四周,发现刚刚我站的地方算是官道。四周有黑色木质围栏,栏外百姓甚众,栏内有车有轿,还有鲜衣怒马的御马者。队伍前方不远,走着一些开道衙役之类的人,手拿铜锣,敲得震天响。薄雪之中,整条街道显得分外压抑肃穆,却又透出股奇异的喧嚣。

      想想刚才他似乎是从人群中冲出来,把我带离那群人的马蹄之下,为了护着我,自己擦得到处是伤,还说我受的那点小伤是他的过错……一时间感激与愧疚共生:“真的谢谢你。我已无碍,倒是你……”

      “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他璀然而笑,爽朗无比。“姑娘的伤虽然不算重,但是女孩子家,身上留下疤痕就不好了。正好在下在附近有相熟的医馆,不知姑娘可愿随在下前去医治?……唉,”他忽然皱了皱眉,“总是这么‘姑娘’、‘在下’的叫,好酸哪……小生姓伍,名员,不知姑娘如何称……”

      “子胥!子胥!”一灰衣人匆匆拨开人群,快步向这边走来。

      “大哥!”伍员回身之间,来人已经拉着他上下端详了半天,道了句:“没事就好。”后又加了句:“小伤也要注意。”

      “这算哪门子小伤。倒是这位姑娘——”伍员一顿,二人齐齐看向我。

      “呃,我不要紧……”

      “也好,我们正要回府,不知姑娘可愿随我们回府医治?”

      回府?不是说要去附近的医馆么?我奇怪的看向伍员。

      伍员似乎也有丝诧异,“大哥,我们去万先生的医馆不就好了?”

      “你摔到脑袋了?”来人不像玩笑,几分认真地打量了伍员一下。

      伍员一愣,随后轻拍了一下额头,“一时忘了,这时辰没人开门做生意。”随即转向我:“姑娘,只好唐突了。是否愿意与我们回府一趟?”

      “嗯,那么,麻烦了。”这次我爽快的答应。天界的时间,与人界完全不同。所以,人间上下千万年的历史,我们无不知晓。本想先弄清楚自己身处哪个朝代,再与人打交道的,但是,现在看来不必了。还有——
      “我叫含香。”随着灰衣人稳步前行,我回过头,对着伍子胥,笑得怡然。

      ———————————————————————————————
      裙摆扫过地上的薄雪,寒意一阵阵地上袭。原来,天界和人界真的很不一样,原来,我真的已经离开天界了……

      随着伍氏两兄弟步行了一小段路,很快便到了他们的府邸。朱漆金卯,狮头铜扣,门童吱呀呀地推开厚重的木门,一派浓厚的官宦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上药的过程其实很快,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倒是聊天聊了很久,伍氏兄弟十分健谈,尤其是伍员。大哥伍尚则显得比较内敛。

      交谈之中被问到从何而来,伍员很认真的说,虽然那时人多眼杂,却也依稀能看到,我似乎是忽然出现在人马之间,于是很是好奇我的来历。

      当时我被一下子噎在了那里。详咳嗽了半天,灵机一动,将晋朝烂柯人的故事搬了出来,就说我自幼为大户人家做事,一天上山采药时,见到两位老者对弈,一时兴起在旁观战,没想到看完一局棋采药的镰刀柄都烂了……两位老者告诉我,我所处得时代早已过去,之后好心地将我送返人间……于是我就那样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大街上。

      编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好在,民国之前,人们还是很相信鬼神之说的。伍氏兄弟很快便接受了我的说词,还好心地留我暂住。这自然最好不过,一来真的无家可归,二来,我实在不知道下凡来具体要做什么,说是历劫,到哪里历、怎么个历法,完全没个准,估计玉帝他老人家自己都没想清楚,着急之下随口就把我打发来了……鉴于此,随缘——走一步算一步便是。

      话虽然这样说,但当我真的坐在黄梨木雕花大床上的时候,还是难免恍惚。有些事情想的清楚,真正要接受,还是要些时间的。摸摸淡紫色云纹缎面被褥,厚厚软软,却永远也不会像天界的材质,触手生暖……

      正发着呆,一抹翠绿色在视野里闪过,我定睛一看,竟是右手腕上套有一只玉镯。

      猛然回想起来,在离开莲花池那阵儿,右手上被人套进了东西的。我试着将神识注入玉镯,只觉一阵亲切熟悉——原来是云哥哥。定是他不放心,用这个器物,好歹能依稀辨清我所在的时空。这份认知让我心中一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可是,离开莲花池的时候,我记得……左手里也有东西的,到底是什么?

      结果我搜遍了全身上下,竟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见着。

      该不会是掉在路上了吧?我这么想着,打开房门就要出去找。

      “含香?有什么事吗?”一开门,见到伍尚正在门外,手抬起一半,像是准备敲门。

      “嗯……伍大哥有事找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于是轻轻带开话题。

      “也无甚大事。就是想问一下,刚刚随行的侍卫在你和子胥跌倒的地方拾到一枚玉佩,玉质上好,不知可是含香之物?”说着扬起另一只手上的物什。

      我一看之下吃惊不小——他手中的玉佩,质地正是天界上品紫玉水晶。

      连忙感激到:“我正愁找不到它,真是谢谢伍大哥了!”

      “不碍事的。”伍尚淡淡一笑。“只是随口叫他们看看现场有何疏漏,没想到真帮上了含香。还有,一刻钟之后,来厅里用晚膳吧。顺便,家父想见见你。”

      “好。”我应的爽快,心下却有点奇怪。伍家府邸上下门客不知繁几,难道都是这样一一拜见?儿子请进府的父亲也要接见?没听说这时候有这种规矩啊……迷茫一阵后,自动把问题归结于人们对鬼神之说的敬畏、好奇心态。

      送走了伍尚,我急忙将神识注入紫玉中。没想到,迎接我的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神感力,瞬间险些将我淹没。

      一阵缓和过后,我惊讶的发现——居然是玉帝!准确地讲,是玉佩上带有玉帝的一小段神识。

      “含香吾儿(这是玉帝伯伯的爱好,喜欢把看的比较顺眼的小辈都叫成自己的孩儿),念你心地纯良,且今次实乃初犯,故特此告知。令汝下界历劫,吾心实有不忍,然律不可废。凡间诱惑种种,看似寻常,实则凶险至极。汝非凡胎,故凡界之外伤内毒,实伤你不得。然即便如此,亦应多加留心,万勿大意。切忌不可显露身份,不可乱用仙法,不可影响史程!望汝好自为之。”

      这都是些什么啊……玉帝的神识消失了好久,我还有点缓不过劲儿来。一篇絮絮叨叨,再加上让我安分守己、不能扰乱历史、小心行事……我说玉帝伯伯,你既然这么担心就别罚我下来呀。真搞不懂平时那么疼我的一个人,随随便便就给了这么大一个罚,罚完还如此不放心……不可影响史程?不知道仙法课业众多,唯有人界历史我习得最不用心吗?真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实在过得分外惬意。每日赏赏雪,听听偏厅里门客们慨然论政,间或看哪里需要帮忙便帮一把手。伍氏两兄弟并不常能见到,据说是楚国太子即将迎娶秦女,庙堂之内一派忙碌。而他们的父亲,太子太傅伍奢,就更不用说了——除了那天的晚宴匆匆一会,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说起那天的晚宴,倒是印象颇深。但令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人,而是伍府的大厅。

      那晚甫一进厅门,便一下子被其墙壁吸引住了——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分别挂有笔力遒劲的岁寒三友图,以及——一张巨大的玄色弓箭。一股凝重的历史感从那深黑色的弓柄中渗出,暗暗的赤色若隐若现,被旁边的几只白羽箭映衬得分外妖异。

      整个大厅显得气韵不凡,也很好的表达出主人崇尚文武兼修的心态。

      可惜在正厅好好欣赏一番,迄今为止只有那么一次机会,其余时候多是在偏厅,听门客们天南海北,一如我现在。

      门客的话题可谓无所不包——现下正有人提议,要交流一下乐理方面的技能。于是乎侍者丫环们开始忙进忙出地摆出琴箫笙鼓小编钟,一应俱全,折腾不已。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各自挑拣了趁手的乐器,试音。不一会儿,便开始了独奏、合奏,悠悠然好不热闹。

      我听了一会,皱皱眉毛,起身离去。刚走到廊下,见到伍尚立在那里,轻拂斗篷上的薄雪。

      “怎么不继续听?”他温声问道。

      再次皱皱眉毛:“可以说实话吗?”

      他失笑:“当然。”

      “匠气太重。太过于刻意,反而失了乐曲的原味。”连仙界的初学者都比不上。我隐了这后半句在肚子里嘀咕。

      伍尚眼睛忽地一亮,道:“看来含香是个懂乐之人。”

      “哪里……只识皮毛而已。”脸上微微发烫,拿仙界的标准来判定,其实是我要求太高了……也许那些人在人界算是演奏高手也说不定。

      “含香不必过谦。”他忽然正色道,继而眼睛更加亮了:“尚,幼习古琴,甚爱之。不知含香何时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

      “望不吝赐教!”

      “赐教?……”眼看着他就要作揖,我连忙挡住,点点头:“可我只会听而已。”

      琴房熏了馥郁的紫檀香,伴着琴声悠悠散开来。我手捧热茶,闭目聆听。随着一声低徊的尾音,我徐徐睁开眼睛。

      “其音余韵悠远,内中自有乾坤,万物皆有其正道。伍大哥胸怀天下苍生,含香佩服。”

      伍尚耐人寻味地盯了我半天,最终化为一叹:“知音难得,含香果然不凡!”

      我之前的评价的确是发自内心,能弹奏出这样琴声的人,不出家可惜了。

      聆听伍尚的演奏,细致之处,情敏如丝,放开了,又心怀天下福祉。实在是种不错的享受,我乐得听,他乐得弹。所以之后的日子里,只要他有空,就找我去书房,曲罢时而交流几句,时而只是相视一笑,遂忘尘俗心。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流淌,直到有一天,伍员怒气冲冲的闯进来,丢下一句:“欺人太甚!”便径直拿了墙上挂的宝剑,又怒气冲冲的大步走了出去。

      被吓了一跳,看他那架势,难不成要去手刃仇人?我连忙疑惑地看向伍尚。伍尚起初也是一惊,凝视了伍员离去的背影许久,复又看向我,道:“香儿莫怕,应是朝堂上的事。子胥他自有分寸,不碍事的。”

      伍尚嘴上说不碍事,但琴声明显已经乱了。知道他担心弟弟,于是找了个借口告退离去。

      半途中,感到房后的小竹林里有浓浓的杀气,举目眺望,有一道人影在林中上下纵横,看身形,似乎是伍员。

      立在那里瞧了一会,实在是看不下去那一片一片被他砍倒的竹子,快步走上去,从身上拿出一块手帕:“停一下!嗯……擦擦汗,这样会伤风的。”

      伍员一愣,进而戾气退尽。“香儿?谢谢。”他拿过手帕,展颜一笑,阳光与不羁尽显。

      “刚刚……没吓着你吧?抱歉。”他道。

      我摇摇头。瞥见一滴汗水顺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颌线淌下来,不由又说了一遍:“这样会伤风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第二天便听说伍员称病未出门。

      想了想,借府里的厨房煲了壶红糖姜水,前去探望。一进门,一股子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我连咳数声。

      “香儿来了?可是熏着了?把东西放下便走吧,免得过了病气。”

      闻言我一阵感动。自救我那天起,伍员便一直把我当妹妹待的。也不知为何,我们真正接触其实并不是很多,却极为投契。

      放下姜汤,我狠狠地吸了口气,被呛得直咳嗽,边咳边说:“咳……这药里,有味性寒的材料……放得不好,咳咳……子胥若是信得过我,我重给你写一副方子。”

      “香儿懂医?”他眨眨眼。

      ——那就是信不过我咯?我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可转念一想,他凭什么信我?我们又不熟……

      “香儿开方子吧。我喝。”他忽然说道。

      这回换我一奇,之后二话不说,转身从书桌上抽出张白纸,刷刷刷写好一份药方递给他。他略略一看,便叫下人拿去抓药了。

      结果当然是药到病除。第二天傍晚便听说他已经无碍。

      用完晚膳回房,见他特特等在门口,远远看到我,便一揖到底,当我走近,又大声说:“多谢仙姑救命之恩~”

      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寒暄了几句便回屋准备歇息。谁知当晚睡得极为不稳。迷迷糊糊之中,睁开眼,发现腕上的翠色缓缓流动,一时温暖,一时又有几分炙热……抬头望向窗外,一轮满月悬于夜幕之中,绽出柔和的光晕。不禁微微笑起来,是云哥哥在法力最强的月圆时分,用神识感受我的状况。

      真正的月满时刻其实持续的并不长,但当玉镯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却再睡不着了。

      随手披了件衣服,爬到房顶上看月下雪景。雪霁以后的深夜,万籁俱寂。朗月在大地上遍洒银辉,微风习习……看了一会,忽听得旁边有声响。我转头一瞧,竟是伍子胥立于屋檐下,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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