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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渐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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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不是太子丹的出现,荆轲和我或许仍过着我们自己的生活。或许。
太子丹,燕国可说无人不知。自小为质赵国,遭遇博得多数人同情;回国后,小小年纪就励精图志,又博得一片赞赏。早在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就从坊间的口耳相传中对他有了很深的印象。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刚从秦国回来。据说,是逃回来的。
太子丹进来时,原本嘈杂的酒肆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后,在众人的各色目光和窃窃私语中,他从容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我不认识他,却猜到了他是谁:太子丹。
“高渐离?”他问,注视我的双眸清清冷冷,让我想起秋日深寒的易水:虽未结冰,却有冰一般的温度。
我挺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颔首不语。
一架琴摆上桌。他微一点头:“请先生赐教。”眼中若春水初漾般有了些笑意。
琴声自他指间流泻而出。我有些讶异于他的琴技,但是渐渐越听越心惊。有股强烈的不平之气,让原本行云流水的琴声一点一点失了节奏。不!不止是不平。是恨意!是难以自抑的恨意,让琴声都染上了一丝杀气!
他也自觉到琴声艰涩,停了下来,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探究的神色。
我沉默良久,还是实言:“不是琴技的缘故。”
他沉思片刻,释然而笑:“谢先生指教。”起身突然拔剑将琴斫为两段,神色凛然。他向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这件事我一直不曾和荆轲提过。就像我一直不曾想到这仅是个开始那样,我从未想到过太子丹这个人在荆轲和我的生活中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我曾在外游历多年,深感厌倦,于是回到尚偏安一隅的燕国居住下来。在这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结交到荆轲。
和我一样,荆轲也在外多年游历。和我不一样的是,他一直心怀希望,希冀一种能够体现他存在价值的轰轰烈烈的活法。心底的渴望到底有多强烈,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地意识到。就像地底持续阴燃的火,一旦被引出地面,势将燃成熊熊烈焰。我怕,这火,最终会彻底焚烧了他自己。而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抚琴,荆轲和着琴声纵酒高歌,继续着我们似癫似狂的放浪形骸的生活。天宽地广,哪一处的景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知己在前,有酒有琴。
我不觉微笑。但在看到田光时,我隐隐感到笑不出来了。
田光于荆轲,亦师亦友,于我却未有深交。我抱琴起身避到一旁,伫立良久。眼前景物依旧,我却有一瞬间的茫然。直到一声唤:“渐离。”我回头。
荆轲就站在身后,脸色灰白:“田光死了。”他眼中透出的一丝兴奋比田光的死讯更让我心惊:“我去见见太子丹。”
我守着田光的尸身,心就像沉到了冰冷的易水深处,脑海中太子丹曾给我的冰如易水的感觉清晰浮现。荆轲,我该如何阻止你?
踱出门外,天空依旧一片明澈。我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此情此景,怕是再也难得。
远远看到荆轲疾步而来,我迎上前去。荆轲缓步停住,面沉似水,沉吟良久,才说了句:“渐离,我怕是要步田光后尘。”
我无言以对,只转身回屋取了琴,席地而坐。一曲未终,我再也弹不下去了,满嘴发苦:“荆轲,你自己保重。”他欲言又止。
荆轲走的时候,我避而不送,心里为自己这似乎有点赌气的行为暗暗苦笑。站在僻处,远远看见太子丹执辔立车上,等在荆轲门前,一身华服,却难掩清冷寂寥之色。太子之尊,亲自执车舆之事,载走了荆轲,从此也将许许多多人载入了一个让人身不由己的命运漩涡。
曾经与荆轲一起几乎日日光顾的酒肆,再次踏足,却已物是人非。
独酌的酒,是如此地无味。但很快,我迎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陪我共饮的人。
我就这么愣在当场,看着太子丹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摆上酒,双手执盏,敬我,然后一饮而尽,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先生,关于荆轲……”剩下的话语消失在了他入喉的酒中。
我看着面前倒像是我陪他共饮一般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只默默饮下手中苦涩异常的酒。
当太子丹离开时,留下一句酒意浸染的“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背后的真实分量,许久之后我才从荆轲口中得知。
原原本本听完他们的疯狂计划,震惊之下,我终于忍不住劝荆轲退出,退出这个计划,退出这场纷争。
“不说什么国家大义,就琴姬的这双手,你认为我还能就此抽身吗?”
荆轲说得不错,在这场太子丹主持的刺秦豪赌中,无论国家还是个人,谁都已经无法全身而退,包括太子丹,包括荆轲,也包括我。
我与荆轲重新开始了最后的放浪形骸,直到秦军兵临易水。
深秋的易水岸边,荻花瑟瑟,不时随风扬起如雪的飞絮。
送别荆轲的队伍浩浩荡荡,真正知道内情的其实寥寥。
和着从易水呼啸而来的阵阵风声,我的一腔悲怆化作琴声,荆轲的慷慨高歌响彻天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萧萧寒风中,荆轲踏上了不归路。
我在易水边站了很久。太子丹在我身边并肩而立。
我说:“荆轲是我的知己。”
他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一时无法自抑,“你把他送上了绝路!你把很多人送上了绝路!”
他和我对视良久,然后转头望向雾气迷蒙的易水,素白的发带和雪白的衣衫在猎猎江风中翻飞。许久,他回头,双眸湿气弥漫:“是,他必死无疑!”
我心中一动,却只肯承认是易水的漉漉水汽进入了他的眼中。
燕国最终到了曲终人散的地步。我抱了琴,一路颠沛流离来到秦国。
曾经悬挂过荆轲首级的咸阳城门,早已不见当日的惨烈血色。我兀自驻足,仰视良久,然后一步步走入咸阳,一步步迈向我的目标。
嬴政远在大殿的尽头,只准我携琴行至大殿中央,如此小心翼翼地接见我,是被荆轲刺杀留下的后遗症吗?
我想到他当时会有的狼狈,几乎忍不住想大笑出声。
席地坐下,安置好被铅块坠得异常沉重的琴,我开始闭目调息。
琴声慢慢自指下流泻而出,回荡在空空的宫殿里,回响在我的心中。
这乱世啊,终究是将我也深深卷入其中。
一曲终了,我如愿看到嬴政站在身前。我全力将琴砸向他,却被他闪身躲过,琴掉落在地,轰然作响。
他冷冷地盯着我:“姬丹竟还有你这个余孽。”
我回以微笑:“他若在,我也想砸上一砸。”为荆轲而砸。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而意外地在嬴政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相似的倦意。
他最终叫人带了我下去,没有我预想的血溅当场。
但,一切终于还是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