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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在此告别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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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看来,恢复记忆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不着急,咱们慢慢来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去梅园逛逛吧,红梅应当已经开得很热闹啦,如何啊?”
“有何不可呢?”
“哦,对了,顺便可以让琳琳准备些茶点,想想就觉得好惬意呢。”柳千吟有些迫不及待的拽着他的衣袖往庭院走。
未到梅园,一阵夹杂着雪的气息的梅香就扑面吹来。
盛开的红梅连成一片,杳然若绯雾,殷红得热烈,又好似一团默默燃烧白云的火焰,却没有火焰的绚烂夺目,倒似晚霞那般柔和可爱。
二人坐在木质的长廊上,置身于暗香浮动的红色世界中。
“我很喜欢梅花。”柳千吟偏头对他笑道:“它给寒冷的冬季带来温暖和慰藉,这样柔和温暖的颜色,总让我觉得很亲近。君朔哥哥,你对于千吟而言,就像这梅花一样。”
“梅花吗?承蒙大小姐厚爱。”他也笑了,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就又变得深邃起来,“师父他对于我来说,也是像梅花一样温暖的存在。”
“君朔哥哥的师父也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师父是我见过最温柔强大,最纯粹明净的人”。他看着远方,像是回忆着什么般开口,“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孤独……为什么?”
梅花瓣悠然落到他的手心里,又被风吹起。
“梅花开在冬季,要背负着雪的重量才能开放,这就注定了它的孤独,人也一样。”
“千吟不太懂。”她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踮着脚尖摘下一枝覆盖着雪的梅花苞捧在手心中,“如果梅花是因为雪而孤独,那么,把雪融化不就好了么,就像这样。”
说着,她低头哈了几口热气。那白雪变得晶莹剔透,瞬间就化成了水融进花苞中。那花苞像是被从睡梦中唤醒的仙子那般摇晃了一下,缓缓的将一片一片的花瓣舒展开。
那盛开的梅花躺在她手心里,花瓣上沾着几滴雪水,娇妍清丽,如同天山雪莲般纯洁,又带着春之桃花的艳丽。
“呐,看到了吗?这样,梅花就可以开放,就不孤独了不是吗?”她歪着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他看着梅花,上移目光触碰到她纯净的眼神,他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君朔哥哥,你怎么了?”柳千吟看到他呆住样子,抬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他一句呆呆的看着前方。
见他楞住了,柳千吟灵光一闪就想到了个好主意。她忍住笑,把梅花枝插到他的耳后。
但他浑然不觉。柳千吟愈发得寸进尺了几分,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就抓起他披散的长发搓揉,偷笑道:“君朔哥哥的头发真柔顺呐。”
贪玩着楼君朔头发的她刚刚抬起头,整个人就懵了。
“为……什么……哭?”
她眼前忽然一黑,一阵冰凉感传到眼眶。楼君朔单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哎?”她乖乖的坐着,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抱歉,真的很抱歉。”他低沉的声音靠得很近,“别看我,拜托了,就一会儿。”
她不敢呼吸,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到清雅的梅香。梅香像一缕烟围绕在身边,若有若无,忽远忽近。阴冷的风穿越梅林吹来,能听到梅树摇曳的声音,像海浪拍打岸边那般深沉遥远。衣袂在猎猎作响,身旁这个人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飞舞,他的发尖随着风扫过她的脸,很疼。
他咬紧牙关,把哭声狠狠的压制住,只有偶尔发出一声短暂细小的牙齿相碰的声音。越来越汹涌的泪水喷薄而着,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裳。
她能感觉到捂住自己双眼的手在微微颤抖,或许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吧。不知为何,她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为什么要压制住哭声呢?明明是笑得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呢?她不敢问,只能默默的握紧双拳。
“哇哇哇……”她闭着眼,张大嘴巴哭起来。泪水流进嘴里,真的很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出来,只是隐隐觉得,如果自己大哭一场的话,这个人的悲伤或许可以被自己的哭声一并带走吧。既然他不能哭出声的话,自己就代替他哭吧。
这天在梅园的情景,柳千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都在后来的日子里一遍遍的浮现。
后来发生了什么,柳千吟不清楚,只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她是睡在自己的床榻上。
“醒了吗?”
“谁?!”她刚刚醒过来,隔着纱幔就看到床边一个背对着自己身影,细细一看,她松了一口气,“君朔哥哥吗?”
“抱歉,大小姐,你的救命之恩,在下只能还到这里了。冥落琴已经唤醒,帮你找回记忆的约定,只能托付给他了,抱歉。”
“你要离开么?”
“帮梅把雪融化了,它就会盛开,便不会再孤独了。这是大小姐教给我的道理。”他将银色的面具戴到脸上,“像我这样背负着罪孽的人,也想试着去融化别人心中的雪。”
“背负罪孽?怎么会呢,像君朔哥哥这样的人……”
“烛光越亮,阴影就越浓。大小姐,每个人都有过去,你也一样。无论想起来的过往如何,都必须面对,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爬起来掀开帘幔,伸抓住他的衣角,有些紧张的问道:“那……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他背站着,没有说话,默默的将腰间的一块紫玉佩解下,然后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抱歉了,大小姐。”
他的表情被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但她总觉得他肯定笑了。如此,她也明白了,便松开了拉着他衣角的手。
“君朔哥哥,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还有……我会想你的。”她声音有些哽咽。
“不,要说谢谢的是我,从各方面都是。”他从窗户外跳了出来,“那么,再见。”
话落,他便消失在黑暗中。
看着他消失,柳千吟感觉很失落,看来,又要消沉一段日子了呢。真是说走就走呢,不过,早就感觉到,那个人迟早都会走的。
柳千吟睡不着,爬起来看到桌上的玉佩,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她便小心翼翼将它佩戴在身上。说不定君朔哥哥还会回来呢,现在先替他保管着,到时候再还给他也行。
至于记忆……她偏头向静静躺在琴桌上的冥落琴。柳千吟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过去坐到琴桌前。
她闭上眼,将指尖放到琴弦上用力一拉,血珠就顺着琴弦掉入桐木中。
“吾血为契,精气为食,亡魂归来!”
周围的空气骤冷,夜寂静无比。
“冥落,参上。”
如同第一次见到的那样,身穿紫色圆领长袍的银色长发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左侧配着深紫色的长剑。他抬起头来,露出琥珀色的眼眸和左眼角下的泪痣,用一种深邃的眼神长久的凝视着她。那眼神,和楼君朔说起师父时的眼神很像,让人看不透,却含着无尽的悲伤……
她不敢眨眼,有些畏惧的看着他。
还没等她说话,他就站了起来,突然笑嘻嘻的走近她,“主人真是长高了不少嘛~变得更加漂亮了哦。”
她有些懵。这琴魂的性格是这种性格的么?
“啊嘞,主人,你很害怕冥落吗?”看到她往后缩去,他眼神黯淡下来,“那,冥落往后退可以吗?”
冥落把双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样子,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冥落失落的神色,她连忙解释道:“因为我失忆了,不是太记得你……”
“这冥落知道哦。因为,主人的记忆,就是冥落消除的哦~”
“你说什么?!”
“但是,这是八岁时的主人请求我这样做的。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多少年了,主人?我困在琴中的世界,没有办法算时间。”
“七年了,已经。右丞相大人收养我七年了。”
“才过去了七年吗?”他失落的笑笑,“冥落以为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了……”
“啊嘞,主人为什么要向冥落道歉呢,只要是主人想要的,冥落都会去做,只要主人你不要讨厌我就好。”他一脸天真的笑着。
“那……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请求你帮我消除记忆?”
“不行哦,主人。”冥落很坚决的摇了摇头,“因为,主人曾经告诉我,假设有一天你能再次唤醒我,绝对不能让你恢复记忆。”
“什么?!”柳千吟忽然特别讨厌原来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居然思虑的这般周全!”
“冥落也感觉到了,主人真的变了很多呢。”
柳千吟意识到这个琴魂好像很单纯,说不定可以套出话来,于是故意说道:“哼,我才不信呢。”
“是真的哦,在以前,主人不想见到的人,从来没有哪个能活到天明。冥落虽然讨厌杀人,也未曾违抗过主人的命令。冥落只希望主人能开心,希望主人不要讨厌冥落。”
“你说……什……么……”柳千吟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杀人……”
“啊嘞……”冥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忘了这个也是主人想舍弃过去……抱歉。”
“我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让你杀人?”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几近嘶吼,“冥落,你告诉我!”
尽管看到她近乎歇斯底里,冥落闭了闭眼睛,狠心道:“不行。”
“我现在也是你的主人!我现在的命令,你不听吗?!”
“冥落再也不想看到主人伤心成那个样子了。”
他依旧把双手举到额前,保持着投降的姿势,眼睛看着地上,又后退了几步,好像特别害怕。
柳千吟看着他害怕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此时,刚刚楼君朔离开说时的话,在她脑海响起来:烛光越亮,阴影就越浓。大小姐,每个人都有过去,你也一样。无论想起来的过往如何,都必须面对,知道吗?
她渐渐平息下来,抬眼认真的去看琴魂。腰间配带着深紫色长剑他无论怎么看去都是一个成年男子,而且是个翩翩公子。但是,他胆怯的神色,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一个小孩子。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无比,就像婴儿那般纯粹。
像小孩子般的冥落,却曾经血屠武林,却为曾经的自己杀人……
“冥落,你刚刚说自己讨厌杀人?”她放缓了说话的语气。
“嗯。”他看着地板应了一声。
“我为以前的自己道歉。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柳千吟双手合十向他道歉。
既然选择去找回记忆,那她必须去面对起过往。她默默的告诉自己。
“啊嘞?”看着地面的冥落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她。
“所以,不要这么害怕我了,过来我这边,可以吗?”
“啊嘞?”冥落呆呆的走进她。
柳千吟笑着从琴桌前站起来,踮起脚尖抬手去摸他的头。
冥落乖乖的将头低下来,她才刚好够得着。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银色的长发,“君朔哥哥这样摸我的头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开心。呐,冥落,这样做,你开心吗?”
他还是呆呆的,“只要主人开心,冥落就开心。”
柳千吟捧着他的脸,“那你自己的感受呢?”
他不解的看着她,“我自己的感受?”
“是讨厌还是喜欢?”
“讨厌?冥落最讨厌的事情是杀人。但如果主人喜欢,冥落也会去做。主人喜欢的,冥落都喜欢。”
她慢慢的放开他,难过悲哀的的看着这个纯净绝美的人。虽然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冥落没有自我。一切都是在讨主人开心……
毋庸置疑,那个想要当武林盟主的柳家后人,还有曾经的自己都对冥落做过很过分的事情。一次次失去主人的冥落,肯定把一切责任都拦到了自己身上。他孤独太久了,害怕孤独的他,肯定更加害怕失去主人。所以,无论主人说什么都去迎合,不表达自己的情绪,到后来,他已经没了自我。
要是君朔哥哥在就好了……那个人的话,肯定知道如何让冥落找回自我。她失神的想着。只是一瞬,她又马上打气精神,不行,必须自己背负起过往。因为让冥落失去自我的凶手之一便是以前的自己。
“主人,冥落又让你不高兴了吗?”
“才没有。就算我生气,冥落也不要在意,这是命令。”
不等冥落回答,她因精气用尽,眼前一黑就昏死过去。
“嗯……主人,你真的变了好多呢。”
冥落微微一笑,也转瞬消失。
东边露出曙光,一匹黑马疾驰在官道上,留下一际烟尘。
“驾!”楼君朔扬起马鞭,看着就在不远处城门,目光越来越冷。
那日,右丞相大人将他叫到书房中,目光严肃。
“这是卓玄下给剑圣弟子的战书,江湖上已经传开了。他很猖狂,说要将剑圣余孽斩杀干净,还要毁了渡魂剑。他不知道你还活着,只知道魏南寂还活着,并查到了他的行踪。你右手已废,又打算怎么办呢?”
“决战的日子和地点。”
“看来,你意已决。三日后,汐城。”
“虽然如今的我已是废人,已经不配称为剑客,但我永远是剑圣的弟子。”