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朝朝惜暮

7、荆轲

　　人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
　　太子丹不是我的知己。
　　他是个疯子！
　　第一次见面，他就毫不掩饰对我剑艺的狂热，尽管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副温良和煦的面孔，却有着表露无疑的眼神。我直视他、瞪视他、最后有些恼羞成怒杀气腾腾地盯着他，他与我对视的眼神一直安然自若绝无退缩。我不由真正生出一丝杀机，手慢慢按上剑柄。这时，他开口：“田先生果然没有引荐错。”
　　田光也不是我的知己。他是我的朋友。就在刚才，他横剑自刎在我面前。我出门时，将他的尸身托付渐离照看。
　　高渐离，是我的知音。这乱世之中，他是惟一懂我的人。他劝我别来。我说：“能让田光为他死的人，你不想见见？”
　　他叹：“我怕你步他后尘。”我不以为然。
　　渐离曾试图教我弹琴。他常说我体内有一团躁动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烧着我自己，甚至让我化为灰烬。
　　火吗？他说的还真形象。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心中是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常常蠢蠢欲动，在胸壑间横冲直撞想要夺路而出。渐离说我时常因此剑气太盛锋芒太露。于是他想让我学琴，希望以此来慢慢化解。可惜，我根本不是那块料，而且本就无心学。话说回来，他的琴声确实能够安抚我的心境，让我能够时常保持平和。
　　但是，我的平和被打破了。因为太子丹说：“我需要你帮我去杀掉嬴政。”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他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说出这句话来，就好像只是要我去杀掉一只狗一般。
　　我头也没回地走掉了。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知道我内心的火已经被引燃，一点一点燃成了熊熊烈焰！
　　渐离说中了。我真的要步田光的后尘！
　　我返回去时，太子丹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我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他笑：“一半国家，一半私仇。”坦率得令人不爽。
　　于是，我很不爽地问：“我若不答应呢？”
　　他目光闪动，仍笑：“杀嬴政，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丢下这句，竟然就起身走了。
　　我终于确定，太子丹就是个疯子，他才想得出刺杀嬴政这么疯狂的主意。而我，居然对这个疯子的疯狂计划着迷了。
　　渐离说我疯了。我说：“是啊，因为只有疯子才会为疯子做这种疯事嘛。”他说我已经彻底烧着了，然后便忍不住叹气。
　　太子丹亲自驾车来接我，执辔立车上，在众人的各色眼光中始终神色如常。我慢条斯理地理着东西，不急不徐地迈出门，不慌不忙地登上车。
　　渐离没来送我。带着这点遗憾，我搬到了荆馆。
　　新家筑在易水河畔，我的邻居叫樊於期，秦国叛将樊於期。太子丹常来找他，当然更常来见我。他替我们俩引见过，但我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我最大的兴趣在嬴政身上——那个操纵天下局势的人。但是太子丹自我到荆馆后，对关于嬴政的疯狂计划只字不提，我也只好让自己不急。他每日只管陪我玩乐，人前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我知道他有多疯狂。我以为我知道。
　　太子丹有名侍姬，琴艺绝佳，除了渐离，怕是无人能出其右，竟也被他叫来侍酒。 酒酣耳热，琴音如水。
　　我盯着琴姬抚琴的双手：十指尖尖，色如美玉。忍不住叹一声：“好手。”琴姬听后不由自主地看向太子丹，似乎有些无措。太子丹却笑而不语，只向我举酒示意。
　　等我宿醉醒来，发现面前有一玉盘。盘中，是琴姬那双琴艺佳绝的手：断处鲜红的血肉和渗出的丝丝血迹，无不昭示着片刻之前它们还是如此鲜活地存在于主人身上。我不由得生出一丝悔意，为我多说的那句话。更多的是阵阵寒意。
　　我直闯进太子丹的宫中。偌大的殿上，他一个人自斟自饮。见到我，举着的酒杯在半空中一顿。我一把拨开案上的东西，把装着琴姬双手的玉盘放到他面前。他只看我：“怎么，不满意？”
　　我冷冷地盯着他的双手——如玉质地，十指修长——缓缓吐出两个字：“好手。”
　　他一怔，然后慢慢将举着的酒喝下，突然拔剑朝自己手上砍去，结果斫在我疾送过去的剑鞘上。我击落他的剑，看着剑鞘上深深的印迹，再抬眼看着太子丹：“你这个疯子！”
　　自我进来就没见什么表情的他，忽然纵声大笑：“原来我在荆卿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转身出了宫门。太子丹的声音远远传来，已辨不清是笑是哭。
　　我握剑的手一阵颤抖。我发现自己在后怕。为什么会后怕？！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去找渐离，我需要他的琴声。因为我的心开始无法平静。
　　渐离眼中忧虑之色更盛。他仍然劝我离去。我说：“前有田光一条命，后有琴姬一双手，现在我怎么还能离开。”
　　我又一次见到琴姬时，她安安静静地陪在太子丹身边，安安静静地向我微笑致意，安安静静地透着忧伤，但，没有怨尤。她后来说：“我爱他，所以，任何付出我都无怨。”她让我第一次想要重新审视太子丹这个人，是否只有我认为的疯狂。
　　秦国兵临易水。我却开始兴奋。太子丹终于找我详谈刺秦计划。我说，你早该这么做。
　　眼前的匕首只有一尺有余，不是我所称手的兵器，上面隐隐泛着青色。是毒。我放下这把重金打造的凶器：“你怕他死不透？”
　　他笑：“你多刺几刀也无妨。”他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了赌徒般的狂热，而赌注，是他自己。
　　我带着燕国的督亢地图和淬毒的匕首去见樊於期。我说，替太子丹向他借样东西。他了然地笑，脸上的神情与太子丹竟然颇有几分相似：“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把盛放人头的木函放在太子丹面前。他一手抚上木函，一笑：“你想看到什么？”
　　是啊，我想看到什么？原本我应该将所有东西直接拿到住处，然后只要等着出发。现在，我竟有期待看到他反应的念头，还真是荒谬！我准备拿起木函走人。
　　太子丹的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无声地，淌下，一滴接一滴，落在木函上。透明的液体汹涌得这么疯狂，疯狂得让我心惊。他举起木函递给我。他说：“走好。”像叹息一般，不知是说给我，还是木函中人。
　　易水边。有刺骨的江风。
　　渐离终于赶来送我。自从我参与到这个疯狂的计划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琴声了，很久没有跟他在一起纵酒高歌了。这一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
　　和着他的琴声，我最后一次放声于天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听到了不能自抑的哭泣声。
　　我忍不住看向太子丹，一身雪白衣衫衬得他的脸色一片惨白，连唇都苍白无色。迎着我的目光，他笑了笑，双手奉酒：“我为壮士饯行。”声音一如往常。我接过酒，碰到他手指，凉得冰人。
　　酒一饮而下，我登上船，再也没有回头。
　　我顺利地来到秦国大王面前。嬴政一如太子丹描述的阴骘，但他的不凡气势同时又让我斗志昂扬。地图快要卷到尽头，我心中想到的是生擒此人或许比直接刺死为好。转念之间，拾取匕首的动作就慢了些许，强手面前，已失先机。我尽力补救，尽管追得嬴政满大殿乱窜让我小小兴奋了一下，但我清楚地知道事已不成。用手中这把不称手的兵器，和终于拔出剑来的嬴政放手最后一搏，最终被他砍倒在地。我投出了匕首，意料中的没中。可恨！如果手中是我的剑……嬴政大概气疯了，那么好的一把剑当破斧头似的拿来劈我。我忍不住大笑。
　　士要为知己者死。所有人都这么说。
　　渐离，是我的知己，我却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情。
　　田光，是我的朋友，他却可以说是因我而死。
　　太子丹，唉，这个疯子，根本不是我的知己，我却要因他而死了。
　　这个结局，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